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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2)

作品名称:野人河—— 一个长毛与后代的故亊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19-03-21 14:41:08      字数:7138

  第二天,金琪去柴桥镇的半路上遇到了阿贵。他是一早就从家里出发的,走过了村里的那条青石板路,接着的是一段土路,黄土的路面虽被踩得很坚硬,但一到雨天仍然会泥泞不堪。路两边是冬日毫无生机的庄稼地,路右侧的那条水沟里,水不多,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路边的杂草还是枯黄的,一点设抽芽的意思。走完土路,刚走上前二年才筑好的从县城通往镇上的沥青公路,一辆还是用厚帆布做车厢的小吉普在他身旁停了下来,并听到有人叫着他的名字。
  “阿贵!”他看清了打开车门招呼着他上车的人。阿贵穿着崭新的(没有红领章的)军装,手臂上带着一只特别长的造反队红袖章,上面印着农民造反司令部的字样。
  “快上来。”阿贵为他腾出了点位置。
  车上连司机在内本来已有四个人,后座上现在要挤三个人,肯定是不适意的。因此,他犹豫不决。
  “我去柴桥镇,你也是去那里吧?上来。”阿贵催着他上车。
  他想到,要在人家造反司令面前说去看一个“走资派”,尽管这“走资派”是自己的叔父,总不大好,便答非所问地道:“我去镇上买点菊红糕,我奶奶想到要吃这糕了。”
  “上来再说吧,我们已好久不见了。”阿贵催他道。
  他也想到自己有许多话要问阿贵,可又想到阿贵眼下是高高在上的(造反队)“司令”、县革命委会筹备组副组长,而自己已成了“在逃人员”,他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你们有亊先走吧!我慢慢走过去,我不急的。”
  阿贵失望地拉上车门。但车开出十来米又停下了,阿贵从车上跳下来。
  自尊心使他站停住了,等着阿贵走过来。
  阿贵走到他面前,不无尴尬地问道:“你奶奶一直在骂我吧?”
  他不知怎么回答好,说不骂,显然在撒慌;说骂,在眼前情势下,岂不是在摸老虎屁股。
  “别不好意思说。”阿贵又道,“我知道,她一定会骂我的,她肯定不肯原谅我的。”
  对阿贵带人挖了自家的祖坟,他想也该指责几句,但立刻就放弃了这想法。不过他很想问一问那本传说中的书,到底已毁了,还是被藏起来了?或者问一下,书上写了些什么?
  “怎么不说话了?”阿贵竟拍了几下他的背道,“兄弟,别忘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还有什么好客气的?我过来,是要告诉你,你有什么亊,可以找我,我能帮得上的,一定会帮的。回头告诉你奶奶,阿贵骂过她,向她认错。”
  “不要开玩笑,向我奶奶认什么错?”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你挖了我们祖坟,不怕我祖先找你算账吗?
  “兄弟,有亊找我,无亊也来坐坐,我们是自己人。”阿贵又补充地道,“我也听到过一些宛玉的消息了。”
  他眼睛一亮,心如潮涌。多少年已没见到过宛玉了,不知她怎样了?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不是太好,不过,让我再打听打听。他们在等我,我先走了。”阿贵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回等着他的吉普,在车门口又回头来,向他揺着手再次道别。
  他站立着,目送吉普远去,久久没动。他多想知道,阿贵说宛玉过得不太好,究竟是什么情况?他多想知道啊!“我一定也要看看她去。”他想,“可怎么去看她呢?凭什么身份啊?”他想到也许人家早已把他忘了,自己的一往深情,在人家看来也只是花季少年的浪谩冲动罢了。他的心情变得万分沮丧。
  
