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艾草>(二十六)

(二十六)

作品名称:艾草      作者:叶玲      发布时间:2019-03-21 20:07:12      字数:5789

  收容站里昏黄的灯亮着,十几瓦的小灯泡,照着唯一的一个工作人员,他正趴了桌子上睡大觉,看模样,约四五十岁的年龄。
  我走了上去,犹豫了几秒,见他没反应,只好出言喊道,“大叔,醒醒。”
  他立马跳了起来,条件反射地嘟囔了一句,“啊!”
  等清醒过来,看到是我在场,他立即严肃了面孔问道,“做什么的?”
  我赶紧道:“对不起,麻烦你了,我想这儿借住两天,等找到了工作就离开。”
  “不行,我这儿又不是旅馆。”
  “我知道这儿不是旅馆,”我解释道,“我是了解了收容站的属性才来的,我不会呆太久的,一找到了工作就马上离开。”
  他听了这话,仔细打量了我几眼,“你说你了解收容站属性?”
  “是的,我了解。”我咬了咬牙,“我遇到难处了,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总之,我现在没钱吃饭,也没地方住,但我不会耽搁太久。”
  他继续打量我,看我手上提着的大挂包,谨慎地道“你是离家出走的吧?”
  “不是”,我犹豫了一下,“我是——失业了,不过,我很快就会找到工作的。”
  “嗯,”他点了点头,“我们现在还没上班。这样吧,你先去外面逛逛,一会领导来了你再过来。”
  “大叔,”我继续乞求道,“能不能就让我在这儿等?”
  “随你,要这儿等就等吧。”说完了,他抖擞了一下身子,又开口道:“替我看着点,我去外面买点东西就回来。”
  “好。”我赶紧应承。
  他去水龙头下面简单地搓了把脸就出去了。
  
  我放下行李,规规矩矩地坐了长椅上等。
  这当口,从外面进来两个人,衣衫褴露,胡子拉渣的——一看就外面流浪了很久的样子。其中一个冲了我嚷道,“姑娘,行行好,他在外面饿晕了,你救助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包里面还放有来时路上买的两个大馒头,赶紧掏了出来,递了给两人。又去水龙头下接了两杯水,搀扶了他们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两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不住对我说着“谢谢”,其中的一位还有点咳嗽。
  我忍不住道:“不要急,慢慢吃。”
  “姑娘,你不知道.....”咳嗽的人这一说话,咳嗽就更厉害了,“咳、咳...咳.....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你没吃东西能怪谁!”
  旁边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声音凌厉,吓了我一跳。
  我转头看去,见是一个约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穿一身浅黄衬衣,着蓝布裤子,正眉头紧锁,气呼呼冲了那两人道,“说说你们俩来我这儿多少回了?每次遣回去,不到两月又来了,你当是走亲戚哩!”
  “没办法,家乡没活路......”咳嗽的那人陪着笑脸辩解着,像为了突出说话内容似的,他咳嗽得更频繁了。
  “行了、行了,吃完了赶紧出去!”年轻人不耐烦道。
  “好的、好的......”不咳嗽那人也陪着笑脸,“能不能给床蚊帐,外面蚊子实在太多了.....”
  “滚!再啰嗦,我对你们不客气!”年轻人爆发了,铁青着脸冲那两人怒吼道。
  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看着那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溜出去。
  “下次别再多管闲事,把这样的人送过来,知道了吗!”年轻人又转了头,冲了我严厉地道。
  “不是......”我懦懦道,“不是我送的,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
  那年轻人听了我这话,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办公桌里掏了份文件出来,看了几眼,又扔了桌面上。
  “你还不走?”他冲了我道。
  “我......我等人。”
  “等谁?”
  “等领导。”
  他皱了眉头,看了我一眼,不再理我,只直了喉咙喊道:“老茂!老茂!”
  “他出去了。”我猜他是在找刚才那位大叔。
  “出去干嘛?”
  “说是买点东西。”
  正说着,老茂回了,手里提了一袋子包子和几杯豆浆。见了年轻人,边递给他包子、豆浆,边招呼道:“肖队,来这么早?”
