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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爱子情深

作品名称:雾锁芦芽      作者:芦芽深处      发布时间:2019-02-13 11:45:16      字数:8636

  春明和二姐订婚以后,他跑得更加勤程了。一到星期六,就过来了。二姐常常说起妈妈生不下个小子,受三妈的气。
  岳富奶奶过来串门,也劝妈妈不行就要一个哇。还有人家想把儿子给了大大。因为我们家在村里落下好名声,是会过日子的人家。可是因为大大说,他算过了,命中有儿,妈妈还是一心要自己生一个。
  去年,冬天特别冷,春明大大的哮喘病犯了,越来越严重。吃了一个多月的汤药也不见好,突然去世了。给他妈留下一个七个月的遗腹子。过年一开春,就生了一个男孩。他妈反到发愁起来,总是念叨着要给人。他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都没成家。家里失去主心骨,日子不好过。
  星期天放假,春明来了,和二姐说:“我妈要把弟弟送人咧,你妈要不要?”
  二姐想想说:“那你回去眊眊,问问咋回事,要是真的就要下。”二姐自作主张地说。
  “你大大不在家,你能作了主?”春明说。
  “那你甚不甚回去问问。”二姐说,“问好了再说。”
  又一个星期,春明从高崖底来了。
  “你妈咋说?”二姐一见面就问。
  “她说这两天正给他打听着咧,还没找下个合适的人家。”还说,“要是你妈能要,那就最好了。”
  二姐高兴地站起来说:“走,咱和妈妈说说。”
  他俩一齐见了妈,二姐说:“春明他妈生了个弟弟,想送人咧,你要不要?”
  “听谁说的?”妈妈说。
  “我妈亲自说的,”春明说,“还说你能要的话更好。”
  妈妈犹豫地说:“你大大不在,也不知道他同意不同意。”
  “不怕,妈,”二姐说,“大大也早有心思了,这可是个好机会。”
  “甚不甚先去看看哇。”妈妈说,“看看有甚毛病没有?等你大回来再说。”
  不知那时三大安的甚心,三妈总是在蛊惑着奶奶,时不时地传到妈妈耳朵里。有一阵大大在奶奶的劝说下,也动心了。让她心烦得很。所以,听到这个信儿,她还是有点动心。她就是看不惯那家子人,担心还能做出甚事来。
  “大大多会儿才能回来咧?”二姐说,“等他回来黄瓜菜都凉啦。”
  不一会儿,妈妈又说:“要不你和春明先去看看哇。”
  随后,准备了一篮鸡蛋,又去商店买了一小袋奶粉。
  “见了你大娘,就说,生下后也没顾上去看,这一点点东西,给娃娃的。”妈妈吩咐二姐。
  “那咱就走哇?”二姐是个急性子,看看春明说。
  “行,走!”他说。
  四月的山里还飘着小雪,干冷刺骨。
  妈妈取出一件老羊皮袄,二姐嫌难看不穿。到邻家借了一件军大衣穿上,踏着小雪走了二十来里,到了高崖底。
  进了家,他妈围着一床被子病歪歪地和小妹妹在炕上坐着,快中午了,还没做饭,屋里冷冷清清的。
  “妈,玉转妈让过来看看你。”春明说。
  二姐把鸡蛋放到锅台上,春明取出奶粉递给他妈说:“这是玉转妈给弟弟买的。”
  “麻烦的,还让你妈花费咧。”她看一眼二姐说,“看看我,自从他大不在了,成天生病不说,又来了个不争气的……”说着就叹起气来。
  “大娘,不用发愁,慢慢就会好的。”二姐说。
  “唉,他大大不在了,我还有甚法子养活他咧?”
