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五里雾>五里雾(二十二)

五里雾(二十二)

作品名称:五里雾      作者:雪峰枫竹影      发布时间:2019-02-24 11:23:37      字数:5587

  柏世铭见王维仁走了,往陶恨冰跟前凑了凑,低着嗓门,好像很有牢骚地说:“不容易,整个一个奴才。”抓过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上。
  陶恨冰眉头微蹙,挥手搅动一下柏世铭吐出的烟雾,戏谑地说:“当奴才也得有当奴才的资格,而且奴大不是可以欺主吗?”
  柏世铭一下子绷直身子,紧张地问:“你是说,我今天的表现过了头?”
  “过头不敢说,但你的气焰太盛了吧,有时候?”陶恨冰看他一眼,话题一转说,“我妹妹的事,还真得好好地谢谢你。”
  柏世铭端详了陶恨冰一会儿,弹掉烟灰,说:“说到这个,有一件事我还真是不得不讲——你听着啊,我不是向你摆功讨情。恨冰,我想说的是,现如今在官场要办成一件事,办好一件事,可真他妈费劲啊!”接着他向陶恨冰讲了他的为了陶慧佳而如何“悲壮”的鲜为人知的一段故事。
  那是两个月之前,盛云霞要走没走,在家泡病号的时候。四车间核算员缺岗,王维仁调来了检斤房的计秀丽,临时接替小盛;但张孝勤很快反映说,这个计秀丽能耐没有,连账目分类都不会。可是她脾气古怪,又好打人骂人,曾经一天骂哭了三个工人,打伤一个工人。王维仁有点为难,这个计秀丽的父亲是越秀乡北沟村村长,他答应老计照顾她,谁知她竟如此扶不起来。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怎么办呢?只要盛云霞不走,她的职位就还是她的;她什么时候上班,也看她的心情。因此,他决定让计秀丽再试一段,实在不行,让她自动辞职,这样对老计也有个交代。
  恰恰此时,王维仁接到城建局要他去天化参加会议的通知,立刻离开工厂出差了。
  三天后他回到厂,当晚,柏世铭在顺风酒家单独宴请王维仁。
  “王书记,今天我是特地向您做检讨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闲的聊过,柏世铭双手捧杯,递给王维仁,负疚而诚恳的说道。
  “为了啥?”看他一副小学生等着挨批的样子,王维仁觉得好笑,“世铭,你在搞啥名堂?”接过酒杯,放到桌子上,向他微笑着问。
  “盛云霞要去七里营,对吧?”柏世铭像一只狗慢慢接近食物一样,小心翼翼地说。
  “对呀,怎么,她来上班了?还是有别的什么说法?”王维仁仍是笑着,但笑意淡了下来。
  “都不是,”柏世铭僵硬地抽动了一下面部肌肉,说,“你调了小计去四车间,是吧?”
  “是,有十天半个月了吧?”王维仁喝了一口酒,问,“咋地,张主任又说她不行啦?”
  “我调她回检斤房了。”柏世铭显出很激动的神情,眼睛却不敢瞅王维仁。
  王维仁听了,好像才认识柏世铭,盯住他不错眼地看。感觉到对方的注视,柏世铭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又说不出什么,只有哭丧着脸,等着王维仁的一顿臭骂。他哪里知道,此刻的王维仁心里正高兴——这柏世铭虽有越俎代庖之嫌,但快刀斩乱麻,让自己得到了意外的解脱,哈哈!这么想着,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的问:“李科长知道这事吗?”
  “我征求过他的意见,但若承担责任,请处罚我吧。”柏世铭的头抬起了些,坚定地说。
  王维仁重重地哼了一声,面冷如霜,点着一支烟,看也不看柏世铭:“老猫不在家,耗子上房笆啊!”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唯一感觉在动的是墙上的石英钟细切的“嚓嚓”声。
  酒馆老板娘走进来,见了屋里的情景,不安的问:“二位——柏科长,这菜是……”
  “挺好,没什么没什么,你忙着!”柏世铭赶紧把她支开。
  屋里静极了,柏世铭鼻尖上开始冒汗,王维仁像一尊塑像,一动不动,手中香烟静悄悄地弥散着袅袅青雾。
  柏世铭想哭——这都是为了啥啊!
