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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心雨淅沥沥>第二十九章 宁静奔丧

第二十九章 宁静奔丧

作品名称:心雨淅沥沥      作者:单波      发布时间:2020-01-04 21:26:43      字数:5568

  宁静得知母亲住院后,已无心思继续在他国逗留。她马上订购了提前回国的机票,即第二天上午十时许,已飞抵B市柳南机场,又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奔驰颠簸,才回到B市西海岸新区。
  途中她急不可待打电话告诉姐姐曲欣说,自己已快到家了,马上去医院看望母亲。可曲欣怕她途中着急,便说:“好的。你不要急,到家再联系吧。”
  宁静并没有回家,她想直接去医院:“姐,妈在哪家医院?我想直接过去。”
  曲欣只好实言相告:“我们现在火葬场呢,母亲已经走了。”
  “啊……”宁静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事已至此,知道你鞍马劳顿,你还是先回家休息休息吧。”曲欣安慰她说。
  宁静已泪如泉涌:“不!姐!我要见见母亲,哪怕是遗容……”
  “已经快要叫到号火化了……”曲欣哽咽地说。
  “你们不要……不要……一定要等着我……”宁静情绪非常激动,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火葬场去。
  曲欣为了让宁静看上母亲一眼,只好把母亲的遗体从即将排到的号中退了出来。
  宁静赶到了,她从车里出来时已泪流满面。她冲破人群,“噗通”一声跪倒在母亲遗体前,泣不成声地说:“妈妈……我……我来……来晚了,呜呜呜呜……”
  曲欣掀开蒙在母亲面部的白布,让宁静看看母亲的遗容,母亲那苍白的脸上依然是那么的慈祥、文静,她微眯着的双眼,仿佛是在沉睡中。宁静止住哭泣,用手指为母亲理了理散落在额头上的碎发,又用手掌为母亲下拉了拉眼帘,并俯身给了母亲一个轻轻的拥抱……就在她俯下身去的刹那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多年前自己住院时,母亲倚坐在她病床边上嘤嘤啜泣的画面和后来宁妈妈去世时,母亲在灵堂之上拥抱自己的情景,她的耳边仿佛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母亲的声音:“儿啊,是妈妈对不起你啊……是妈妈对不起你啊……呜呜呜呜……”
  她越想越忏悔,越想越悲伤,悔恨自己当初对父母太绝情,她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着说:“妈妈,是我对不起您啊!是女儿错怪您了!女儿不孝……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了,快起来吧。别让眼泪滴在母亲身上。”曲欣上前把宁静搀扶起来,姐妹二人相拥泪奔。
  “姐,我……我……对不起妈妈……”
  “不要说了,妈妈临终前还在挂念着你呢。走吧,咱们先回家看看爸爸吧。”曲欣示意其他兄弟们留下来为母亲料理后事,自己搀扶起宁静先回家去了。
  曲欣很担心家中年迈的父亲,毕竟他也年事已高。
  回家途中,宁静很后悔自己出国前没来看望母亲,真是“此事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追悔莫及。
  车子停在了老市委家属大院儿里。这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建成的多层干部家属楼。当初可谓是巍伟壮观,名噪一时。普通市民望而却步,甚至是叹为观止。现在仅时隔十几年,就已被淹没在参天大厦之间,它就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者,灰头垢面地伫立在那里,它外墙已斑驳陆离,面目全非,即是这样,也无人问津,可见它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也早已没有了它那独领风骚、至高无上的神圣的光环。一走进楼宇,甚感阴沉、压抑。许多老领导早已迁徙新居,唯有曲向东夫妇还固守在这不足九十平米的房子里。宁静一踏进房门,便感觉潮湿阴暗。环视房舍,清贫简陋。她似乎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仰慕已久的、一个曾经是副县长的家。客厅里普通而陈旧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神清气爽的老人,他那矍铄的目光里充满了隐隐的悲伤。
  曲欣上前指着宁静说:“爸,这就是您和妈妈常念叨的静静。”
  “爸爸!您好!”宁静快步上前,“咕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爸,我来晚了。我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您……呜呜呜呜……”
  “孩子,不要这么说,是爸妈对不起你呀!”曲向东紧握宁静的双手,声音颤抖地说,“快起来吧!”
