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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历史纵横(1)

作品名称:二兰      作者:高研      发布时间:2019-06-06 10:38:12      字数:4815

  得江左眼皮上的疤痕是在朝鲜战场上被弹片擦伤留下的,有人叫他三只眼,也有人干脆叫他三瞎子。得江原来是张灵甫将军七十四师的一个连长,在孟良崮战役中拉着一帮兄弟向解放军投诚,带来了人和枪,也带来了先进的作战技术,是有功人员。国军整编七十四师,号称陆军之花,官兵无不骄横霸道,武器精良训练有素,在抗日战场上凡战必胜威风八面,根本不存在投降一说,不用说有临阵脱逃,更不要谈带枪投敌是天大耻辱,只可战死为党国效忠。可是党国政府摇摇欲坠已呈被人民抛弃之势,战场上兵败如山倒,任凭你七十四师多么骁勇善战,被华野大军围在孟良崮一带,如猛狮关进了铁笼,成孤军作战之势。共军在阵前展开强大的政治攻势,喊话中宣讲全国战场的形势。得江早有投诚之心,恰好在喊话中听到似乎有熟悉的声音,仔细听了几遍后,觉得是圩子里远堂兄弟得海的声音,得江叫另外一个士兵问喊话的人是谁。得海喊着说,我是解放军的连长高得海,你是谁?我们共产党说话是算数的,欢迎国军兄弟们过来,保证优待投诚人员,是什么职务的还是什么职务,只升不降。只听一声枪响,刚才问话的一个士兵被来巡视的营长枪毙了。砰,又是一声枪响,得江举枪击毙了营长,高喊着,兄弟们,不愿为老蒋卖命的跟我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不想走的兄弟们也请行个方便,我们互不开火,各谋活路。预先串通好的十几个人相互使使眼色,最坏的打算就是准备有人阻挡时他们就向拦阻者开火。得江平时待士兵们不薄,有烟都和大家分着抽,谈天说地亲如弟兄,一个连中说好的十几人过去,结果趁着夜色一起去了三四十人,没有走的也装着不知道,没有出现火拼相残的场面。得江和得海见面了,兄弟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战友们都为之动容。战争不容许他们畅叙久别的思念,只做了一些战场经验教训的交流就分开了。
  倒戈的得江在解放军里依然担任连长,参加了最后对七十四师的围歼,接着随部队挥鞭渡江,为夺取全国政权浴血奋斗,在攻克江南要塞的战场上火线入党。解放战争结束后,得海回家先担任乡指导员,后担任公社书记,直至做到地区专员。得江准备复原回家时,朝鲜战争爆发,他报名参加了志愿军入朝作战。能征善战屡立战功是大家公认的,但在民主生活会上敢于直言成了他的缺点,他提出战是为了不战,不作无谓的牺牲,要把战士的生存放在首位,也不能不说是受到张灵甫训示精神的影响。得江多次指出部队片面强调勇敢在战术上的一些错误,引起有关领导的强烈不满,有人反讽他是不是惧怕辱没了曾被誉为抗日铁军的七十四师的名声,意思是说他贪生怕死,这让他极其痛苦。
  一次战斗,因为环境特别恶劣后勤供给不上,战士们只能就着雪吃几片饼干,一个个摇摇欲坠几近丧失战斗力的营,面对美军一个师的进攻,正常情况下,他所在的这个远离大部队负责守住小高地的营应迅速进行战术撤退或迂回。美军压根就没有把这支小部队放在眼里,只想从他们头上碾压过去。营部首长豪迈地说,碰一碰硬骨头,命令得江率一个排打穿插,试图迫使美军分兵两路,从而击溃其进攻,至少挫败敌人的士气,延缓其进攻速度。军令如山,得江率几十名饥寒交迫疲惫不堪的战士,冲锋不到两百米就如同蜗牛爬行一样前进,此时这种小分队的穿插,如同一杯水浇进沙漠一样的无济于事。虽说趁着夜色前进,但燃气弹照得山路亮如白昼,美国军人叽里哇啦的叫喊狂笑,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得江吩咐大家注意隐蔽搜索前进,其实没有任何可隐蔽的了,树木都被炸倒了,山坡上只有一层层积雪。正在得江纳闷怎么遇不到阻挡的时候,美国人一阵猛烈的枪打炮轰,他和他的战友们可怜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一群美国人端着枪冲上来,捣捣这个戳戳那个,似乎想抓住几个活口,可发现全部死了,美军士兵抽抽烟喝喝酒,就摇摇头耸耸肩走了。得江醒过来又死过去,死过去又醒过来,当知觉告诉他左眼受伤剧烈疼痛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死。他感到冷和饿,睁开只能睁开的右眼,战场上死一般的沉寂,看着战友们横七竖八的尸体,一阵阵的揪心,只有右眼淌泪,左眼有淌泪的感觉但淌不出泪,钻心的疼痛。忽然,他发现有两个战友的身体在蠕动,还有人没死,但血肉模糊已看不清是谁了。他向有点动静的战友爬过去,发现自己身体别处没有中弹,好像还能站起来走,可勉强站起来头晕目眩,其中一个战友看到他了,向他招招勉强能抬起一点的手,他哭了,虽然没看清是谁。天旋地转,他又倒下了,正好趴在美军士兵落下的一听肉罐头上,旁边还有大半瓶饮用水,天助我也,该老子不死!他心里想着,又裂开嘴笑了。他拿起罐头和瓶装水,蹒跚着朝战友挪去,他用手指点点拾到的东西,走到战友身边趴下来,一边给其喂水一边才看清是战友二虎。
  “兄弟,我来了。”
  “你是连长吧?”