  “依着你,”大约沉默了三个世纪,弹了13次烟灰,香烟要燃尽的时候,王维仁冷静威严地玉口开启了,“谁来当四车间核算员?”
  这声音不啻春雷,立刻将柏世铭一下子从第13次被捻死的绝望中解脱出来。他硬着头皮,鼓着勇气,毕恭毕敬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推荐一个人,可以供您……参考。”
  王维仁鼻腔深处传出重浊的一声:“嗯,你说吧。”
  “陶恨冰的妹妹——陶慧佳。”说出这个名字,他舒了一口气:心到佛知了,陶恨冰。
  “陶慧佳——”王维仁低头想了想,看向他,“你认为她行?李科长意见呢?”
  “我还没跟他说过,初步……”柏世铭看王维仁,期期艾艾,说不下去了。王维仁双唇紧闭,面肌抽动,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王书记,这事,我,我……”柏世铭又堕入绝望:这真是耗子舔猫啊,荆守业曾提醒自己,少管杂事,别管闲事。哎,计秀丽虽没有调令,但也是王书记的安排呀,这里谁说了算,难道你柏世铭不知道吗?王维仁的样子让他如芒刺在背,又产生了想哭的冲动。
  “没什么。”王维仁态度陡转,温和地看着他,“干四化嘛,就需要有这种勇于负责的精神。不过——”他站起来,离开座位,在地上踱起步来,柏世铭刚念一声弥陀佛的心又绷紧了,瞪着眼看他踱步、蹙眉。终于,王维仁又坐回椅子,招呼他道,“来,坐下——今后注意一下工作方式,请求和沟通还做得来吧?”
  柏世铭如蒙大赦,顿时热泪盈眶,哽咽地应道:“王书记的话,我记住了。士为知己者死!以后,你指到哪儿,我眉头不皱干到哪儿!”他几乎要给王维仁跪下,信誓旦旦地表示道。
  “至于陶慧佳可以不可以,我再看看。”王维仁夹着香烟的手一弹,烟蒂长了眼睛似的飞向桌上的烟灰缸,一缕青烟从烟灰缸里袅袅升腾。“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办的事情,我基本上是满意的,放心,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柏世铭控制不住自己,“扑通”一声跪下了,连声说:“王书记,感激不尽!”
  陶恨冰听得目瞪口呆:“这都是真的?”
  “老弟,我脸也丢了,丑也出了,还编啥假的给你——估计顺风酒家老板也都知道这事,骗你何用?”柏世铭哀戚莫名地说道。
  陶恨冰攥住他的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老兄啊,你真是……”他只顾激动,却忘了柏世铭那时刚从质检科调到政工科,还没展开工作这个事实;他更不知道计秀丽由柏世铭调回检斤房,正是王维仁授意而为;他尤其不知道柏世铭所谓帮忙是怀了多大的私情啊!“无利不起早”,说的就是柏世铭这样的人,但陶恨冰此时忘了水泥厂人对柏世铭这样的评价。现在,他对柏世铭,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呼”地一下,门被撞开,一股冷风趁机裹挟而入。“通知司机,明天不去夏平了。”王维仁戳进屋来,往床上一栽,没头没脑地说。
  “为什么?”柏世铭以为王书记胃痛没有缓解,疑惑地看了看陶恨冰。
  “不为什么。”王维仁情绪十分低落地埋着头,闷声闷气地说。
  “那……”柏世铭固执地又想问,丝毫不理会陶恨冰要他噤声的暗示。
  “不为什么就是不为什么,难道这你也要管?”王维仁突然坐起,对他暴躁地大吼道。
  陶恨冰把柏世铭朝外推:“快去,告诉小狄,明天不去了。”柏世铭想用电话通知,陶恨冰一摆手,“还是你亲自去一趟,去吧去吧!”
  柏世铭一脸莫名其妙的无辜,正闷闷地走着,与去水房打开水回来的桂瑛碰上了。他拉着脸要走开,桂瑛叫住了他:“咋地,喝了二两酒,不认识人了?”
  “呵,不是。”柏世铭知道桂瑛的脾气,猫一阵儿狗一阵儿,这时可能她脾气不错时。想想也就停下脚步,跟她讲了王书记的事情,末了问道,“你说是不是他什么东西掉粪池了?”