  “妈,玉转她妈想要咧。”春明说。
  她一听,眼睛一亮,就说:“那可好,能行的话,就把弟弟给了她家哇。林寿会过日子,去了受不了罪。”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又看了一眼二姐。
  “我正发愁,哪儿才能给他找个合适的人家咧?”停了停又说,“你妈生下一圪堆闺女,也该要一个。”
  二姐过去从炕上抱起孩子,看了看。瘦瘦的小脸上长了不少黄水泡泡,身子软弯弯得直不起来,感觉很不好。
  “他大不在了,我又整天病病歪歪的,实在无力照顾他了。”她一脸无奈地说,“娃娃没甚毛病,身上的水泡泡不要紧,过两天就会好的。”
  春明看了二姐一眼,她没吭声,心里犹豫着,把娃娃放下。临来时妈妈说要和大大商量,又见娃娃这个模样,不知道该说甚好。
  “大娘,你还没吃哇?”二姐赶紧把话题叉开,取了两颗鸡蛋,打在碗里,开水一冲,热腾腾地端了过去。
  她笑笑对春明说:“玉转是个好闺女,你俩好好习处的哇,妈妈不顶事了,以后还得靠你们咧。”
  喝完蛋汤,把碗放在一边儿,又叹起气来。
  “娃娃身子不要紧,我知道,你们考虑地看哇,家里这种情况,实在是顾不上他了。”她看看二姐,露出一脸恳求的目光。
  “你妈要是能行,就把他接下哇。”她说,“我知道,你妈是个好人,把娃娃交给她我放心。要不我还得给他另找人家咧,反正我是养活不了他了。”一副伤心的样子。
  二姐觉得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看看这娃,也是怪可怜的,可是又不敢抱回去,没见大大的话,不敢擅自作主。但是又想想自己和春明订了婚,看着老人家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帮这个忙,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随后,取过奶粉说:“我给娃娃喂上些哇,他也饿了哇。”
  春明妈取出奶瓶,二姐装上奶粉,倒入开水,摇晃着凉了一会儿,吸了一口试试说:“好啦,能喝啦。”
  她抱起娃娃,把奶嘴放在嘴边。他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一副饥渴的样子,一阵就吃完了,他真是有点饿了。
  很快就来精神了,两只小眼珠得溜溜地一直盯着二姐看。二姐看着他又黄又瘦的小脸,觉得怪可怜的。心想是不是营养不好,吃不上。最后还是决定抱回去,让妈妈看看再说。更觉得,这个时候不能在春明妈妈面前丢了面子。再说实在不行的话,也能帮她另找人家。主意拿定了,就说:“大娘,那我就抱回去,让妈妈看看哇。”
  “哎,”春明妈高兴地应了一声,“他在我这儿实在不好活,你就抱走哇,就算给了娃娃一条活路,算你们积德了。”二姐的心一下软了,急忙说:“不怕,不怕,大娘。你老人家放心哇”
  他妈停了停又说:“你们不用担心,以后好歹就看他的命啦。好了是他的造化,不好也是他的命。”
  这样二姐一听,心上也踏实了。再说,她当时真的愿意帮春明妈把这件事办成,也能给这个未来的婆婆留个好印象,这是她的小算盘。
  随后,小棉被包裹起来,外面又包一块毯子,放在二姐的怀里,再用军大衣紧紧地围住。
  “大娘,你好好养着身体,过两天再过来看你。”二姐说。“我们就走了。”
  春明妈妈点点头,忽然眼泪扑漱漱地流了下来,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大娘,你不要伤心,这又不是外人,走了就见不上了。”二姐安慰着她,“再说,咱又离得也不远,要是想他了,抱回来让你看看。”
  春明妈妈擦擦眼泪说:“我知道,你妈是好人,把娃娃交给她受不了治,我放心。”
  说完泪水又一次止不住的流下来。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推开门,一阵冷风卷着雪花吹进屋来。二姐打了个冷战,退了回来。
  “风太大,太冷,娃娃受不了。要不咱明儿走哇?”二姐看了春明一眼,他妈忙说:“不用着急,等天气好点了再走哇。”
  二姐住下了。晚饭后,又灌了一瓶奶粉,他弟抱在手里吃得可香咧,吃完,一忽儿就甜甜地睡着了。半夜,二姐醒了,爬起来看了好大一会儿,也没发现有甚异样。
  第二天,雪停了,云散了。天空一片晴朗,屋外空气干冷。灿烂的阳光映着白雪,晃得人睁不开眼。二姐怀里抱着娃娃,迎着寒风和春明早早地回到火河沟。
  一进院,二姐就大声说:“妈,我把娃娃抱回来了!”
  妈妈从屋里跑出来,有点惊讶地说:“这来冷的天气,咋不等过两天再抱!”
  进了家,妈妈赶紧把门掩上,二姐解开大衣,把娃娃放在炕上,急着就问:“妈妈,你看娃娃咋样?”