  曲欣上前把宁静搀扶起来,并让她坐在父亲对面。曲向东仔细端详了一番女儿,他欣慰地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爸,您的身体还好吧。”宁静泪眼朦胧地看看父亲、关切地问。
  “嗯,能吃能喝的,感觉很好啊。”曲向东边给宁静续水边说。略一停顿又说,“你和宁宁都好吧?”
  “都很好。宁宁上大三了,昨天刚入学,还没打电话让她回来呢。”宁静说。
  “如果是为了她姥姥的事,就不必了,还是孩子的学业重要啊。”曲向东说,“这些年你独自一人带着孩子也不易啊!辛苦你了。”
  “还行,爸,我挺好的。您就放心吧。”宁静一再安慰着父亲。
  “四十多年前把你送给宁家,完全是为了生计。你宁妈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啊。后来生活渐渐地好了,你也渐渐地长大了,我们总不能一句话把你给要回来吧。再说了,人家对你不薄,把你视为己出。再后来你宁妈走了,我们本想让你认知和接受我们,可你决意不从,我们也很无奈。也许,你是对的,总不能养育之人尸骨未寒就忘记其养育之恩吧。我也曾想,人生多磨砺,未必是糟事,就让你独自磨砺磨砺吧。我和地毯厂王厂长是挚友,也只好让他对你暗中相助了。”曲向东扼要地概述了四十多年前把她送给宁家的缘由和后来由王厂长的暗中相助。
  宁静默默地聆听着,她耳边仿佛又隐约地回响起二十多年前王厂长那亲切的声音:小宁啊,坐吧!早就盼望你回来上班了;小宁啊,集体宿舍你就不要去住了,厂里还有两间家庭住房,单门独院的,安静又方便,你就过去住吧;小宁啊,提前给你透露点想法,厂里缺一名副厂长,希望你能成为第一候选人噢……
  宁静恍然大悟,难怪王厂长对自己这般关心和眷顾,原来都是父亲在……于是她深感激动地站了起来,为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爸爸!谢谢爸爸多年来的关心与厚爱!”
  “哎?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嘛!”曲向东举手示意宁静快坐下。他又默默不语地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搬出一个小木盒子说,“这是你母亲生前最珍爱东西,她让我有机会就转交给你。”曲向东把盒子递到宁静手上,“其实也没有什么,都是你小时候用过的东西,只是留个念想而已。”
  宁静起身双手恭敬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些破旧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儿时穿过的衣服和一双手工制做的花布小鞋,还有两张黑白相片,其中一张是一对龙凤胎的百日相片,这让她眼前一亮,紧接着她的心情沉重起来,她想起了曲欣说得那句话:“你们是龙凤胎,男孩已夭折了”。她拿着照片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她的目光移向了父亲:“爸,这是……”
  “是你和弟弟。弟弟不幸……夭折了……”曲向东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隐隐的忧伤。
  宁静小心翼翼地把相片放回原处,又拿出另一张,她端详了一阵,好像是自己中学时代的相片:胖乎乎的脸蛋蛋,前额留着齐刷刷的齐眉刘海,扎着两条粗而短的辫子,上穿的确良花布衫,斜背着军用挎包,蹦蹦跳跳、很朝气、很活泼的样子。宁静忍俊不住地拿着这张相片好奇地问父亲:“爸,这是啥时候照得呀?”
  曲向东瞥了一眼相片说:“大概是你上高中的时候。那时爸爸刚买了台相机,你妈想你想‘疯’了,就急不可待地拿着相机去了你们学校大门口,偷着给你拍的。没想到拍得还很有动感呢。”
  “嗯,妈妈的摄影技术还不错,抓拍的,绝版!我收藏了。”宁静说着又翻了翻小木盒子,发现里面还有一封信,她急不可待地展开来,一行行清秀流畅的字迹映入了她的眼帘。
  吾儿静静:
  好想好想你吆!