  桂瑛格格地笑了:“柏哥你真逗!他哪里去厕所,是去我们科里了啊!找杨科长来着嘛。”
  柏世铭更糊涂了,见了财神回来就这个鬼色呀!难不成他杨成彪差你钱?哼!天有十日,人有十等。高高在上就可以朝云暮雨,颐指气使了?可有什么事比购买红外线监控器和多功能播放器重要呢,这是早已计划好的啊!
  柏世铭困惑着,但知道了王书记不是和自己生气,他马上变得轻松起来,哼着小曲儿去了。
  接待完局领导,陶慧佳姐妹们也小酌一点。当她们结束“午饭”时,已下午两点了。几个伙伴一商量,别带着酒味儿上班了。于是一群欢叫的鸟儿似地,拥到了广播室,几个姑娘沙发上、椅子上、床上,东倒西歪,横躺竖卧,直喊腿疼脚累。谭香殷勤地给伙伴们沏茶,倒水。刘君说谭香可以赶上东方红号列车的服务员了,连续作战,领袖都夸赞她们的精神。乔月嫒接过话来说:“我们这儿,只能王书记夸赞喽。”几个姑娘格格欢笑起来。
  “说这个我想起一件事——”桂瑛说,“小谭给王书记匝上的围巾,是谁的?”
  “桂瑛姐你又乱说,”谭香又羞又气又慌乱,上前拍了她一巴掌,“当然是他自己的了!”
  “干嘛不亲自送王书记回宿舍——他醉成那样?”桂瑛断续问。
  “你想死呀?我凭什么送他回宿舍——明天厂里面包车去夏平,人家也想去,打个进步不行啊?”谭香满脸憧憬和自得样子。乔月嫒站在扩音器前,对着话筒装模作样地“嗯啊”,逗得旁人放声大笑。
  谭香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肃静,听音乐。”说着又检查一遍电源、开关,确信没有外放出去,才在放送机上放一张唱片。乔月嫒低头看看唱片,说:“没劲,来个热烈的——这个,疯狂的士高。”谭香见她拿的是磁带,只得撤掉唱片、唱机,打开大橱柜,搬出镭射音响,接通电源,各色灯光开始闪烁起来。乔月嫒等谭香放好磁带,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播放键,“哇”的一声震耳怪响,吓得刘君、白洁慌忙躲开。谭香旋旋音量钮,声音适宜了。音乐节奏扇动着人们的情绪,一向羞怯文静的白洁都要激情澎湃了。
  乔月嫒晃晃地要跳舞,一扭身,见沙发上的陶慧佳在抽烟,她两步过去,一下抢在手中,放到嘴中吸了一口,烟丝的气息呛得她连着咳嗽起来。“没这口头福,就别逞这个强。”桂瑛深吸一口,忽地朝她脸上一喷,“先适应它的味道吧。”
  乔月嫒伸手打桂瑛,她慌忙躲闪。突然一声“哎哟”尖叫,小辛的手背让桂瑛的烟头烫了。小辛又吹又揉,嘴里骂道:“女人吸烟,影响后代。看你还能找到婆家不!”
  “会吸烟是享福,能吃饭是造粪!”桂瑛慢吞吞地吐出一个烟圈儿,瞄了小辛一眼说,“有的男人啊,就是雀蒙眼,夜里瞎……”
  小辛才要回嘴,陶慧佳说话了:“桂瑛姐差矣!常言道,奶孩子妈,一斗八——辛姐不是没吃到二斗吗?”
  小辛撇下桂瑛又骂陶慧佳:“见鬼了慧佳?都说你秀外慧中,我看你是蔫巴萝卜辣心——我没招你惹你,你跟着起什么哄?”
  陶慧佳站起身,把手里烟头扔到地上踩灭,向众人一拱手:“诸位作证,辛姐刚才说什么了?我可是正当防卫啊!”