  说完了,他又递了我一份。
  “嗯。”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以后等我来了你再去买早餐。大门开着,没个值班的人怎么行?”
  他又瞟了我一眼,“她怎么回事?”
  “喔,她呀,说没钱没工作,想来咱们这儿住个一两天。”
  “你不认识?”
  “不认识。”
  “身份证拿过来。”肖队转了头对我严肃道。
  我赶紧把身份证掏出来。
  他接过看了看,皱眉道,“外地人?来北京做什么?”
  “找工作”
  “这里工作不好找的。要回去吗?”
  “不,不想回去。”
  他没再说什么,拿了张表格让我填。
  我接过,看了下内容,对他道,“可以不填吗?我只是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一有工作,就会走的,我不是流民。”
  他喝了口豆浆,没做声。
  老茂凑了上来,对他道,“肖队,你昨天不还嚷嚷着人手不够吗,要不,留她下来帮两天?”
  “胡闹!收容站是有制度的。”
  “什么制度?我们不说,谁还管这闲事?刚你也看见了,她自己没吃饭,还把馒头给了别人吃。”
  听老茂这么一说,肖队脸色缓和了些,沉吟了一会,对我道,“医院的护工,你愿意做么?”说完了,他又加强了一句道:“很辛苦的。”
  “做!”我赶紧道,几乎大喜过望,“我不怕辛苦。”
  “那行,我打个电话。”肖队说完,起身便打电话去了。
  老茂对我笑了笑,“吃吧,肖队出马,没搞不定的事。”
  果不其然,一会他过来,递了张纸条给我,“成了,已经帮你联系好了,照着这个地址过去,就说我介绍的。”
  “好,谢谢。”我感激地对着他和老茂弯了一下腰。
  “快去吧。”
  “嗯”
  我正准备开步,他又多嘴问了一句道:“知道怎么搭车吗?”
  “不知道”
  “出门左拐,有个站台,坐5路车,190医院下。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再次对着他们鞠了一下躬,转了身离去。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出来第一天就找到工作了。”我心情愉快地坐上了公共汽车,在心里默默对自己道,“等安顿好了,一定要回去看看肖队和老茂。”
  
  在北区这一带,“一九零”医院的名气是比较大的,这也许跟它的军方背景有关。但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医术了得、工作认真负责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医院里医生、护士不少,当然,临时请来的我们这些看护也不少。没接触到这行不觉得,自己干了后才真的觉着好辛苦,工作繁杂,琐事又多,时间长,压力也大,每天还得有个好脾气——没法子,干的就是伺候人的活,而人在生病的时候,脾气往往也是最差的。
  培训了几天,我便被安排上了岗。
  我的第一位客户,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少妇,她叫“琪琪”,职业是模特,确切点说——是一位内衣模特。她一个人医院里待产,她的丈夫,目前还在国外,正想办法早点回来。据她所说:她深爱着她的丈夫,而她的丈夫也爱她。丈夫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从小只有母亲陪伴,因此,他很尊敬他的母亲。他和她谈恋爱时,他的母亲并不赞成,不仅因了她没有北京户口,是他母亲嘴里所谓的“乡下人”;更因了她的职业,那种露胳膊、露腿的职业,让他的母亲——“深恶痛绝”!最后,两人虽然在一起,但她一直没机会踏进他所谓的“家门”,得到他母亲的认可。她租住外面,靠自己养活自己。现在,虽然怀了孩子,但他母亲一次也没有来看过......
  这次住院,护士长原本是建议她找个有经验妇人的,奈何那些妇人的言行像极了他的那个母亲,而她的心里一直留有阴影......
  琪琪一边说着,一边疼得龇牙咧嘴。我只好拉了她的手,任由她把我的手臂捏得紧紧的。一边分散她的注意力,陪她说话,告诉她:她丈夫就在回国的途中,明天早上,他应该就可以见到她和她的孩子......
  生产的时候,我留在产房外,琪琪最后拉了一下我的手,随了两名护士进去。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被推送出来——眼睛闭着,额头上的汗珠粒粒分明,一副疲惫不堪的神情。助产护士说:byby脚先下的,原本建议剖腹产的,奈何她不愿意......
