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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浓酒飘香 第三十六章 油坊锤声

作品名称:雾锁芦芽      作者:芦芽深处      发布时间:2019-03-02 18:09:09      字数:12179

  第三十五章浓酒飘香
  
  秋天是最忙的季节,学校放了秋假,我就跟着全家忙乎起来了。收完黑豆,割莜麦。割完胡麻荞麦,掏山药。起早贪黑,满山坡的跑着,一件接着一件,没完没了。就这样,有时候远处的山药都收不回来,冻到地里了。不过,冻到地里也不怕,到了第二年开春,也要把冻冻圪蛋挖出来,也有办法把它弄得吃了。弄到锅里蒸熟了,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也不难吃。
  地里的庄稼,有的怕刮风,有的怕上冻,动作慢了,就要受损失。有一年二大爷家的山药最后没有收完,四五亩冻在地里,全成了石头圪蛋,损失肯定是有的。
  晋西北的深山老林,地处高寒生长期短,冬天早早地就来了。八月底,阴了两天,就下了一场大雪。清早起来一推门,厚厚的雪堵上了。雪从门缝里往屋里流,冻得伸不出手。
  一家人起来拿上铁锹、扫帚、簸箕清开一条窄窄的小路。炉火灭了,柴火湿了,生不着,大大穿着大皮袄,拿上铁锹去邻家找火。一忽儿,端着一锹冒着烟的红炭回来,才生着炉子。遇上这样的天气,就不能下地了,有些东西就弄不回来了。严酷的环境逼得人们不得不起早贪黑。
  大大的莜麦收得好,不光靠得勤劳,有头脑,而且还要舍得下本钱。他都要把精选的籽种拌上麻油和烧酒,每斤种子二两酒,二两麻油拌起来,这样种下的莜麦才壮,不倒伏,颗粒饱满,病虫害少。每年春天行动得最早,每天天不亮,把全家人撵赶起来了。赶上骡子,牵上牛去耕地。这里的地都是小块则棱坡。耕地时妈妈前面牵着牲灵,大大后边扶着犁,二姐三姐肚前挎着粪兜兜,一边走一边撒。我们背着切好的山药蛋块块,不远不近地往土渠渠里扔。要不就是挎着胡麻种子,匀匀地往犁过的沟渠里撒。莜麦是当地的主粮,大量种植。收成好不好,主要看它。所以它的种子要进行特别的处理。大大是勤劳的人,有心计,他种下的莜麦,颗粒饱满,收成好。所以,收完秋第一件事就是酿酒。也是为了明年做打算。
  天一放晴,妈妈就忙乎起来了。我和五子是她的帮手,我俩坐在牛圈房认真地筛选草麦,这也是自己地里种下的。把颗粒饱满的用簸箕一次一次地簸得选出来,杂质和秕子簸去。我们嫌麻烦,不愿费劲。大大就说:
  “这些麦子要做酒骨,一定要选最好的,干干净净。不能有秕子和沙子,才能做出好酒来。”所以我俩也不敢马虎了。
  做酒也在南房的牛圈里。南房一溜三大间,驴圈在西面,中间是牛圈。东面是草房。草房的地下挖着一人深的地窖,里面放着两个大油瓮和三四个大小不等的茶叶坛子,还堆着山药蛋。酿好的酒就在地窖里藏着,多半个坛子深深地埋在土里。上面地下放着牲灵吃的草,草堆上面架着一个很大的木仓,是家里贮藏粮食的地方。里面有木板隔开,分别装着莜麦、黑豆和豌豆等。深深的牛圈房筒子,尽里面是栓牛的地方,中间隔着一个大木槽,喂牛吃草倒料。前面靠着小窗户底下,盘一条不大的炕,垒着一个灶台,上面放着一口九哨锅。这是大大专门用来酿酒用的。
  吃过早饭后就开始熬米汤。五子舀水,我挖米。生火熬一锅稀米汤,熬得搭起油皮后,大大就过来了,和我们一起搅拌。将米汤舀上一瓢,慢慢倒进炕上的笸箩里,与草麦颗子一点一点得拌匀。半干不湿的时候,取出一个木制的模具,像托砖坯的模子一样大小,这还是爷爷留下的工具。模子里面衬一块笼布,我俩就开始装起来。五子用碗挖上往里面添,我用木锤不停地捣,瓷实后翻过来一扣。模具上栓着两根粗线绳子,轻轻拽着一拉,模具起来了,留下一个砖头大小的料坯。一排一排地摆放在地下另一个笸箩里晾着。放上两三天后,晾去部分水分就能用了。