  “打昏了,不认识了?”得江有点生气,但他没想到自己脸上是花的,二虎看不清爽。
  二虎两条腿全部中弹,一点不能动弹,他说:“哥,我想喝水。”
  “不能喝水,等抢救以后,到时候医生会叫你喝水的。”
  “呵,”二虎苦笑说,“今天怕熬不过去了。”
  “别瞎说,我来挖块罐头你吃,开开洋荤,啊。”得江拿起卸下的刺刀叮咚一声戳开罐头。
  “我也要吃。”紧挨着二虎还能开口说话的是铁蛋。
  “你是铁蛋?”铁蛋点点头,他的两条胳膊全废了。
  “铁蛋兄弟,我来了。”
  铁蛋原来在文工团干过,特别能说能唱,能现场编词演出引得官兵们开心无限,枪又打得特别准,是一个天才狙击手,百米以内能指左眼不打右眼,得江视他如心肝宝贝,看到现在这个惨状,他心如刀绞。无论平时还是战时,这都是个难得的人才!顾不得悲伤,也不知道什么叫悲伤了,环顾一下整个儿的战场,只剩下他们三个活的了,得江用刺刀撬开罐头盒子挑出指头大小的一块肉,送到铁蛋嘴角的时候,铁蛋摇摇头,看看二虎再看看得江,突然两眼放出光来,得江心往下一沉,不好,铁蛋完了。他把那块肉强行塞进铁蛋的嘴里,铁蛋似乎使劲咬了一下他的手指,随即就松开了,眼睛上翻,走了。
  得江酸楚地摇摇头,用刺刀挖出罐头里的肉,和二虎和着泪水你一口我一口地吃,擦擦眼泪说:“兄弟,我们做个饱鬼吧。”
  二虎说:“哥,你吃吧,我……我回不去了……”
  “还有点种吧?没打死我们,我们就回去,养好伤再来打这帮狗强盗。”
  得江嘴里说着强话,心里提不上气来,想着美军的火器太厉害了,比他原来在七十四师的所谓美式装备还要厉害几倍,这个仗单靠硬拼怎么打?今夜还没来得及还手,就被人家打了个稀巴烂啊。
  也不知怎么回事,战场上没有动静了,美军没有再打过来,也不知自己的部队有没有从两边包抄过去。得江想不管如何,把二虎背起来后撤,走一步算一步,也不管二虎同意不同意,可他根本就没有背走二虎的力气了。就在得江仓皇四顾孤立无助的时候,赶来接应的战友们来把他和二虎用担架抬了回去。二虎因伤得过重,没有等赶到后方医院就死在了担架上,得江命大福大,伤了一只眼,眼边留下一个疤,人叫三只眼,三瞎子的绰号由此而来。基层官兵当时并不知道,战争双方已经达成的停火协议正在等着签字,美军的进攻只是为谈判增加一点讨价还价的砝码。当接到上峰命令准备撤退时,由于信息的不对称,得江所在部准备做决死的抵抗,他所率的一支执行穿插任务的小分队,刚钻进敌阵后,就被美国人笑眯眯地包了饺子。
  营长曾摔着帽子发火,怎么是得江一个人活着回来的?似乎应该全部死掉才合乎情理,要给得江处分。结果是营长受到降职处分,得江没有受到处分,但也没有能记功,回国后也没有安排什么工作,就作为伤残军人复员回家种田了。地方上也没有安排他什么工作,估计还是因为他在国军里干过的缘故,没有被当成什么历史反革命,就算对他开恩了。
  他是党员,可大队里除了开全体党员会,别的活动没有他的事,人们也不把他看成是共产党员。圩子里甚至有人把他看成反面典型。古来有“好铁不打钉,好儿不当兵”的话,后来经人一改成了“好铁要打螺丝钉,好儿要当解放军”的新说法,说的是高宇清和高得江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也一起走出圩子上抗日战场,一个成了共产党的高官,一个俨然就是国民党反动派。大人们教育孩子要向宇清学习,不能像得江那样选错了道路。得江心里面苦闷无比,想着老子在国军的精锐之师,在抗日战场上威风八面,后参加解放军,在解放战争中战功赫赫,在保家卫国的朝鲜战场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只差把命送了,怎么就成了反动派的呢?可你苦闷是你的事,谁也没有当面说你什么,别人在背后怎么想怎么谈论,你管得着吗?“三反”、“五反”、镇压反革命、反右斗争、三面红旗等历次运动,都没有刮你一根毫毛,你就知足吧。一个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斗士,一个能言善辩视士兵如兄弟屡立战功的低级军官,如今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这些故事是扣子大了以后才知道的,当时人们不是不讲,更不是不知,而是只能埋在肚子里边,烂掉也就算了。