  我坐了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拭头上的汗珠。过了一会儿,她醒了过来,一醒过来就问:“byby呢?”
  我说:“byby护士抱走了,估计保温箱里,byby有点瘦弱,体重还不到4.8斤。”
  “随我,长不胖的。”说完,她沉默了。
  我默默端了杯热牛奶给她,“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琪琪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喝牛奶就好。”
  “那怎么行?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你也要补充点体力。”
  “真不用了,我不想吃。”
  “可你一会要给byby喂奶的,”我踌躇着,“医生说产后六小时是母乳喂养的黄金时期。”
  “我不喂,”琪琪踌躇了一会,幽幽道,“只是个意外,我已经牺牲够多了,不能再耽搁了.....你不知道,模特的职业生涯是很短暂的——我甚至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生了孩子.....”
  我无言以对,看着她泛着泪光的脸,那一瞬间,真的觉得她好可怜。
  天亮了,走廊上灯火通明的灯暗下去了一部分。病房外,过道上,有病人家属送过来早点。我揉了揉一夜没合拢的眼睛,抖擞起精神准备下楼买早点。这时,一个五十开外的女人走了进来,穿戴得一丝不苟,她径直走到琪琪床边,巡视了一下周围,盯了琪琪问道:“孩子呢?”
  琪琪扭过头,不看她,也不回答她的话。
  我猜到了几分,但还是走了过去,礼貌问道,“请问,你找谁?有什么事吗?”
  那女人转头看我,打量了我几下,“你又是谁?”
  “我是这医院的护工,这几天由我来负责杜女士的一应生活琐事。”
  “哼!”那女人从鼻子里发出来一个元音,转了头过去,不再理我。
  “男孩还是女孩?”她盯了琪琪继续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琪琪再忍不住了,直了面忿她道。
  “别忘了,我儿子明天回,”那女人嘴角边露出一丝得意,“我得看到孩子,再决定他跟不跟你见面!”
  “你让他滚!”琪琪再忍不住了,突然发作道:“都给我滚!我不要再见到你们......”她的声音有点大,情绪有点激动。我赶紧走了过去,挡在她和她之间,对那女人道,“对不起,她刚刚生产完,身体还很虚弱,有什么问题还请改天过来解决。”
  那女人鼻子里再发出一个元音,仰着头,终于走了出去。
  琪琪倒了床上“呜呜”哭。我叹了口气,默默坐了床边陪她。
  第二天下午,我见到了琪琪的“丈夫”,他母亲嘴里所谓的“乖儿子”。那男人长相不俗,像极了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里的“三浦友和”,难怪琪琪那么爱他,在得不到承认的情况下,还愿意为他生孩子。他带了罐鸡汤来,坐了床边一口口喂琪琪喝,琪琪在他的臂弯里融化了,连眉眼都带了笑意。
  我再叹了口气,默默关上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过了几天,琪琪就出院了,是他来接的她。临走,给了我个红包,我推辞了几下,也就伸手接了。
  也不知道,她回的是那个家?是她的那个家,还是她的那个“家”?
  我的第二位主顾,是位老大爷,年轻时当过兵,参加过“淮海战役”。现在老了,仗打不动了,一身的“器官零件”也出了毛病,成了医院里的“常客”,一住就好几个月。
  探视他的人中,有以前的老部下,还有街坊。他的子女们倒是不常见的,他也不怎么提起。不是有一次我刚巧遇见,我还不知道他有儿子。他儿子身材挺拔的,带一副金边眼镜,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他给他带来了一束花,还有一罐鸡粥。据他所说:鸡粥是她(他老婆)煲了几个小时时间做好的;而花束,则是他去花店一朵朵挑的。
  老爷子仰着脸,笑“咪咪”看着他的儿子,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直到他第四次抡起手臂看时间时,老爷子才挥挥手让他离去。同样的,临走前,他也给了我个红包,我也收下了。我用这笔钱也去买了一束花。我记得老爷子说过:他女儿出国了,小半年时间没来看他了。所以,花束上,我郑重写下了他女儿的名字。
  我拿了鲜花去病房,计划着换掉花瓶里已经枯萎的康乃馨。刚走进病房,就发现老爷子已经不在病房里了,
  同病房的人告诉我:老爷子急救室去了,刚发作得太厉害,大伙都吓坏了......