  锅头上有一片用水泥抹得光溜溜的地方。用湿布擦抹干净后,把失去水气的料坯一层一层地摆上去。五子在下面递,我在上面一块一块的垛。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地垛好以后,用一块塑料布紧紧地蒙上。再放上被子、皮袄捂住。闷上七八天,淡黄色的料丕坯上,长出了一层长长的绿毛毛,酒曲就算制成了。
  以后把发好的,长了毛的料砖摆放在笸箩里,再一次晾。阴干半个多月后,我和妈妈、五子装了袋子,然后去邻家的大碾子上去碾压。碾子就在院里,粗粗的碾杆插在石碾磙的中间,好沉重的。我问妈妈为甚不让毛驴过来拉?她说,毛驴走起来踢腾得灰尘波土的,不卫生。不太多,自己推哇。我撅起屁股费力地和妈妈推碾杆,五子在后面不断地用铲子翻着。反复几次后,筛子筛。筛完后又倒上去再压。反反复复,压成细细的颗粒整整用了半天才算完了。我个矮推起来特别吃力,回到家就累得爬不起来了。
  下一道工序就是按一比一的比例,把小米、黄米掺和起来,在盔子里泡上。这些都是在大大的指挥下,我和妈妈完成的。大约两天以后,等到小米粒泡得用指头一抿,软软的成了面面时,就把它和碾碎的曲料拌和起来,然后装大瓮。装满原料的两个黑瓷瓮子放在锅头上,盖上盖,蒙上被子,开始为它们加和温。这时大大就不管了,出得干他的事了。只是每天早晨和晚上才过来看看,揭开瓮子,用木锨上下翻腾两遍,盖上后就走了。
  五子不会,最辛苦的是我,每年都是我看火。冷地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莜麦秸,坐在那里,始终不能离人。风刮得大了抽得不上锅,就得跑出去,爬上房顶用一块砖挡上半个烟突口。风小了,火不旺,温度上不去,还得上房,再把烟突上的砖头挪开一些。一会儿看看火,一会儿添炭。屋外寒冷的雪地里一趟一趟地跑,刺骨的北风里蹬着梯子小心翼翼地上房顶,手冻得针扎一样疼。连续三天都是这样。吃饭都要端着碗看火。
  第二天,酒味就慢慢地出来了。大大进来用铁锹在瓮里翻上两遍,抓上一把放在鼻子跟前闻一闻,又放在我面前说:“你闻闻,多会儿酒味浓得扑鼻,就不用烧了。”
  第三天下午,屋子里的酒味越来越浓,还是一下不让离人。我端了一碗红豆饭,坐在地上一边喝一边看火。满屋的酒味熏着,又困又晕。慢慢地靠在锅台下迷糊着了,碗在地下扔着。忽然觉得屁股一疼,一睁眼,是大大进来了。他踢了我一脚。
  “不好好看火,到睡着了。”他瞪起眼说,“着了火不怕把你烧了?”
  “熬了几黑夜,困得也不让人丢个盹?”我说他。
  大大上炕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扑散出来。他拿起锹认真地翻了几遍,抓了一把在手里使劲一攥,就滴下水珠来了。放在鼻子前闻一闻,说:“嗯,行了,就这样哇,不用添火了。一忽儿就能睡了。”
  他把手里的酒槽放到我的面前让我闻,一股浓香的酒味直冲鼻孔。
  “明儿上午咱就能蒸了,睡哇。”大大说。
  捂了一夜,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早,妈妈一醒来就催得干了。我揉揉眼睛实在不想起。她就不停地叫:“快起哇,快起哇。起来洗手洗脸,干干净净装笼。”我和五子才慢腾腾地爬起来,下地洗涮。
  一瓮子原料就能装四节笼,锅上垫着一个木盖,中间露空,上面衬上笼布,一节一节地装好摞起来。剩下烧火,还是我的事。半个小时后酒味越来越浓,满屋子热气腾腾,牛槽上、房梁上都结起了水珠。熏得我晕晕乎乎的,有点难受。又怕睡着,起来偷偷地往笼里添了四瓢米汤。心想:“味不重了,就不会醉我了,也不怕着火了。”
  灶火里还在不断地添着炭,一个多小时后,最底层的笼里,插的细管子里开始滴哒起来,酒慢慢地流出来了。锅台下接着的黑磁坛子里,哩哩啦啦地响起来。大大每年都要淋两坛。这一坛是黄酒,主要是招待亲朋好友。还要淋一坛,是高度的白酒,主要是用来拌种子。这时保持小火就行了。
  一夜,坛子里已经流下一多半了。四大过来了。大大舀了一小勺递给他说:
  “老四,尝尝,今年的酒,味道怎么样?”四大抿了一口,
  “唉,今年的味道有点不一样咧?”
  大大抿了一口,说:“嗯,就是不一样。”
  大大看了我一眼,说:“咋回事?”
