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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袁老二(下)

作品名称:太岁      作者:一品泥人      发布时间:2019-01-26 11:12:57      字数:7830

  十一,袁老二(下)
  
  “王凤英是刘海忠引荐的,中年丧夫,一个女儿正上高中。我想着故事里设置一个女性配角也挺好,因为时常遇到一些女投资者。”袁老二一坐在工位上,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讲述。他瞅一眼辛丑,“还想着申诉呢?回头我教你怎么弄。”辛丑没搭腔,袁老二接着说道,“王凤英虽说初中毕业却有着非凡的领悟力,她的想象力甚至跟我不相上下,她那不着调不靠谱的跳跃性思维没去研究时间起源真是屈才。我告诉你,悟性太差是当不了骗子的,缺乏想象力更是门儿都没有。王凤英独自揽成了一桩投资,不多不少二十万。足够了,足以证明她的能力。谁成想这个寡妇的心思没在钱上尽在我身上,我对女性的天然吸引力紧紧地攫住了她。说实话,我在四十岁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气场如此强大,举手投足间充满魅力,正如你看到的。这是上天对我娶了个毛媳妇的补偿吗?我果断把王凤英睡了。这是我第一次睡不长毛的女人,嗯,手感区别巨大。按说老婆是世界上唯一一样失去了不想找回的物件,可我为什么偏偏对毛媳妇心生愧疚呢?唉,无所谓,反正我跟王凤英是逢场作戏。我虽然把王凤英睡了,可我实在受不了这个一张大饼子脸一口黄牙满脸蝴蝶斑浑身柴火味儿的村妇。况且王凤英初中毕业,文凭太低,咱好歹是高中,没有共同语言啊。我虽说娶了一个工人阶级的毛媳妇,可我内心里欣赏的是知性熟女。哎,对了,你是语文老师,你说说,知性的意思究竟是知道性知识却绝口不提呢还是不知道性知识就知道知识呢?王凤英跟她兄弟来找我谈判,要我说清楚。你兄弟打上门来我就害怕了吗?我断然拒绝,她姐弟俩断然给我一顿胖揍,随即离开了创业团队。没事儿,我才是团队的灵魂,只要我在团队就能风雨不动安如山。这就是生活啊,我的坎坷人生又增添了新鲜的艺术素材。
  克隆,这个行业最怕克隆。按说门槛也不低,可就是抵挡不住蜂拥而来的掠食者。王凤英离开后随即找了一个姓杨的姘头,招兵买马,纠集了几个刑满释放人员之类的社会闲杂人等,野心勃勃要全盘克隆我们的盈利模式。杨姘头出资二十万,风投到位,线上线下互动,实体店和电商结合的盈利模式蠢蠢欲动。他们把杨姘头的家改成办公室,摆满了金器、玉石和字画,当然全是地摊儿货。然后人马撒出去,河南河北山东山西两湖两广,风一样的人们疯一样寻找猎物。你没发现吗?我的盈利模式不牵扯任何道具,只用话语就凭空架构一个世界。王凤英虽说将故事升级为2.0版本,藏宝洞搞成四个,却无疑增加了运营成本。王凤英对外声称自己是大清皇室爱新觉罗•通州公主,掌管着爱新觉罗家族遗留下来的1750亿元的资产,分别保存在滇黔川豫四省的四大金库里,金库的钥匙由她保管。只是这笔资产目前尚被冻结,需要有人投资帮她打通关系来解冻。投资回报率多少呢?300%!
  说实话,王凤英是我们业内的耻辱。你没见过王凤英的金库钥匙,比胳膊长比腿粗。钥匙这么大锁得多大呀?锁这么大门得多大呀?门这么大金库得多大呀?这么大的金库还能藏得住吗?爱新觉罗•通州公主?有没有爱新觉罗•门头沟公主啊?智商需要充值,看来我没娶她是明智的。
  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一个退休工程师成了王凤英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猎物。情节非常老套,王凤英为做成这笔买卖临时加了激情戏。工程师前前后后掏出了平生积蓄的二百多万元,换回来几大箱假美元假金条和一夜情。当然,他报警了。记住兄弟,泡妞有风险,上床须谨慎。劫财就劫财,劫色就劫色,这是规矩。既劫财又劫色,受害者一般不具备这样的抗击打能力。
  我不该为王凤英的落网而幸灾乐祸。因为,我的时间也到了。
  我非常清楚未来将如期到来,我只是不确定自己将取得怎样的成就,我将拥抱什么以及失去什么呢?