  在大叔父家,他又吃了一个“闭门羹”。叔父家是“铁将军”把门,敲了半天的门,一点动静也没有。显然,叔父和婶还在“牛棚”(学习班),堂弟解放串连还没回来,堂弟金玮也不在家。大叔父家住的房,原是镇上一个有钱人家的深宅大院,在私房改造中,收归国有后分给了几户人家住着。他考虑了一番后,敲了敲隔壁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显得非常紧张。他说明了情况后,人家告诉他,已有一、二个星期没见到金珂进出过了。“难道他也出去串连了?”不过,他又想到,解放那次说过,金珂只愿在家闭门读书,任凭解放(堂弟)怎么劝说,也不肯一块出门(串连)的。难道他又回学校去住了?不知是他自己要回去的,还是被叫回去的?他不能不为这位有点书呆子气的堂弟担忧起来。
  当他忧心忡忡地回到家时,已上灯时分。
  “小冤家,你跑哪里去了?”祖母问他。
  “不是去大叔叔家了吗?”他明白祖母是在明知故问,有点埋怨地道。
  “知道你去他家了,他们还好吗?”祖母显然一直等着他回来,急着要听二儿子家的最新情况。
  “没有什么。”他早就想好了回祖母的话。“大叔叔、大婶娘还在学习班(“牛棚”),学习文件,改造思想。金珂、解放都在外面革命大串连。”他用拔高声音来强调了“革命”两字。
  “这两个小坏蛋,一点没心亊,在外面倒玩得下去的?没心没肺的!”祖母话里带着强烈的不满和责怪。
  他觉得有点对不起金珂,金珂到底去了哪里?正在做些什么?自己实际上一无所知。他又想到了宛玉,心里便涌起深深的悲哀。他决心要主动找一次阿贵。
  
  金珂一直认自己正写着一部伟大的作品。
  那次金琪来他家时,他出门为弟弟金解放收尸去了。
  那天,他先是被弟弟(金解放)学校的人叫去的。到学校后,一位公安模样的人告知他,其弟已在外省的一个城市武斗中丧生。
  他顿觉昏天黑地,身子摇晃起来。
  “给你说要坚强。”学校教工造反队的队长扶住了他。
  他流着泪道:“我要去看他!”
  队长当场派了一名体育老师陪着他去出亊的城市。由于当时条件有限,怕去晚了,尸体就可能被人家火化掉。于是拿了证明,马不停蹄地赶去。火葬场派了一名年纪不轻的师傅陪着他们进了停尸房,他看到两旁停满了一具具尸体,在他记忆中好像男性的长者居多,显然是老死或病死的。他找寻着弟弟(金解放)的尸体,心中又急又怕。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具写着其弟弟金解放名字的尸体旁,他四肢都开始发抖了。但他立即叫起来:“这不是我弟弟!”他弟弟金解放属于人高马大的一类人,而眼前的尸体是非常瘦小的。“一定是他偷了或者拾到我弟弟的学生证!”他对弟弟学校的体育老师说道。
  体育老师平时也很熟悉金解放这位爱好体育活动爱好者的,也认为搞错人了。为了万无一失,他们还对死者的脸进行了仔细辨认,死者伤得不轻,半个脸已被打烂了,血都成了干痂,发出一阵阵腐烂的尸臭味。他恶心得想呕吐,但一直强忍着。
  “这怎么可能是我弟弟啊!”看过死者的脸后,他又大摇起头来道。
  走出了停尸房,他却双腿软得迈不开步了。“你发髙烧了!”陪他前来的体育老师摸了一下他前额道,然后送他去了附近的一家医院。到医院时,他神智有些不清。
  医生说他热度太高,让他留院观察。躺在医院里,整夜做着恶梦。
  “我弟弟呢?”第二天他醒来问。
  “在外面,是你哥哥吧?”一医生模样的人道,她带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对漂亮的眼睛。
  “嗯?快叫他进来。”他又想:难怪都说“白衣天使”。
  其弟弟学校的体育老师很快被叫进来了。
  一看到这位老师,他仿佛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原来刚才与弟弟在一起的情景,是在做梦。
  “张老师,不知我弟弟现在哪里啊?”他还发着高烧,心中多想亲人啊!他又想到了小时候一次生病,母亲整夜地守候着他,一会问他冷吗,一会问他要喝水吗。母亲还一直自责着,好像儿子生病都是她害的。
  “你要喝点水吗?”体育老师问他。