  我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不敢说话。
  “你往里面添水来?”大大问。
  “嗯。”我说。
  “添了多少?”
  “一瓢。”
  他看我吞吞吐吐的样子又问:“添了几瓢?”
  “两瓢。”
  “说实话,到底添了几瓢。”四大说,“今年的酒做好了,味道比往年的清香。”
  一听,我才放心地说:“添了四瓢米汤。”
  “好!以后就照这样办。”四大说,“味道清淡一点,比以前的好喝了。”
  大大点点头笑了:“四四是歪打正着,咱们总结好办法了。”
  两锅三四天蒸了大坛,大概有四五十斤,也就够一年的用了。这种土办法,村里的很多人都知道。许多人家每年都要做,这是当地的老传统。但出来的味道各不相同,都有区别。大大自己酿酒不光为了待客,更主要的是放心。要是用了别人家掺假和掺水的酒拌种子,种出的莜麦不壮,容易倒状,而且还会出现黑霉病。这是大大多年摸索出的经验。做完黄酒,做白酒。白酒度数高,重点是拌种子。黄酒度数低,主要是家里喝。白酒和黄酒的区别在原料,白酒是草麦、高粱;黄酒是草麦、小米、黄米。
  邻居们听说大大的淋酒完了,都过来品尝。大大舀了一海碗,放在碗柜上。旁边放着小酒盅,人们进来到上一盅尝尝,点点头都说:“不错不错,清香型的,今年的酒闹好了。”村里的人们做完酒以后,都要请亲朋好友和邻居过来品尝。这也是传统习惯。
  
  第三十六章油坊锤声
  
  烧完酒以后,天气就大冷了。大大开始收胡麻。
  包产到户后,大大的马车让队里收走了。冬天就寻摸着搞点副业。过去集体时每年给队里榨油,一直干了多少年,现在是自己单干了。但是,轻车熟路,也不发愁。早早地就张罗起准备来。一进十月,人们就开始陆陆续续地送籽来了。这样不但能挣一部分油,主要是榨完的油饼,是牲灵的好饲料。自家用不完,还可以往出卖点,有一定的经济收入。这是大大的生意经。
  海云叔进来了,大大倒了一盅新酿的酒给他,抿了两口。说:“好,好,今年的酒酿好了。”又问,“多会儿开始榨油?我把胡麻送过来。”
  “快啦,这两天正在准备,胡麻收得差不多够两榨就过去了。一榨用料五百来斤,已经有六七百斤啦。”大大说,“人也雇好了,正在收拾场地。你多会儿送也行。”
  “是啊,冬天就能干一个来月,一进腊月那里就开始做豆腐了,所以得抓紧咧。”海云叔说,那我一会儿就弄过来哇。”
  海云叔出去一会儿,和他儿子一前一后扛着两大袋胡麻进来了,戳到檐台上。进了家,大大赶快倒水递烟,“改转,快取过称来,过了。”他吩咐三姐一声。一会儿,他们一起架起大称杆过完,然后放在南面的草房里。那里已经堆下不少了。
  大大不但手艺好,更重要的是信誉好,厚道,从来不会掺假作鬼。邻村上下,都落下了好名声。所以,不光本村的人给他送,邻近外村的也要往过送。榨出的油从来都是黄澄澄的,清亮亮的,没有一点杂味,说好多少就是多少,从来不回缺斤短两,只多没少。
  近来,人们陆续送,大大赶着骡子陆续往西马坊倒。油坊库里差不多够千数来斤后,就开始榨了。三姐和五妹在家照料者收籽,我和大大牵着骡子刻了西马坊。踏着没脚的雪过了汾河滩,村西北二里多的土坡上就是油房。
  一进院,正面是七八间高屋大棱的瓦房。仍然是村里集体的,大大干完后给他们十几斤油,就可以了。东北角有两间住人的屋子,烧火大炕,最西头一间是炒房。进去后叫人把麻袋卸下来,抬到炒锅右边的空地上,也有一间大,专门是堆放原料的地方。两个头罩白手巾的女人已经忙乎的干起来了。我跑去一看,原来是二姐的好朋友爱莲和翠翠。
  紧靠后墙的地方,盘着一个大灶台,上面放着一个很大的铁锅。有一年我跟着大大过来给队里榨油,和小朋友们捉迷藏,躲进锅里盖上麻袋,他们就找不着了。大锅仄楞着靠在后墙上,两个姐姐,罩着白手巾。身穿薄棉袄袄,袖口紧扎,正掫着一袋胡麻籽往锅里倒。倒上少半锅,赶紧往灶里添火。一忽儿,锅里就噼噼啪啪地响起来,慢慢地冒出热气。