  “你刻炉子跟前暖和暖和,我看看。”妈妈说。
  二姐和春明在一别儿烤火,她轻轻地解开毯子。弟弟没哭,两只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来回看着妈妈和这个未来的家。他知道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柔弱的小生命从此来到我家,开始了一番新的生活。
  妈妈解开小被被,除起小凉腰子一看,瘦小的身上长了许多黄水泡泡,大一点的明溜溜的尖上有的白点点,有的已经破溃渗出了黄水水。看了看,没说话,又包上了。
  找出一个旧奶瓶,洗了又洗。剩下的奶粉他妈妈又给装回来了。倒上冲了一瓶,不一会儿就喝完了。
  “能吃就好。”妈妈说,“也不知道你大同意不同意?”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妈妈还是有点不放心。
  “春明妈说没甚大毛病,过两天就好了。我就抱上了。”二姐说。
  “二妗子,妈妈说你是个好人,你就把弟弟要下哇。”春明说。面对这未来的女婿,妈妈有点无话可说了。
  “我知道,放心哇。”她又看看二姐说,“你大大是个开通的人,回来我和他说哇。”
  “他妈说来,身上的水泡不要紧,过两天就下去了。”二姐说。
  “应该不要紧。可是娃娃小,身体弱,怕一旦好不了引起其他毛病来。”妈妈说,“不过看他吃得还可以,能吃就行,至于黄水泡泡,妈妈有办法。”
  妈妈生育过五六个孩子,这方面有经验,只要她说不要紧,应该就没甚问题。
  
  吃过饭,春明去了奶奶那边,他来了总是在那边住。妈妈往炉子里重新添上炭,炉火“呼隆呼隆”地响起来。屋内一下变得暖融融的了。
  “玉转,舀水去,烧上一锅开水。”妈妈说。
  二姐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吃完饭了,烧一锅开水干甚?
  妈妈从柜子里取出一团白白的新棉花,坐在炕头上。一小撮,一小撮地揪起来,二姐在一别儿奇怪地看着她。
  “看甚咧?过来揪哇。”妈妈说,“就这个样。”
  她们俩坐在那,在单子上摆得放了一片。
  “玉转,洗上两个干净的小盆。”妈妈说,二姐莫名奇妙,一一照办。
  “玉转,把开水倒在小盆里晾上。”
  她自己调头到一边儿盆里洗了脸,仔仔细细地把手洗了两遍。妈妈胸有成竹地安排着,二姐一点也闹不明白她要做甚。
  然后爬到炕沿边儿,轻轻地拍一拍正在熟睡的小弟弟。他睁开眼了,没哭,还是好奇地看着。
  “这孩子真乖。”妈妈说。
  她从碗柜里取出盐卜子,摄了一小撮,放进已经不烫的水盆里,用指头搅一搅,醮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又摄了一撮放进去。
  “好啦,”妈妈说,“你把门关好,咱给弟弟擦身子。”
  二姐笑了,原来妈妈要给弟弟擦洗。还闹得那么神神秘秘。
  她把弟弟抱起来,脱了衣服,平放在单子上。
  “玉转,再往炉子里添些炭,”妈妈说,“别让弟弟凉着。”
  她像个指挥官一样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弟弟瘦小的身子光溜溜地躺在白色的布单上,妈妈取了一撮棉花醮了一点盐水,轻轻地在他身上擦了擦。也许是碰到了水泡破了的地方,他“哇”地一声哭了。
  “小宝宝,不要哭,妈妈给你擦擦,豆豆就没有了。”
  她轻柔地拍拍小弟弟的身子,又在盆里沏了一点热水,继续醮上擦起来。他还是哭,妈妈边哄边擦。从额头开始,一直到下巴,轻轻地往下擦。擦了胸脯擦后背,从上到下仔细擦了一遍。慢慢地到后来他不哭了。
  “看见了哇?”妈妈说二姐,“就这样,给弟弟再擦一遍。”
  二姐上去爬在炕上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地给弟弟全身擦了一遍,弟弟渐渐适应了,平静下来。
  妈妈坐着歇了会儿,取过另一个小盆。端起来喝了一口,漱了漱,吐了,又喝了一口,漱漱吐了。
  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弟弟一边,两手托在炕上,低下头。匍伏在弟弟的身上,伸出舌头舔起来。二姐恍然大悟,瞪大眼睛。原来妈妈用舌头给弟弟舔身上的水泡泡咧。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奇怪地看着。妈妈说:“舔上些时候,水泡自然就下去了。”
  她没有想到妈妈有这样的办法。