  我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贪婪,对爱情的贪婪,我竟然爱上了观众。我本不该回去同那个半老徐娘见面,我侥幸地认为她爱上了我。侥幸啊侥幸,别相信爱情。”
  “我死心了。”辛丑忽然道。
  “你早该死心。”袁老二愣一下,“听我讲完。我原本打算金盆洗手,悄无声息野心勃勃地跨入另一个圈子。你知道吗?看似红火的中国电影市场其实是虚火上升,导演吆喝着声嘶力竭粗浅浮躁扭捏作态装傻充愣的演员粗制滥造着他们自己都作呕的一坨镀金的谋人钱财的粪便,院线都不给他们排期,导演痛哭流涕作揖下跪到处哀求影院一日游。市场经济啊,人家院线要挣钱啊,作揖下跪就能赶上好莱坞大片的格局吗?艺术,这是一门艺术。艺术是对生命的尊重,懂吗?这些玩电影的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好故事。开头不知所云,中间味同嚼蜡,结尾空洞无力,观众没在开演五分钟内走人完全是因为观影厅良好的空调系统。他们不缺钱不缺老小鲜肉咸肉腊肉带毛的肉不缺特效尤其不缺捧臭脚的粉丝,就缺一个好本子。他们不是不愿意拍出好电影而是他们没有能力,没有讲一个好故事的能力。你听听他们都编了些什么横逸斜出独立风骚的劳什子:被害失身,我将蛇蝎继母扒光示众,同父异母的哥哥却暗下黑手,一串省略号,这是家庭剧。弱女子一觉醒来身在乾清门内,美男王爷撑腰是什么样的体验?这是穿越和历史题材。第一次去夜场KTV就被帅哥当成特殊服务人员绑回了家,一串省略号,这是职场励志类。老公出轨我却被老公的亲叔叔占了便宜,公公竟是始作俑者,一串省略号,这是伦理类。以为夫君性冷淡,没想到成亲后夫君在床上犹如老司机,一串省略号,这是惊悚情感类。被野人抱在身下蹂躏,她想不到睁开眼后会是怎样的情景?这是探险魔幻题材。这个世界建立在想象力之上,可是你瞧,你瞧瞧,这些大众戏子的想象力枯竭得就像木桩上的乌龟,就算有一星半点儿的想象力也全他妈耗费在肚脐眼儿以下了。
  剧本剧本,一剧之本。我计划成立一家剧本公司,从网上搜罗那些未成名不起眼的写手手里有灵感有潜质的好故事,低价买进,分成电影、电视剧和动漫三大类别,再请专业编剧加以润色,每个故事都要达到能让我痛哭流涕破涕而笑喜极而泣的程度才算过关。你知道能让我痛哭流涕破涕而笑喜极而泣的程度是什么程度吗?理想梦想荣誉信仰啊兄弟,凡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才最有价值,这些才是人们花钱想要看到的。然后待价而沽,只要卖出去第一个本子,我就可以让公司三年内上市。是的,我的目标是上市。第一轮融资采用众筹的方法召集原始股东,第二轮融资直奔风投,第三轮融资把煎饼彻底摊大。然后,开曼群岛维京群岛百慕大群岛,随便找一个避税天堂重新注册。也就两三年的光景,我就能超过妇女之友的财富。但我绝不会像他那样骄奢淫逸纸醉金迷醉生梦死,我会继续戒骄戒躁谦虚谨慎,继续保持艰苦奋斗的优良作风。
  我要转型,我的人生不是供人消遣的。我表演的天赋和鉴定故事优劣的天赋成正比。表演这行当太累了,我要适时退居幕后。我认定市场对好故事的渴求将会在未来不超过十年内达到井喷的状态,广大人民群众对好故事的痴狂将成就我的影视帝国。怎么样?想入股吗?自家兄弟,原始股十万一股,100%的回报率,公开招募可是五十万一股哦。”
  “这是新版本的骗局吗?”辛丑微笑着问道。
  “你看看,在我润物细无声地浸润之下,你已经修炼得火眼金睛百毒不侵金刚不坏守身如玉了。我打算用剩下的十八个月零七天的刑期好好打磨商业策划书,像伺候小情人般百般呵护,她将带给我新生啊。出狱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私募,然后不停地融资融资融资。我跟你打赌兄弟,你会在电视上看见我站在好莱坞的星光大道冲你招手,闪光灯下,簇拥在我身边的金发碧眼丰乳肥臀的洋妞笑靥如花。好了,让我们回到爱情这个话题吧。徐娘,是徐娘断送了我的前程。她是我最后一个观众,我甚至忘了她姓甚名谁,姑且称她为徐娘吧。怨妇是她的职业,高校副教授是她的兼职。她是那种受过良好的系统教育,满脑子都是智力却没有心灵的典范。我第一次向她谈起宝藏的事,就认定她将成为受害者。