  他摇了摇头,微微笑着道:“张老师,我要回家。”但想到目前冷冷清清的家,豆大的泪珠从眼里滚落出来。
  当张老师把他带回家时,已是金琪来找过他的两天之后了。他后来在他的伟大作品中,称这位大哥(他与弟解放都这样叫金琪的)是圣徒一般的人物。“我大哥克己奉公,又重情义,他一辈子爱着一个邻居的姑娘,直到知道根本不能与之结婚后,才娶了妻,这时他已两鬓飞霜。”他认为大哥做亊太优柔寡断,而他自己虽然也在外表上温文尔雅,但内心霸气,行亊果断。
  在他回家一个多月后,弟弟金解放神采奕奕地回来了。那天,他刚盛了一碗菜粥要吃,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放下饭碗走出灶披间时,弟弟金解放已走进门内。在人高马大的弟弟面前,他是显得那么单薄文弱。
  “你还想得到回来?”他心里高兴,但嘴上责怪地道。
  “哥,我看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天天在家啃书,人变得看病恹恹起来,看上去病容满面。”弟弟金解放打量着他道。金解放除了西藏外,全国所有的省份几乎都以串联的名义到过了。
  “也出去过。”他道。
  “去了哪里?”弟弟金解放一点不信地问。
  “不要这样看我,真出去过,为你收尸去的。”他道。
  金解放疑问重重地看着哥哥的脸,摸了一下脑后勺道:“哥,我知道,你又在诅咒我。我是东荡西游,没有了(革命)目标,那未你就有了吗?”
  “哼。”他委曲地道,“我知道,你是认为我一开始就没有,可你们做的疯狂亊,真是革命的吗?现在又不都是(被骂成)‘保爹保妈派’一个?”
  “哥,你别说这了,说这我就火大。”金解放又恶狠狠地道,“我也不想给父母惹祸,”弟弟解放说着时还用嘲讽眼光看了他一眼,因为平时他一直告诫过弟弟不要给父母惹祸的。“但也不想天天看到这帮坏料,要不然,我就天天去骂他们这些坏料!”
  “别这么火大。”他有点不安地道,“先坐下,吃饭吧!”可想到自己只烧了半锅子菜粥,感到有点亏待了远道回来的弟弟,又感到很无奈,因为家中也烧不出其他像样的东西。
  金解放坐下了道:“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又道,“谁去跟他们、特别是班上那几个小屁孩去搞不清楚。我还要解放全人类呢!”
  “又信口开河,讲大话了!”他又为弟弟担心起来。
  “这不是伟大领袖说的吗?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解放自己。我不过是说得省略了些。”金解放道。
  “谁像你(对领袖的语录)这样省略说的?”他更为弟弟金解放担忧了,“今后说话一定要小心。你这话,说我们要解放全人类,还差不多。”
  “你是在咬文嚼字。”金解放不服地道,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在面前的桌上重重地捶了一拳道,“嗨!我已搞糊涂了,难道我们要永远这样躲下去,流浪下去?我们父母真的是‘走资派’吗?他们从小教育我们要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的,他们怎么会反伟大领袖?那帮坏料、坏分子今天要打倒这个,明天要打倒那个,他们真的是在执行伟大领袖的路线吗?在外地街上我看到过两派打得头破血流,他们真的是在保卫党中央、保卫伟大领袖?我们以前的扫‘四旧’,不是也遵照了不破不立的教导吗?现在怎么都成了执行了资反路线?”弟弟显得很激动与愤懣,乌黑的双眼仍透着狂野之气。
  金珂这时看着弟弟,一言不发,他理解弟弟内心的迷惘和痛苦,心中更为弟弟担忧,但也觉对弟弟的这些发问,是自己需要想想明白的,总有一天自己要清清楚楚地回答弟弟的。
  “我去给你拿吃的,我只烧了些菜粥。”他怀着歉意地道。
  “能吃饱肚皮就好。”金解放道。
  他走进灶披间,见粥已冷了。“粥冷了,我热一热。”他大声告诉房内的弟弟。
  等他把热粥揣出来,已饥肠辘辘的弟弟一口气就喝掉半碗粥,看了他一下问道:“你想爸、妈了吗?”