  她俩开始挥舞着大木锨,一递一下轮番地翻动着黑亮的麻籽。推上去流下来,除上去流下来。反复地做着一个动作,像翻滚的黑浪一样流动着。屋里弥漫着烟气,热流渐渐飘出焦胡的香味时就炒好了。
  这时,一个人站在锅台前,小肚子顶着一个柳条大簸箕放在锅台边上,一只手用瓢往里舀。两人你一簸箕我一簸箕,轮着把热腾腾的原料端起倒进院里的大笸箩,一个挨一个地摆满院子。看了一会儿,我就跑出去了。我还有任务咧。
  我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头戴大大买下的心爱的火车头栽绒帽。脚上穿一双毛毡靴,坐在笸箩边边上。手拿一根柳条来回划拉着,驱赶飞来的鸟。不一会儿飞过一群麻雀,“哄”得落下,“哄”得飞走。趁我不注意,两只黑老鸹落在笸箩边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刁上一嘴就飞了。我坐不住了,跑来跑去,忙个不停。香味把附近村子里的鸡都吸引过来了,围着笸箩转圈。胡麻的味道可浓咧,有时我也忍不住偷偷地抓上一把塞到嘴里,大大看见了,还要训我。
  “不好好看着,就嘴馋。”他说,“你看大黄狗都跑过来了。”
  不知道哪的一只大黄狗,也被吸引了。跑进来在院里转悠,竟然趁我不注意,大嘴头子猛地伸进笸箩吃起来。我赶紧拿树枝抽它,还不想走。再打,反回头一口叉住我的胳膊,把棉袄袖子都咬破了。使劲摔了它一棍子,才汪汪地叫着跑了。楞子看见了,跑过来。脱了衣裳一看,胳膊上留下两个红红的血印子。我不知道这家伙还爱吃胡麻咧。
  “看看你,把大黄狗也惹下了。”他说。
  “谁叫它偷吃咧?”我说。
  白天在院里晾着,黑夜抬回去摞在屋里,我天天跟着坐场子。冻得手上长满了裂子。
  库房往东是三间大的榨房。依次是榨台、压台、蒸锅,顺序排开。榨台上方高高的人字梁上,担着两根粗粗的檩子。下面南北悬挂着两根油梁,又粗又大。我看足有二尺见方,反正比我还粗得多。旁边吊着两盏老式铁皮马灯,晚上干活的时候就点着了。在铁锤的震动中微微晃动,在尘埃中闪着泛黄的光晕。
  再东面又是三间,地下两盘很大的石磨。戴着眼捂子的骡子和驴,不停地拉着磨子转圈。两个看磨人拿着小鞭,“嘚啾嘚啾”的不时吆喝两声。牲灵“踢踏踢踏”得有节奏地走着。随着叮叮当当有节奏的铃声,胡麻籽慢慢变成棕色的绒葛流下来。
  看磨人隔一会儿,举着簸箕把晾好的麻籽缓缓地倒到磨盘上。又黑又亮麻籽尖尖高起来,随磨盘转动。顶尖上的漩涡像沙漏一样慢慢长大,随后变矮变小。看磨人再次端上簸箕上料。
  另一人,拿着小笤帚和簸箕围着磨盘转来转去。边扫边除,边走边扫。把石磨缝里不断流下的逐渐增多细细的油葛除起来,忙着倒进一边的笸箩里。然后,再一次返回。两个人你来我往,不停忙碌着。
  满满地装下四五笸箩后,下一步就开始蒸料。石磨的左侧是一口大锅,专门为蒸油料准备的。磨好的油葛洒上水拌匀,装笼,上锅蒸。五节好大的笼屉,比家里的蒸笼大很多。一层一层地放好后,最上一节放进四个山药蛋,为的是掌握时间。大约半个多小时,用筷子捅一捅山药熟透的时候,就能下笼了。
  一揭锅,白色的热气顿时满屋升腾,飞到人的脸上、墙上,很快变成了一层湿湿的呵水。人们顾不上消散的热气,紧接着就装筐,一个很大的荆条筐子摆在地下。他们各人手里攥着一大把长长的麻皮,开始铺底。你一下,我一下,横一缕,竖一缕,一层一层地垫在筐底。高高的装满料后,折起麻皮,打结,把原料严严实实地打包起来。