  开始是脸上,从额头开始。眼睛、鼻子、脸蛋儿、耳朵。一点一点地往下舔,仔细地反复两三次来回地舔;然后是脖子、胸脯、肚子、大腿、小腿、直到他的脚趾头。
  温柔的舌头像一把柔软地刷子,轻轻地划过细嫩的肌肤。像一股暖流,慢慢地清洗着病痛的机理。即便在破溃的地方,妈妈也不嫌弃。漱漱口,直直腰继续舔,不拉下一块地方。从上到下慢慢地移动着。累得两臂撑不住的时候,舌头发软了,背酸腰困了。直起身子喝一口水润润喉咙,喘口气继续舔。她两手托在炕上,脑袋随着舌头来回左右摆动着。极其严肃认真的样子,好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任务一样。
  妈妈长时间伏在弟弟的身上,脸上渐渐露出红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前身舔完歇一歇,翻过身子舔后背;弟弟四肢伸展,舒服地躺在那里,痒痒时扭动着身子,咯咯地笑。妈妈看见他那惬意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幸福和快乐。
  一忽儿,妈妈直起腰板,拍拍酸困的腰,擦擦头上的汗水,喘口气说:“玉转,过来,你也给弟弟舔舔。”
  二姐不好意思地站在一边儿看看她。
  “不怕,盐水是消毒下火的,”妈妈说,“照着我的样儿,试试。”
  妈妈坐到一边儿喝水,二姐勉强上了炕。笑着看了妈妈一眼。
  “不怕,舔哇。”妈妈鼓励她。
  二姐学着妈妈的样子,匍匐在弟弟身上开始舔起来。麻酥酥地舔到脖子里,弟弟咯咯地笑起来。听着他舒坦,惬意的笑声,她和妈妈也会心地笑了。
  春明告了奶奶,第二天她才过来看了看,悄没声地走了。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说甚了。
  这样,每天成了固定的程序,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弟弟舔身子。妈妈和二姐轮着来,舔上一遍完了才干其他的事情。一个星期以后,弟弟身上红肿发亮的水泡小了,少了许多。他的食量也增长了,脸色好看了许多。半个月后,小水豆竟然奇迹般地从娇嫩的皮肤上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不知道妈妈从哪学下的这种神奇的本领。不打针,不吃药,仅用一张舌头就把弟弟的病治好了。总之,山里人有他们独特的生存方式,贫困的大山,给了他们无穷的智慧。
  奶奶也无可奈何,毕竟是她的老外甥,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况且也不愿影响二姐的婚事,只是遗憾地说:“一门亲事,还引来一个娃娃。”
  以后,二姐常常和我们说起这段神奇的经历,在大家面前吹嘘她的
  功劳。不过弟弟对二姐也像对妈妈一样孝敬。妈妈对儿子的深情,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八月,快要收秋了。我坐着马车,从省城汾河水库工地回到了火河沟。
  大大“吁”得一声,马车停在了学校旁的空地上。我抱起衣裳,跳下车跑着进了院,冷不丁地推开门子就进家。
  “狼吃的,进门也不会慢些?”妈妈不高兴地骂了一声。
  我把棉袄往炕上一扔,看见那里躺着一个瘦瘦的娃娃。急得跑出去上了一趟茅房。出来时,大大刚卸完车进了院,妈妈站在家门口堵着不让进屋。
  “张凉播气的,先去她奶奶家暖和暖和哇。”大大看了她一眼,朝奶奶那边儿走。弟弟身体弱就怕着风。
  我跟在他的屁股后边,悄悄得说:
  “大大,炕上睡着个小娃娃。”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抱回个弟弟来。
  “哦,那是你弟弟,”大大说,“林贵叔叔和我说过了。”
  停一下又问:“好看不好看?”
  “好看甚咧?”我说,“得脑就像个零钱子似的。”零钱子是山上的一种野果,比喻脑袋又干又瘦,没有一点肉。
  正说话中间,“嘣”得一下,有人从背后踢了我一脚。回头一看,是二姐在后面悄悄跟着咧。她下地回来也没进家,见大大往这边走,也跟过来了。
  “不好看也比你强,人家是带把的咧!”弟弟是二姐抱回来的,不让人说不好。
  我噘着嘴急忙跑到她后面,跟着进了奶奶家。
  大大坐到炉子边,点了一锅烟抽起来。提起娃娃的事,奶奶满有怨言地说:“本家自己的不要,悄悄地,也不和人商量商量就抱回来了。”
  二姐別了她一眼,没说话,我跌了一句:“三妈会生儿子,本家自己的,还不如让大大把她娶下咧!”