  自你被送到宁家那天起,妈妈的心就被你带走了。
  你那娇小的身影无时不在妈妈的脑海里跳跃;你那稚嫩的咿咿呀呀的哭笑声老在妈妈的耳边回响;你那天真可爱的样子时常出现在妈妈的梦境里,让妈妈魂牵梦萦。
  宁家住在村子的最前头,门前就是个高高的山坡。你小的时候,每当妈妈想你了,妈妈就跑到那个山坡上去,居高临下,凝望着宁家的院落和房前屋后,等待着你的出现。听你咿呀学语,看你蹒跚学步,渐渐地……渐渐地你会走了、会跑了,后来看见你上学了。你一天天在长大,妈妈一天天在变老,又因心脏不好,那个高高的山坡妈妈再也爬不上去了。
  记得你上高中的时候,你们学校有一个看门的老头,他曾经是妈妈的同事。妈妈偶尔去他那里聊会天儿,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后来你毕业了,妈妈也就不再去了。
  宁妈从来没到过咱家,可你毕业后的一天,她突然来了,说你上了这么多年的学,总不能让你呆在农村一辈子吧,求你爸在城里给你找份工作,于是,你才进了县地毯厂。
  至于你割腕一事,详细情况妈不太清楚,但你未免太草率,让我们很失望,很伤心。好在有惊无险,希望你今后不要再干傻事了。能来到这个世上的每一个生命都是幸运的。切记切记。
  你宁妈去世后,我们很伤心。宁妈不仅仅对你有养育之恩,对咱们家也有人道之义。在最困难的年代,她常常省吃俭用接济咱们。有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她是个施恩不图回报的人,除了那次求你爸给你找工作外,她再也没求过咱们。好人啊!
  你在她家是你的幸运,我们没有理由不放心,更没有乘人之危夺人之爱之意。灵堂之上那天,妈看你孤苦伶仃、悲戚无助的样子,顿生怜悯之心。殊不知,妈只是想告诉你:宁妈走了,还有我们……
  你结婚的时候,我们为你准备了些许的贺礼,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你的消息,事过很久,才听地毯厂你王叔说,你早已完婚。我们既高兴又伤感。不过我们不怪你,是爸妈欠你的太多……太多……是爸妈对不起你。你对我们怎么想都不为过。我们毕竟是你的父母,你终归是我们的女儿,你我的身上流淌着同样的血。
  企望有一天你能摒弃前嫌,接纳我们。
  亲爱的静静,我们期待着……期待着……
                       母亲:李桂英
                      1983年5月28日夜
  宁静泪眼朦胧地看完信,她百感交集,哽咽地说:“爸,一切都过去了。就像妈妈信中所说的,你们毕竟是我的父母,我终归是你们的女儿。遗憾的是……妈妈……没有等到……这一天……”她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屈指算来,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八日是宁静结婚后不久的日子,看来宁静结婚没邀请曲向东夫妇,确实让他们很伤心。为此,宁静也感到深深地自责和愧疚。
  就在宁静看完信件和爸爸诉说心中感受的时候,曲向东的大儿子曲致刚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走了进来……
  母亲的灵堂设在家中正厅里。骨灰盒用红色的绸缎方巾覆盖着,上面坐有她的晚年遗像。这是曲欣早些时候为母亲照得一张相片,相片很有气质。单见她白发如云,自然大方;慈眉善目,文静安祥。给人以“胸藏文墨虚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教师形象。透过相片更能想象出她年轻时那婷婷玉立、花容月貌的瑰丽人生。
  李桂英出生在中医世家,父亲一心愿她继承祖业,可她却酷爱教育。二十二岁那年,她不顾父母的反对,义无反顾地与曲向东结了婚。她一生生有四男三女(其中一儿夭折),儿女们的繁多,让她夫妻二人不堪重负。那时,国家强推计划生育政策,考虑到妻子身体不好,曲向东二话没说,主动去做了绝育手术,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儿女相继问世呢。
  曲向东坐在沙发上,看看儿女们都已围拢过来,他声音低沉而悲伤地说:“今天……是咱家最不幸的日子,是你们的母亲的忌日。知道大家都很悲痛。好在你们的母亲走得很省心,很安然。她自己没有离别的痛苦,也没拖累过任何活着的人,我想,这是她一生修来的福啊!虽说死去是人生的最大不幸,但这样安详地走了,也算是不幸中的有幸了。人啊,都会有这一天,希望大家节哀自重。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根据你们妈妈生前的要求,也是我的要求,咱们要约法三章:一、要低调,一切从简;二、不要影响邻里们的正常生活,不要惊扰亲朋好友;三、我们生在海边,深爱大海,三日之后,就实行海葬吧。这是你们的妈妈和我的共同愿望。看大家有没有意见?”