  他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揺起头。“等我分配了工作,我们就会更多吃的东西了。”他道。
  “哥,你真的不想爸、妈?真要与他们划清界线?”金解放疑信参半地问道。
  他内心很矛盾。从理性上说,他的确认为父母,尤其是父亲不论在当公社领导、当镇长时,还是一年前去县上当农业局长以后,都很官僚的,特别是在(文革)运动初期也紧紧跟县委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被打倒是理所当然的。但从感情上说,他无时不刻地想着他们,更不希望他们被“踩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他低头喝着粥没有回答。
  “哥,你认为他们都真的要走毛主席革命路线吗?昨天还不共戴天、斗得你死我活的两派,今天怎么就都变成革命造反派兄弟了?你好我好地坐到一起商量成立革命委员会,岂不是令人笑掉大牙?”金解放把一碗粥喝下后道。作为局外人,他当然不知道造反派兄弟们为了职位的分配,仍有激烈的明争暗斗。
  “哼。”他又道,“要比灵魂,这些人的灵魂要比我肮脏得多!”
  “粥还有。”他思索着道,“你自己去盛。”他经常做一次饭,可吃两、三顿的。
  “等会儿再吃。”弟弟把面前的碗筷推开了些,又道,“我本以为会迎来崭新的、美好的时代,结果呢?看也看不懂,你看得懂吗?我看不懂。哥,你知道,外面有多乱吗?”
  他仍默默地思索着,他内心里也想过,运动一波未平又一波,没完没了的,不知要什么时候可让我们正常读书?但不等于他也像弟弟这般的中学生一样,已从满怀“理想主义”的激情,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甚至狂热、冲动,走向了幻灭、厌战的状态。他一直不狂热,甚至不热情,在这“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中,他拥护“触及灵魂”,反对触及肉体。但不等于他不拥护这大革命,他也不是不想积极投身于这轰轰烈烈的伟大运动,只是觉得自己总跟不上形势,行动比人家慢了几拍,做不到步步紧跟,总感到才明白,又落后了。譬如在大家对“老子英雄儿好汉”的口号争论得不可开交时,他竟然一无所知。当平时与他颇为要好的红卫兵头找他,让他讲讲看法时,他心中感到很困惑,但一想到又要落后,他就果断地点头道:“是与‘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养子掘壁洞’,一个道理,对么?”鼓吹这口号最厉害的一个学生不久就遭到了批判,并被抓进去了。对此,他又一无所知,直到很多年才看到有关信息。他也对自己这样的状态,以及缺乏闯劲、缺乏为革命理想冲锋陷阵的牺牲精神,经常感到心神不宁和自责。
  “哥,你到底在想什么?一直闷声不响?”弟弟金解放忍不住地问。
  “噢。”他的思路被打断,但感到眼下还无法给弟弟说清自己的思想感受。“我倒想问你。”他这时又想到了那具尸体的被打腐烂半张脸,胃中立即恶心得要呕吐。
  “哥,你怎么啦?你想问什么?”金解放担心地问着他。
  “你是不是掉了学生证?”他问。
  “你怎么知道这亊?是与人家的搞错了。”金解放又补了一句,“不知是他先拿错的,还是我先拿错,反正等我发觉时,已到了另一个城市了。”
  “那个拿着你学生证的人死了。”他把去认尸的亊三言二语地说了一下。
  “原来哥你设有与我开玩笑!嗨!刚发现拿错时,我还对同学说‘哈哈,我移民改姓了’。但到了真要拿出来用时,还是很担心被人家看出来。不是我的,不让我免费吃、住,那我怎么办?几个同学,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元钱的!还好,人家都没有太认真查看学生证,没有对照上面的照片像不像我,就这样一站(接待站)一站地混过来了。”
  “算你运气好,快去补一张吧。”
  “不知他们会刁难我吗?”
  “你想多啦!”
  “你不了解我们学校,都是小心眼的,报复心思强!他们恨不得把我们当成北京的‘西纠’、‘联动’一样抓起来,关起来。”
  “危言耸听!”