  “小狗的,胡说甚咧?”大大伸腿又是一脚。
  气得我扭头就跑了家。
  “奶奶说,不和她商量抱回个娃娃来,还让咱要三妈的儿子咧。”我添油加醋地说。
  她一听,不说话了。一忽儿抹起泪来,坐着坐着,忽然站起来抱着弟弟到了奶奶那边。我跟后边也过去了。妈妈一进门就说:“这都多会儿的事啦,亲家的娃娃,抱回来都半年多啦,还要咋咧?”她把弟弟放在大大怀里,“不想要,给人家送回得!”弟弟“哇”得一声哭起来。
  “看看,这狼吃的。”奶奶尴尬地别了我一眼,“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她到翻腾过去了?”一下把矛头对准了我。
  “那可有意思咧,不是随便一句话,”二姐瞪起眼,紧接着说,“这娃娃是我抱回来的,主意是我出的。你们不想要,明儿就给人家送回去,不要怪妈妈。”二姐气冲冲地,一下吧气氛闹得紧张了。
  奶奶尴尬得不吭气了。大大接着说:“不要说啦,沾亲带故的,已经抱回来了,还能说甚?办事总得讲个理路,大丈夫出言,四匹马都难追咧。更不要说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能拉倒?”
  大大虽然没文化,但有头脑,几句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
  “我可不能在亲家面前丢这个人!”他说。
  大大不想惹二姐不高兴,也不愿意在亲家那里失了脸面。
  我们一齐回了家,大大抱着弟弟。高高举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说:“哦,原来,这就是我那命中的儿。”他高兴地笑了。
  大大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说:“这样也好,省得你妈十月怀胎,她也少受些罪。”随后又吩咐二姐,“最近多和妈妈照料照料弟弟。”
  那会儿我们小,大姐出嫁,三姐上学,二姐是家里的主要劳力,挑大梁的。少出去一天,就少一个工分。大大这样讲,说明他内心也是满意的。
  好些日子,二姐很少下地,一起和妈妈照看弟弟。
  大概是他妈怀孕期间营养跟不上,弟弟的抵抗力很差。尤其是不能见风,动不动就感冒,咳嗽流鼻涕。后来,二姐和妈妈想了个办法,她们在后炕的墙角用床单搭了一个小棚子,弟弟睡在里面一点风吹不着。她们俩整天爬进爬出的,轮流地喂奶喂饭。从此家里整整三年没开过窗户,大热的三伏天也不敢开。妈妈常坐在憋气的小棚子里流着汗打盹。一梳头一缕一楼的头发往下掉。只要弟弟一哭,不管多热都钻在里面哄他睡觉。再劳累都没一点怨言,心气十足地摆弄着她那个宝贝圪蛋,不让他受一丝一毫的委曲。
  妈妈常常唱着儿歌,拍他睡觉:“娃娃倒,睡觉觉,睡好觉觉割草草,割下草草喂羊羊,喂下羊抓毛毛,抓下毛毛擀毡毡,擀下毡毡卧娃娃……”
  清早醒了,二姐钻进去哄他:“明啦,霁啦,卖菜的来啦。青菜白菜辣椒子葱,茄子滴溜挂藕根……”
  弟弟长到三岁,街上同龄的孩子都乱跑乱跳了,他还是常常爬在人的背上不沾地。二姐结婚后第二年小产了,奶水特别多,妈妈说:“不要往回逼了,让你弟弟吃上两天哇。”
  这样二姐又喂了他半年奶。她总是说弟弟就像她的儿一样,吃上她的奶水才长成人的。这是后话。街上的人见了妈妈总是说:“你那是抱的个金圪蛋,还是银元宝,放到地下怕丢了?”