  二愣和柱柱叔是主力,有力气,好受手,每年都要和大大过来榨油。他俩使劲一掫,放到一边压台上圆形的石槽里。槽深五寸,四周的孔内插着六个木楔子。然后,把上方的悬吊着石磨盘的油梁缓缓移过来,压在上面。成型不松散后,拔掉楔子。再移到左边的大石盘上,套上三道铁环。这就是榨油台。
  它在压台的左边,是用大块方石砌成得大约三尺高台基。基座上面放着一个又厚又大的石头圆盘,正中有一个孔。插着一根木橛子,石盘周边是二寸多高,一寸多宽的边沿。右边有一个带尖嘴的豁口,榨出的油顺着它尖尖的油嘴就漏到地下的瓮子里了。黑磁大瓮,全部埋在地面以下,瓮口盖着一块厚厚的,擦得油光发亮的水泥盖板,正对油嘴的下方留着一个小孔,细细的油柱正好流进去。
  抬着压台上已经装上铁环的油团,猛得一扣,就稳稳地插在橛子上不动了。一个接一个地放上五个油饼子后,用油梁吊过两块大石磨盘压在最上面。油梁一头的最外边,吊着一个很大很重的石盘,就能榨了。
  油梁后面靠墙的地方,有一个用顽实粗方木做的架子,油梁的一头卡在里面。把一头大一头小一尺长的木楔子插上。愣子和柱柱叔浑身是劲,举起大铁锤,甩开膀子,轮流往里打。你一锤我一锤地喊着号子。打进一个,再插一个,一个接一个地往里打。随着“嗨哟、嗨哟”的呼喊声,沉闷的撞击,一声接着一声。地面在震动,房梁在颤抖,挥汗如雨。木楔子一个,两个,三个……,打进卡槽。油饼渐渐变薄,四周渗出了亮晶晶,金黄色的油花。慢慢汇成细流,从石盘的四周聚拢到油嘴。一股细细的澄黄色的油,飘着清香流入了地下的大瓮。
  一直到深夜,重重的锤声“咚咚咚”地在屋里回响。伴着人们粗狂的呼喊声,像大地心音一样,有节奏地颤动着传向远方。巨大的锤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沿着冰河向四方传播,传向西马坊、细腰和附近的村庄。这时人们就念叨起来了:“王林寿的油坊又出油了。”
  磨房的东侧隔着一堵墙,是一条火炕,是休息吃饭的地方。我躺在暖暖的炕头上,听着沉重有节奏的咚咚声,像儿时妈妈拍打得声音一样,渐渐进入了梦乡。
  夜里忽然飘起了雪,早晨醒来,树上、屋顶上、河滩、山上到处白茫茫的一片,闪着刺眼的光芒。冷风吹起,一阵阵雪粒沙沙地都打在窗户上。大人们都出了院里,拿着扫帚、铁锹,打扫。我起来出去转了一圈,冻得缩手缩脚,跑进了榨房。窗户下有个台阶,蹬着木架爬上了油梁。一股暖暖的气流从下面飘起来,一下就感觉暖和了。宽宽的平展的油梁像床一样,正好让我躺下。双手扶着两根铁索,闭上眼睛享受着温暖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打扫完了。忽然听见一个人喊起来:“四四,四
  闺女,起来,…烧火咧……”平常做饭时,我帮大人们看火。有人以为我还在睡觉着咧。
  他们到处找,看不见我。我眯缝着眼睛,舒服地躺在梁上不理他们。
  “外不是个四闺女!”突然有人叫一声,用手指着油梁说,“刚一忽儿还看见在院里,咋一下到上了油梁了?”
  “这才害得日怪咧!”大大一听,气冲冲进过来,地走到梁下瞪着我。一个人递过一个长板凳,放在身边。他踩上拽着我的两条腿,就拉下来了。抱在怀里,扔在地下,“噔噔”就是两脚。屁股一疼,“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你知道那上头是甚?”他指着大油梁说。我茫然地抬头看看,不知道他在说甚?
  “你才害得日能咧,那上面是油神爷爷住的地方,你咋上那里咧?”
  这时我才看见油梁的一侧,贴着一张写着黑字的黄表纸。那是神位。
  “你咋回事?你是女人,你的屁股压在油神爷爷的头上了!知道不知道?”大大一脸怒气,抬腿又是“噔”的一脚。突然觉得屁股下一热,好像尿了裤子一般,一股热乎乎的水流下来。
  我“哇哇”地就哭。表舅舅过来说:“不要打了,小娃娃家省不得,她哪知道上面是甚地方咧?”