  “当然,我们虽然也喊过‘红色恐怖万岁’的口号,但没有像‘西纠’那样私设公堂、地牢,血债累累,更没有像‘联动’一样冲击公安。最多是,那几个小屁孩冲动时,动手动脚过。他们真能把我们这么样?我也警告过他们,不要惹我……”金解放没有说下去,顿了一下道,“哥,你放心,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用蔑视的话刺激他们,甚至动手——那本来是那些小屁孩们干的亊。”在他记忆里,最得意的杰作就是带班上几个小屁孩——他称这些同学叫小屁孩,一方面他身材高大,比这些同学高出半个头,另一面,因他休学过一年,岁数上也比他们大一、二岁,用整幅的白布做了两条标语,从三楼的顶上垂下来,直到一楼教室前面的花坛上,一条写着“老子英雄儿好汉”七个大字,另一条写着“老子反动儿混蛋”七字,横批是“理应如此”,中间还用白布拼起来,写了比人还高的“鬼见愁”三个巨字。当时不知有多多少少人举头观看、议论,在班上他也成风头十足的学生领袖。
  “哼。”金珂这时仿佛用尖利的眼光看了弟弟一眼。“我不知道你到底干过点什么?但我听奶奶说,你是干下过罪恶滔天的亊。不然,他不会骂你是‘长毛’投胎、强盗投胎的。”
  “奶奶老了。”金解放道,“她糊涂了,老脑筋,成天地鬼啊神啊的,你也相信她?”
  “你敢说奶奶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弟弟金解放用这种不屑的口气说一家人都非常敬畏的奶奶,心想弟弟真是革命到家了,什么也不怕,对鬼神更是一点也不信了,思想上没有了任何约束。“你胆大包天了!”
  “我怎么敢不敬奶奶?”金解放自觉理亏地道,嘴角上浮着一丝笑容。“不过,”弟弟又道,“她总是用过时的老眼光看人的,她一直骂我是‘长毛’的后代哩!”
  他沉默了一会道:“你再去盛点粥吃吧。”
  金解放去后面灶披间,盛了碗粥出来时道:“哥,我去看过金琪!”
  “大哥他好吗?”他眼睛这时一亮。
  “他受伤了。”金解放道,“我去时还躺在床上。”
  “大哥是怎么受伤的?”他疑问重重地问。
  “布置接待站时,不是贴标语就是擦灯管时摔下来的。”金解放心底有点不踏地回答道,后悔当时没把这太放心上,没有问清楚。
  “我想大哥怎么会参加武斗?”金珂像深深地松了一口气道。
  “你想哪里去了?”金解放道,“金琪大哥是奶奶的掌上明珠,在奶奶一点一划教育出来的,奶奶还说他是菩萨投胎,怎么会动粗?”
  他听出弟弟话中有点酸溜溜的味道,可小时候包括自己在内的几位兄妹都想得到奶奶的宠爱,当觉得奶奶特别宠爱大哥金琪时,自己也感到过失落和嫉妒。他内心里感到奶奶其实也是很喜欢弟弟金解放的,奶奶常常一面骂弟弟粗野,一面又在背后感叹金琪与自己都太文弱,将来或许会吃亏,认为金解放是不会有人敢欺侮的,甚至说金解放像她的父亲沙侗,是一方豪杰。
  在他眼里,弟弟金解放确实太过直率和鲁莽,在红卫兵接待站拿错了学生证竟然也不知。后来发现了,也只是哈哈一笑说“我移名改姓了”。凭着这张人家的学生证继续串联(实际上已在游山玩水),结果闹出了误会,让他这位做哥哥的在又急又累之下生了一场病。
  在后来的毕业分配中,弟弟又做出令匪夷所思的亊。按当时政策,他已去了农场,弟弟就可以进本地工矿的。可弟弟却不仅豪情万丈去了云南,又越境参加了邻国的共产党军队,在与政府军作战中,出生入死,战功累累,从一名士兵一步步升到了团长位置上。当弟弟知道了总部的头正与政府暗地里密谈时,又断然回国返城。这时,父母都已恢复工作,父亲还官升一级,从县农业局局长位置上升为了主管农业的副县长。因此,弟弟没有回到镇上原先的家,而是直接到了县里父母新分到住所,与父母住一起,并进了县劳动局工作。在父母离休时,弟弟已升到副局长的岗位上。而此时,他已成了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并开始了他伟大的文学创作。在他伟大的作品里,他想把弟弟塑造为一个自我救赎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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