  我放下手里的鲜花就往急救室跑,心里极为自责:怎么就没发现的?怎么就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出去的?
  跑到急救室一看,已经有人等在那儿了:是老爷子的邻居,刚医院要求签字,他没法子,只好冒了老爷子儿子的名义签字了。他叫我不要说,还说他求学,老爷子帮了不少忙,所以他也算是老爷子“半个儿子”。
  我感激地看着他,说:“我当然不会说的.....”
  半个月后,老爷子还是走了。我忘不了他每天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是去看那写有他女儿名字纸卡的康乃馨,久久地看着,默默的盯着,直到眼角处滚出几颗浑浊的泪珠.......
  老爷子走后,我没有即刻另找事做,而是休息了两天,买了水果,去收容站看望曾队和老茂。我讲了医院里的情况,当然,我重点讲了老爷子。收容站里另两个队员也回来了。大伙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发表各自见解,最后一致认为:这是个普遍社会现象,就像他们收容站,常年收容的,绝大部分是无“家”可归的老头子。
  我听着,心情愈发沉重,“家”这个充满了温度的名词,为什么在炎炎夏日,却让人感觉到了丝丝寒意?
  送我回去的路上,曾队说了一番耐人寻味的话,他是在我又一次发表了感慨后说这番话的,他说:“家”就是生活,是大的豪宅,小的蜗居,里面装载的了“半辈子的五味杂陈,一辈子的相懦以沫”。所以,“爱”在那里,“家”就在那里,一辈子的不离不弃,才是最重要的!
  听了他这番话,不是知道他已婚,我几乎要爱上他了。我笑着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挥挥手,愉快地跟他告了别。
  这以后,我再没去找过他,虽然,偶尔的,他会因工作之便来医院,顺便看看我,但这么“深奥”的话题,我们再未谈过。我是知道他过得很幸福的,有一个爱他的妻子,还有一双漂亮儿女。
  这不由又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是在来医院半年多后的一个星期六的午后,我正在医院里忙碌着,我的主顾,刚吩咐了我去化验室取他的化验结果。我去时,前面已经有好几个人排队了,我只好站了一边默默等。就在这时,我看见王志刚陪着一个女人过来了,那女人低了头。我只顾盯了王志刚看,并没有注意那个女的。待两人走近前,我才惊觉——那女人,居然是闻莺!我吃了一惊,脱口喊了一句“闻老师!”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错了,捂嘴已经来不及了,我只好硬了头皮冲着俩人点点头。
  闻莺一下子绯红了脸,看了眼王志刚,不好意思对我说道:“草,你怎么在这的?”她看眼我的护工服,又开口道:“你在这医院工作?”
  见我点点头,目光仍然盯了她和王志刚看,她再次笑了笑,欲言又止对我解释道:“草,我跟马文生已经分开了,现在和王志刚一起。——我怀孕了,是他的孩子。”她瞥了眼王志刚,又道,“草,你离开时留的那封信,我和马文生都看了,他和我大吵了一架,非说是我逼走你的......”
  我:“怎么会?信里面不是交代清楚了么?是我自己要走的,跟你没关系。”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不听我解释......”
  “好了、好了,”一直站着一边没说话的王志刚皱了皱眉,出言说道,“说那些做什么?都过去的事情了,有什么好说的。”
  他对我点点头,搀扶着闻莺过去了。
  走了两步,闻莺却又回过头,半是恳求,半急切地对我说道:“草,有空去看看你马大哥——他搬宿舍去了,近况不是太好......”
  我再次点点头,郑重对她说道:“好的,找时间,我一定去!”
  “对了,你还有一个月工资,到时叫他一并结了给你。”
  “没关系的,”我微笑着,默默目送了他(她)们离去。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