  大大不理我了。一忽儿取出黄纸点着,摁着头,让我跪下磕头。磕完头站起来,趁他不注意,调头跑出了门外。
  在院里还听见他在念念叨叨地祷告咧:“我家闺女小,不懂事,请爷爷家不要怪罪,……”
  进了茅房,解开裤子一摸,满手是鲜红的血,心里又恨又怕地骂道:“好你个狠心的王林寿,真舍得打咧。打得都流血了,不干了!”气乎乎的跑出院子,下了坡,心里仍然是忿忿不平。
  清早,旷野地嗖嗖地刮着风,格外寒冷,四处白茫茫一片。整个河滩全都盖着厚厚的雪,石头和河道全埋了,路也看不清。到处是高低不平的雪圪蛋。忽然西北风从河面上掀起一股雪,扑面飞来。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痛。拍一拍头上的帽子,搓一搓冰凉的手,望着远处的村庄,心想:“到西马坊找大姐姐刻呀,不给他干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窟窿,沿着河滩望村子的方向走去。也就二三里路,慢慢地走着。突然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正要往起爬时,却传来冰层碎裂的声音。忽刹一下,自己两腿已陷在冰窟窿里了。我把河上的冰踩塌了。我太不小心了。一下冰冷的河水灌满了毛靴,湿透了裤子和棉衣。着急得往上爬,可是甚也抓不住。冰层不厚,越是折腾,冰窟隆破得越大。河水在脚下缓缓地流着,虽然并不刺骨,可就是爬不上来。一忽儿,手麻木了,慢慢脚也麻木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半个身子在雪面上。风卷着雪粒顺着河面像流沙一样,嗖嗖地飞过。粗硬的雪粒打在脸上,灌在脖子里,冰冷刺骨。
  我一阵恐惧,害怕起来,便大声地喊起来:“大大……,妈妈……,快来救救我……”
  空旷的雪地上回荡着凄惨的哭喊声,可是四处茫茫,一个人影都没有。我的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出来,嘴里呵出热气,化成霜,粘住了睫毛,一片模糊。心想:要是没有人过来,我就冻死了,这可怎么办呀?
  我揉揉眼,又一次使劲地喊起来:“大大,妈妈……快来救我!……”尖利的声音飘散在旷野。心里想:“他们再要不来,我就冻死了,……大大再也打不上我了。我也不会给他嫁人了,嫁不了人,他也要不下钱了……,见不上我,他可要后悔咧……”心里一片混乱。
  一忽儿,伸起手把自己头上的火车头裁绒帽子摘下来,猛地扔到远处的雪地里。它在厚厚的雪上打了几个滚,停下来。黑黑的像一块炭,在明亮的雪上格外显眼。心想:“我要死了,大大过来,看见他给我买下的帽子,就能找到我。把我拉回去,不要让狼吃了……”
  我想起了妈妈:“以后再也不会给她打柴、挖苦菜、看娃娃、干活了,她也要后悔的……,奶奶再也不用讨厌我这个捣蛋的‘超余货’了……”胡思乱想。
  我的上牙和下牙“咯咯”地打起架来,身上哆嗦着。嘴唇冻僵了,再也喊不出声音来。渐渐地有点迷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响起了“叮叮咚咚”的马铃声,隐约像天边飘来一样,细小而微弱,渐渐地传到耳边。心想,是不是大大赶着马车接我来了……,轮胎辗着雪地“咯吱咯吱”地响着,铃铛声越来越清晰,我使劲地睁开冻僵的眼皮,望见一辆马车的影子。大大从远处慢慢走来,鞭梢的红缨在明亮的天空上摆动。
  我想喊,张张嘴喊不出来,我的嘴唇已经僵了,发硬了。
  “吁”的一声,马车停下了,一个穿着皮袄的人从车上跳下来。心里一阵激动,心想大大终于救我来了。
  “咦,这是谁的帽子?……”我模糊地听见说话的声音,他弯腰拿起沾满雪粒的帽子,四下张望。
  我再一次使劲张开嘴喊着:“大大……,大大……”可还是发不出声音。我想:“一定是大大来叫我来了,为甚认不出我的帽子咧?”
  忽然,他发现了我。看见白白的雪地里露着一个小小的黑脑袋。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大概知道那里已经是河边边上了。
  “小闺女,你这是咋啦?”他慢慢地蹲下来问我。才发现,原来不是大大。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哆嗦着,流不出眼泪。
  他小心地伸长手臂,脚下传来“嘎巴嘎巴”的声响。慢慢地将我从冰窟窿里拽出来,拖到一边。他看着湿淋淋的裤子,把我的毛靴脱下倒掉里面的水,又给我穿上,把帽子扣在头上。说:“这是你的哇?”我点点头。
  “看看,湿下个甚啦?”说着把我抱上车,“先把你送回去哇。”
  调转车头回了细腰,一进村,有人看见了,问:这是咋啦?拉得谁家的个娃娃?”
  “不知道,掉进河滩的冰窟窿里了。”一忽儿把马车停在家门口。吆喝了一声:“老婆子,快出来,拣住个小闺女。”
  大娘从屋里跑出来:“咋回事,哪拣住的?”