  儿女们都在悲痛之中,有的在上香,有的在烧纸,有的在垂泪跪拜,不过曲向东的每一句话,句句打在他们的心上。
  大家一阵沉默……
  “好了,如果没有异议就这么定了。”曲向东略一停顿,又说:“你们一定要记住,待他年我走了以后,你们也一定要照此约法去办理。”
  最后,他把宁静叫到身边,拉着她的手对儿女们说:“今天我给你们介绍一位咱家的新成员,她就是你们的妈妈常念叨的静静,她是你们的亲姐妹,今天她回来了。静静排行老五,希望你们日后真诚相待,相互照应吧。好了,你们相互认识认识吧。我累了……”说完,他吃力地站起来,步履蹒跚地去了卧室……
  曲向东夫妇一生为人忠厚和善,处世坦诚爽快,知情达理,不会阿谀奉承,尤其是曲向东为官几十年,始终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每到一处都给老百姓留下了良好的口碑。他的家教也很严谨,儿女们自小深受父母的影响,为人处世落落大方、正直敦诚。这次,儿女们也谨遵父命,丧事简办,低调处置。可事情往往是事与愿违,再低调也有透风的时候。李桂英去世的消息还是不翼而飞。本小区友邻故居不用说,都纷纷前来哀悼,作揖跪拜,表示惋惜。就连曲向东多年不见的老领导老同事和不太熟悉的下属以及李桂英多年不见的学生们也前来吊唁,一时间接应不暇。仅曲家近枝儿孙就有几十号人马,再加上李桂英娘家门上的几十号人,他们都纷至沓来,都想为这位德高望重的普普通通的亲人送上最后一程。
  出殡那天,曲家儿女们对母亲的葬礼没有像普通老百姓那样雇佣一些吹鼓手,没有扎纸草祭奠,没有举行任何葬礼仪式,更没有播放哀乐,一切几乎是在默默地进行,一改当地哀乐声声、鞭炮齐鸣的陈规陋习。
  随着灵车的徐徐前行,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们自发地排成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跟随其后,默默致哀……
  沿途中,有许多市民驻足观望,有些老者看葬礼队伍旁边还跟着穿警服的人,以为是公安在维持秩序,便走上前来惊诧地问那位穿警服的人说:“走了的是何许人也?一定是咱这里的大官吧?”。
  其实,那人穿得不是警服,是保安制服,他不是别人,他就是李桂英的学生、曲欣的同学周宏才。
  周宏才看有人凑上前来问自己,他淡然一笑说:“不是,不是什么大官,是我的老师,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那人有些愕然:“喔!看这阵容,也是德高望重!”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怅然而去。
  在葬礼的队伍里,还隐藏着一位个子不高、其貌不扬的人,他就是一年前还名噪一时、如今已淡出人们视线、几乎穷困潦倒的房地产开发商纪玉强,也为曾经的岳母娘送行来了。
  曲欣宁静等家人,在别人的搀扶下,已哭得泣不成声……最终,他们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出了巷道,自家兄妹几人一同乘上了一辆葬车,向海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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