  半年后,二姐才开始下地,我和五妹才接替她帮着妈妈照料弟弟。我俩坐在炕上手拉手,把弟弟围在中间和他一齐玩。唱着:“拉锯,拖锯,解板卖锯……”
  他不听话哭闹时,我们就到房后的路坢去找益母草。把紫粉色花茎上采蜜的蚂王扣住,小心地去掉尾巴上的小针刀。逮回七八只,玩起了“蚂王住店店”。
  找来抄本纸,叠下一个个方方的元宝,把蚂王装进去。扳下圪针尖尖,扎在房顶棚的木头上。然后用一根线把元宝兜兜吊起来。蚂王就在里面“嗡嗡嗡”的叫个不停。随着它们一高一低悠长叫声,元宝兜兜在空中不停地转动,满屋子飞舞,逗得弟弟手舞足蹈,笑个不停。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二姐是民兵队长,带着二十多个女民兵上山开荒种地很忙,由我俩照看弟弟,她也就不用操心了。她们学习大寨,起早贪黑搞农田建设。刨圪针、铲土坡、打石坝、垒梯田。土堰上插着红旗,迎风招展。劳动号子震天响,唱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革命歌曲,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二姐一米七八的个子,留着两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扎着一大把鲜艳的红头绳,干活时往身后一甩,一副牛逼的派头。人们都叫她李铁梅、铁姑娘,自己也觉得趾高气扬。
  贯圪蛋中学的老师带着学生来村里支农劳动。他们被民兵铁姑娘们的精神感染了。在山坡上摆开了战场,劳动比赛,歌声此起彼伏,汗水湿透衣裳。回村的路上,举着红旗,唱着学习大寨好榜样。一家唱完,另一家紧接着唱起来了: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胸前的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收工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大街上,我们一听到歌声,就抱着弟弟跑出来了。小孩站到路边,羡慕地看着,大人们站在一边夸奖他们。
  四点来钟,是吃晌午饭的时候。妈妈还没做,大队干部领着一个年轻人来了。二姐一眼就认出来是和她们一起劳动的老师。
  “嫂子,这是何老师,今儿来你家派饭。”
  一般下乡干部,支农的老师来了,都要到户家吃派饭。很平常,说完就走了。
  何老师高高的个儿,穿一身藏蓝的中山服。留着短发小平头,文文雅雅,一个标致的小伙子。
  “老师,今儿咱吃甚哇?”进了家,妈妈问,似乎没听清他姓啥。
  “甚也行咧,”何老师随和地说。“随便哇。”
  “那咱就吃莜面,家常便饭,酸菜汤。”妈妈说,其实家里也没甚别的好东西,莜面就算拿出手的东西了。
  “玉转,你给咱和面,一会儿让四四推窝窝,改转出去抱柴火去。”三姐也放假回来了。妈妈安排着,“我刻做点菜汤。”
  二姐高兴地和了半盔子莜面。我脱鞋上炕,坐在黑磁盔子一边儿,并排两腿,上面放一个黑色的菜坛盖子,光溜溜的正好推。小手手从盔子里揪上一撮面,搓搓,用手托一推,揭起来。伸直一个指头一绕,就是一个卷卷的窝窝。竖着立在笼里,一行一行地竖起来。像蜂窝一样,整整齐齐一行一行地排好。
  何老师坐在一别儿饶有兴趣地看着,不时得夸奖我。
  “看这小闺女,手还真巧咧!一点点就会推窝窝?”他见我麻利地推着,说,“看看推得又薄又齐楚。”
  我坐在炕上不紧不慢地推着,一会儿摆下多半笼,没面了,妈妈又和了两碗高梁面,说:“弄点酸菜,包两个菜饺饺哇!”
  她去瓮里挖了一小盆腌酸菜,垛碎调味,包好放到笼里蒸上。
  不一会儿,大大从地里回来了。陪着何老师吃了,抽完一袋烟,又出去了。
  下午,我和弟弟在院门口玩耍,奶奶和几个老太婆在院外青石圪塌上坐着。有人说:“电影队来了,黑夜要演样榜戏。”
  我一听说演电影,高兴地正要回家告诉妈妈,忽然过来一个矮个子小后生。认得,他就是公社电影队的放映员,每个月都要来村里一趟。
  “玉转,玉转!”喊着就进了院。
  二姐从屋里出来,一看是他,就说:“又来啦,演甚咧?”
  “《红灯记》。”他满脸堆笑地说,“放映前还是由你讲话哇。”
  “知道啦。”二姐毫无表情得应承着,也没客气话,请人家进来喝口水。
  二姐是民兵队长,每个月放映队来,开映之前二姐都要讲话,表扬好人好事,批评坏人坏事。讲完了还要让民兵们站起来唱一阵歌曲。这也是她的工作,她是个爱出风头的人,所以也乐得接受。
  进家后,三姐悄悄地问她:“这后生是不是看上你了?每次过来都要眊眊你。”
  “瞎说甚咧?”二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一板凳高,谁能看上个他?”
  可是村里的人早就风言风语地传开了。说放映电影的看上二姐了,对她可崇拜咧。其实那是一厢情愿,二姐根本瞧不起他。二姐是有主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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