  “河滩。”大爷说,“快抱回去暖和暖和,冻坏了。”
  “大娘抱着我进了家,放在炕上,把毛靴和裤子脱了,随后找出一条旧棉裤给我换上。
  “我还要赶着拉货咧。”大爷说,“你照料着哇。”
  大爷走了,村里有人听说了,跑过来看。大娘把我的裤子拧了水,放在炉子边烤上。又给我换了一件棉衣,我圪嘟在炕上一动不动,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你是谁家的闺女?”大娘问。
  我流着眼泪,张张嘴没说出来。我不想说,不想承认自己是王林寿的闺女。心里暗暗地恨他,他把我打得流了血,叫我掉进冰窟窿里,恨死他了,我不是他的闺女。
  大娘倒了一碗热水,放在炕上。说:“喝上口,暖和暖和慢慢就好了。”
  邻居们跑过来看,站下一屋子,出来进去的。
  “听说你老汉子拣回个娃娃来,哪的?我看看。”一个人在院里说。
  “这么大的闺女还能丢了!”又一个女人进来说。
  “总是有甚事咧,跑出来了。”他们议论着。
  姑姑是细腰的,正赶着羊群出来,走到街上听人们说了,也进来了。
  “啊呀,这不是我那侄女子嘛!”一进门,她就惊叫了一声。走到炕沿边。
  “狼吃的,这是刻哪得来?成了个这?”
  “大大打我来,”我委曲地流着泪。已经暖和了一阵,能张嘴说话了。
  大娘问:“谁家的侄女子?”
  “火河沟,我二哥家四闺女。”
  “啊,就是那个榨油的王林寿哇。”
  “唉,可不听话咧。”姑姑叹口气说,“你好好的,大大还会打你?”
  “他打得可狠咧!”我擦擦眼泪说,“把我打得流下一裤子血。”
  停了一下,她拿过炉子上的裤子翻开看了看,笑了。
  “苶娃子,那可不是打下的,不要生气啦。”姑姑说,“等一下我把羊赶出去,让姑父过来接你。”
  “我能行,和你一起走哇。”我挣扎着站起来,喝了两口热水,感觉好多了。只是手脚痒得厉害,头闷闷的。
  “听停儿地坐着,不要动,一忽儿让姑父过来接你。”她说。
  走后不多一会儿,姑夫过来了,拿着一件棉袄,一件棉裤,都是他儿子的,肥肥的套上。说走哇。
  “谢谢大娘。”临走我礼貌地说了一声。
  “过来,姑夫背你走。”爬在姑夫的背上去了他家。
  回来姑姑给我做了豆面抿面,浇了辣椒酸菜汤,大大地吃了一碗。冒了一头汗,身上热了,慢慢暖和过来了。
  姑姑坐在一边儿看着我说:“俺娃要听话咧,不要总是惹大大不高兴。你那身上的血,女人长大了都要有,不要害怕。不是大大打的,以后每个月都要来,不要生大大的气。”
  后来,我才慢慢的明白,那是我第一次例假。真像姑姑说的,每个月都来。妈妈知道了,给了我一个干净的一个布袋,那是用旧衣服缝的。
  “下个月再有了,你从灶火里挖上些草灰装上,衬到裤裆里就好了。”她说。
  我在姑姑家的热炕头上一直睡到下午四五点,起来喝了一碗水后。姑夫说:“走哇,我送你回去,要不大大着急咧。”又特别吩咐说,“见了大大不要犟嘴,要不又要挨打咧。”
  “他才不着急咧,”我说,“他心里只有他的儿。”
  我不高兴地跟他出了门。二三里路,一忽儿就到了。一进油房院,他就喊起来了。
  “二哥,二哥……”
  大大正在榨房忙着,应了一声:“谁啦?进来哇。”
  “给你拣回个人来。”
  大大出来门口一看,姑夫领着我走进来。就说:“咋回事?好好的,跑到你那里儿去了?”
  “还好好的咧?”姑父说,“差一点就见不上了。”
  “我还以为她回了火河沟啦。”大大平淡地说。
  “我们村赶车的老张早起去拉货,从河滩的冰窟子里把她捞上来的,冻得都不会说话了。”姑父说,“她姑姑出去送羊听下了,才过去把她接回家。”
  “嗨,这闺女实在害的伤心咧,上天入地的管不住。”大大说,“踢了她一脚板子,倒跑了。”
  “闺女大了,不要老是打。”姑父说,“慢慢地开导咧。”
  “唉,害得日里歪怪!我哪有闲功夫和她慢慢说咧?”大大叹口气说,“你知道人家上了哪儿啦?你都想不到,人家爬到油梁上睡觉去了。”
  姑父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敢到那上面睡觉?油神爷爷在上头住着咧,不怕人家一脚板子把你蹬下来?”