  “就是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嘛!”桂瑛随着音乐扭扭屁股,朝她晃晃烟头,说,“你忘了陶慧佳也还没婆家哪。”
  刘君、白洁看她们打嘴仗,只是吃吃地笑;谭香往地中间一站,用铅笔敲着茶杯盖儿,说:“烟头战争结束,鸣金收兵,违令者——嚓!”夸张地做了几个像武术又像舞蹈的切菜动作。
  小辛被逗得忘记疼痛,和姑娘们一起笑了。
  音乐还在嘭嘭的响,乔月嫒身体和着旋律,伴着节奏忘情摇摆,黑头发飘来荡去,口里发出欢快的嘿哈声。陶慧佳蹦进场中,谭香拉着桂瑛,也加入舞者行列。看刘君、白洁在那儿跃跃欲试还羞羞答答,谭香把她们也拉了进来。她还要去牵小辛,她却坐在了床上,说:“我不玩,看你们跳了。”拿过一本《知音》,胡乱翻着。
  看着坐在那里的小辛,谭香心里有些伤感。她看去还算娇美,虽然生了孩子,仍是那么富于朝气,那么利落,既青春,又带一些成熟的沉静,好看的眼睛里有一种要说话的神情,让人总是感到一种热情和丰富。她为了什么?工作,还是丈夫?那么不要名声了?那天她逃离浴洗房,回到广播室,脸都白了。这样的骇惧和惊吓,给她造成了不安,也带给她难言的兴奋。这不就是那本小说中描写的情景么?那本小说,她不知翻了多少遍,几处情节她甚至背了下来——自己已经无耻得这样?能够意识到无耻,就说明还能想到名声,辛姐连名声都不顾了吗?可是心里批判小辛的同时,她也为对方送到她耳中的呻吟而燥热、焦虑、激动。回到广播室了,她还在失常的心律中一次次回想当时的情景——小辛的“快乐的呻吟”……
  伙伴们疯狂但不放纵地跳着,冲撞着,但这并不影响谭香的思绪,一边在人们中灵活地跃动脚步,一边在音乐节奏中做自由的灵魂摆渡。
  谭香庆幸夏平尚未成行,自己还来得及跟王书记去省会一游。她的感恩心理和贪享追求,已经让她决定走人生的捷径了,而这,绝对是人生的不归之途!她心里似乎很明白这个,可是她越来越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她喘着气,平复自己的情绪,手往胸部一按,呀,那条围巾不见了!自已明明是拿在手里的,现在,无论是手里,还是身上,小辛的那条围巾没有了!她惊叫一声,爬起身满世界找那条围巾,没有。她急忙开门出去,沿着原路飞快奔跑,过了堆积雪块的花坛,上了卵石甬路,没见那条围巾。当她向左一拐,抬头望去,惊愣得一呆:王维仁、陶恨冰低头说着话,往这面来了。她掉头就跑:“那条围巾保准掉在浴池走廊了……”她还趴在桌子上胡思乱想。门开处,小辛进来了,两眼盯住她,问:“谭香,我的围巾呢?”
  “围巾?”谭香矢口否认,也不看她,说,“我没用你的围巾。”
  “刚才……”小辛近前两步,还是盯着她看。
  “哦,那是我和你闹着玩,其实,我根本就没……”她回避着她的俯视,心虚地说。
  小辛拉住她的手,眼睛寻找着她的目光:“小谭,告诉我,你看到啥了?听到啥了?”
  她惊慌地甩开她的手,不敢看她:“不,不,辛姐,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回来后就没出门一步,桂瑛可以……”
  “我才打桂瑛那儿回,”她又拉住她的手,攥得紧紧,说,“小谭,我都……知道了,你……”她捂住嘴,低头呜咽起来。
  当时她心乱如麻,面对眼前已是孩子母亲的同齡伙伴,她脑袋里嗡嗡哄哄地,一时失了主意。
  小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小谭,我们是好朋友不是?”
  “辛姐,我们……”她找不到话来安慰她,撞上这样的事,她也感到难堪。
  “小谭,我们是不是朋友?”小辛戚戚惨惨地望着她,好可怜的样子。
  “我们……我们是——好朋友。可……”她掰开她的手,躲得远一点,随便应付地说。
  “你不会出卖朋友,对吧?”小辛又捞到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
  “出卖朋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这怎么会谈到出卖呢?她坚定地摇摇头说,“辛姐,我为什么要出卖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听了她的话,小辛又是高兴又是急切地问,“你说,什么条件?”
  “条件?”她又一愣,随即恍然,她用力掰掉她的手,哼了一声,转过身,“我替你难过羞耻!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小辛定定地站在那儿,感激而凄恻地说:“小谭,好妹妹!我谢谢你啦……”扑到床上放声大哭。她也哭了,默默地……
  人们舞兴阑珊,变化的气氛把谭香拉回到现实里。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