  高圩人从来不甘寂寞,在电影《地道战》放映不知几遍后,有人学着龟田队长“高家庄、马家合子”的腔调,把高家圩悄悄地改叫做高家庄,自称是高庄人。这也难怪,俗话说“穷虽穷三担铜”,各人自有各人的优势,各村自有各村的长处或特色。高圩历代人才辈出,不要说在朝在野做官的为数不少,富商巨贾也不乏其人。正像发展工业必然有环境污染,要讲清洁也就一定会产生洗涤的脏水一样,事物的发展都是正反两面相辅相成的,有阳光就有阴影。高圩的富人不少,穷人也多;有很多人参加过红军,也有不少人做过土匪;抗日的壮士多,也有人当了汉奸。最叫人难以厘清的是给汉奸定性的问题,当年锄奸行动中就存在过误杀现象,虽说不能排除有人挟抗日之名报私人之恩怨的情况,但也不至于造成当事者后人之间仍有杀人偿命的血海深仇。
  得江虽然是战功赫赫的共产党员,但复员回家得不到地方上重用,除了他本人在国民党部队干过外,还与圩子里曾发生过的一段公案有关,因为当事人多已作古,后来无人无法说清道明了。老人们说,高得江和高宇清是近房的堂兄弟关系,得江的父亲高平贵是那时候乡村里少有的能写会算的能人,家底本来很是殷实,只因得江的祖父染上毒瘾后,今天卖三十亩水田,明天卖二十亩高地,把偌大的田产败得精光。搞得平贵无业可守,有钱读书却无钱去考取功名,二十多岁也没讨上媳妇。宇清的祖父一来看平贵是堂侄的情分,二来看平贵识字懂事为人活络有能耐,就叫他做了自家的账房管家,这也可以让儿子君培集中精力读书求仕。平贵不负堂叔之托,管家记账井然有序,老爷子还帮平贵娶亲成了家,后来有了儿子得江。得江和宇清同岁,自小在一起打闹,感情甚好。
  日伪时期,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而永平街上,日伪勾结欺行霸市,可表面一派繁荣气象。日本人从上海运来日产的各种布料充斥各家布庄,那种机织布号称为洋布,印染的色彩很是鲜艳,卖的价格和当地生产的土布差不多,这就极大地挤兑了土布的生存空间,致使织土布为生的人雪上加霜。圩子里入夜踢踏踢踏的织布穿梭声变得稀拉了,因为土布无法和日本人倾销的洋布相抗衡。高宇凌家世代织布,加上几十亩薄田,日子过得也算不错,和得江家情况类似,宇凌的祖父染上毒瘾后,家道日下。宇凌的父亲高守成,见其父堕落就自暴自弃,也没有学好织布的技艺,他家织的布瑕疵太多,难以变换到现钱,也就干脆不织,做起倒卖的营生,就在永平街开起了布庄,干起了低价进高价出从中赚取差价的营生。守成的思路和做法也不能算错,可大量日本洋布的涌进,如一阵狂风吹得他还没燃烧起来的一星鬼火摇摇欲灭。原先,据点里的日本人派“二鬼子”来和守成谈合作的事,他一口就拒绝了人家,说我是中国人,怎么可以卖外国布?其实,他是想摆摆架子,借借地利的优势,既能赚更多的钱,又不会背上汉奸的臭名。可他打错了算盘,持剑经商的侵略者的态度貌似和善,是没有慢慢等待的耐心的,在他说容其再斟酌斟酌的当儿,已有人主动贴靠上去,和日本人做起了买办生意,当他想回头和日本人再谈合作的时候,被“二鬼子”一句“不识相”的话冲到了后墙跟。守成恼羞成怒随口说了句“走着瞧”,可就这一句狠话差点酿成高家圩被血洗的悲剧,也莫名其妙地使他变成了抗日英雄而泽被后世,同时害苦了高家的其他族人,特别是得江的父亲高平贵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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