  我坐在一别儿不吭气,反正都是我的不是,说甚也没用。
  大大给姑父递过烟布袋,两人卷了小兰花,抽起来。
  “多亏叫人看见,要不大清早的冰窟子里还不冻死?”姑父说。
  “实在是惹人生气咧!”大大说,“都害到油神爷爷头上去了。咱得罪谁也不怕,就是得罪不起神仙家。”
  “唉,神仙也待见人们敬俸他。”姑父说,“烧烧纸,念叨念叨就好了。”
  回头又说我:“好好听大大的话,不敢淘气了。他整天忙得甚也顾不上,你得叫他省心些咧。”
  一忽儿,大大要忙得干活,说:“不用走啦,让四闺女给你烫烙饼吃哇。”
  大大看了我一眼,我调过头去,不理他。
  “小的一炕沿高,还会烫烙饼?”姑父说。
  “悄悄的哇,可会咧,坐下等着吃哇。”大大说,“你姑父那么远把你送回来,慌慌下地哇。”说完又到一别儿忙乎起来了。
  心想:“回来甚也不问,就知道叫我干活儿。”
  来了半个多月了,大大还没有给我们改善过,整天莜面糊糊山药蛋,没吃一顿好的。一听说要烫烙饼,心里也馋了。磨磨蹭蹭地下了地。
  姑父说:“我去抱柴,你安顿,烫好烙饼,大大就不说你了。”
  二大爷家愣子也在这里和大大干活,取出盆子让我和面。我说手痒得疼咧。他挖了一盆豆面和好,揪面团扞饼,我负责烙。切好葱花,撒上花椒面下锅。我舍得放油,满满地舀了三四勺,大饼一放,“嗞啦”一声,满屋子香味。不一会儿,焦黄香酥的葱花烙饼弄下一大盆。这在那些缺油少菜的年月真是一顿美味的好饭。炒房的两位大姐也不回家了。都想好好地改善一回。
  一忽儿,姑姑和大姐领着一家人都来了。一进门就闻见了。
  “做下甚好吃的了?真香咧!”大姐夫说。
  “你的鼻子真长,”姑父说,“四闺女给咱烙下了。黄愣愣的油酥饼,快进来吃哇。”
  铁匠四跟在后边也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两瓶黄酒。每到大大榨油时,大家总要吃一回。这回倒好,我给他们起了个由头,大家都来喝酒吃饭,高兴一阵。
  人们满满挤了一炕,还放不下,地下还站了几个。满满一大盆,一忽儿就吃完了。我爬在锅台上满头大汗,不停地烙。干活的轮着吃。大大忙得不过来。
  “林寿,你也过来喝两盅。”铁匠四喊他。
  “不行,你们先喝哇,原料上锅了,不能停火。”大大说,“耽搁了影响黑夜榨咧。”
  “来哇,来哇,叫人替替你。”姑父又叫。
  “不啦!不啦!”大大说,“一喝就多了,昏头打脑的,不会干了。”大大继续干他的,铁匠四又开始逗我咧。
  “大家还以为你跑回火河沟了!”他说,“不料你到梁上和油神爷爷作伴得了,人家没把你推下来?”
  “不上油梁,你还能吃上烙饼?”我回敬他。
  “人家从小就爱往高处走。”愣子一别儿说。暖和的时候就在房脊嶺上睡觉咧。”
  我越听越不高兴。放下擀面棒,过去拿起酒瓶就喝,“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大姐夺过瓶子说:“慌慌别逗她了,那个愣劲上来,不敢道做出甚事来。”
  “喝上些也不怕,今儿受冻了,喝上两口正好驱驱风寒。”铁匠四说。
  我卷了半张烙饼到一边儿吃去了,说:“谁想吃,谁烙,不干了。”大姐过来接着烙起来。
  从此以后,每天早上一醒来,大大就拉上我给油神爷爷烧纸磕头。
  我认为自己没有得罪下油神爷爷,因为今年大大油增产了。过去出油每斤三两五,今年一下出了三两八,多了很多,可把大大高兴坏了。
  “一样的胡麻咋就多出了那么多?”他觉得有些奇怪了。过去两榨,一缸流不满就停了。现在眼看的满了,还在不停地流,还得舀出一两桶。
  二楞说:“多亏了四四,要不还不知道天天给油神爷爷烧纸咧。”
  大大也相信是神带来的好运。却忘了今年雨水好,庄稼长得旺。大大待人从来不自私,说:“这样的好处不能一人得,大家都得分点。”
  干了三十来天,很快就要进腊月。一进腊月这里就要开始磨豆腐,不能榨油了。收摊时他给表舅舅、姑父、大姐,每家分了五斤,老娘、奶奶、二大爷每家分了十斤。还特地让姑父打了十斤,送了那个赶马车的,说:
  “多亏让人家发现了,要不真得能冻死咧。”
  妈妈也说:“今年是四四的好运。”
  她装下一瓮子油,每次打完,第二天还是满满的。我问她因为甚?她说是油神爷爷送来个油鳖,它会生油。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打油时,她从来不让别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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