我误会了,我把她对我的兴趣误认为她对财富的欲望。实际上她不在乎钱,她在乎人,她只要我。你看看你二哥的吸引力,啧啧。她随随便便就打给我二十万,说,拿去复兴咱们的民族吧。太容易得手反倒让我心生忐忑,而且,不尽兴啊,我还没表演呢。紧接着,她频频约我,又是喝咖啡又是看电影,她似乎想要重温初恋。晚上也不消停,一会儿短信一会儿微信,又是语音又是视频,极尽挑逗撩拨之能事。不行,我不能重蹈覆辙,盗亦有道啊,我死活就是不上床。从胳肢窝到脚底板,我身体的每一寸都想占有这样的女人。是的,占有,把玩,蹂躏。听她在汽车后座呻吟,听她在湖边草地娇喘。可是,我脖子以上的部分冷静地提醒我,她骨子里蔑视我这个矿工出身的小骗子。对她而言,我只是猫爪下的耗子。你知道吗?骗子这一行当全部的尊严就是自由,自由!我怎能把无限的才华无尽的前程消耗在一个中年妇女的臂弯里呢?在两个月的危险期过后——危险期就是说这段时间里受害人报案就报案了,不报案就不再纠缠了——她约我见面,老地方。这是我的活儿,我必须了结。她早早到了,依旧是靠窗的位置。我在街对面的饮料摊子后仔细观察,没见可疑人员出没。这是八月的一个午后,头天晚上下了场暴雨,空气中的湿气还未散尽,人们睡眼惺忪麻木而执着地穿梭在街道上。有那么一闪念,我甚至想不如就把她办了吧,她松弛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依然白皙动人,何苦辜负人家的一片真情呢?既然前有王凤英,何妨添个徐娘?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瑞士原装三百米防水全自动超薄机械表告诉我现在时刻是下午三点整。我解开短袖衬衣的第一第二粒纽扣,朝后抿两下头发,皮鞋在裤腿上蹭蹭,冲卖饮料的笑笑,迈步走进这家铺着亚麻桌布的名叫托斯卡纳艳阳下的咖啡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款款落座,肘撑桌面,手摸下巴,盯着徐娘。穿短裙黑丝袜的女服务员把两杯香草拿铁端上来,意乱神迷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这是一个暗示。多么要命的细节!我告诉你兄弟,世上最让人清醒的是酒精,只消二两下肚就会还原形毕露。咖啡恰恰相反,它掩饰真相。徐娘按顺时针方向搅了三圈咖啡,将茶匙支在碟子边上。我刚想说人世间纵有百媚千红我独爱你这一种的经典台词,徐娘却摁住我的手,歪着头问道,您把民族复兴到百分之几了?她的声音比她脸上的妆还油腻。她刚做了美甲,十个指头十种颜色,嗯,要么她内心比我还强大要么她对我仍旧一往情深。我想临场矜持一下,问道,什么?就在这时,旁边座位上站起两个男子,习惯性地将手放在腰间,朝我走来。我没理会他们,我深情地望着徐娘,用饱含磁性的嗓音问道,是否一切都将在这个慵懒的午后成为过往?她把手抽回去,背靠沙发,抱起双臂,笑而不答。阳光洒在红底印花外套上,青和黄构成错乱的花纹,整个人看起来复古而别致,含蓄又优雅,虽然两腮下垂鼓鼓得像只母鹅。我心底升起一丝懊悔。我应该娶这样的女人,在这个城市体体面面的生活,并且生养出类拔萃的儿女,至少是不长毛的。来不及了,我度过了充满疯狂的青春,迎接我的将是充满错误的余生。两个男子走到我身边,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说,老身儿,文化路派出所的,走一趟吧。我最膈应老身儿这个称呼,太土了。郑州为什么混不成国际大都市?就是因为这个土得掉渣的老身儿。对了,还有烩面,一个喝烩面的城市能混成国际大都市吗?烩面是农民工的特供食品好不好?你看看人家重庆小面,一个小字,尽显小布尔乔亚的身段。还有夫妻肺片,寥寥四字,道尽了爱情的无间和窒息。我抬头瞥他一眼,没有答话。我望向徐娘,奢望还有最后一丝机会。我掏出一枚猫眼石戒指举到她面前,说道,世界之大正如世界之小,全在乎视角。徐娘嘴角微微翘起。警察道,物证,给我吧老身儿。
  他们不由分说拧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我回头朝徐娘喊道,山无棱,天地合——!话没讲完,年轻些的警察推我一把道,拉倒吧你。到了车子旁,我趁他开门的空档,猛地抬起双脚蹬在车身上,我们仨向后倒去,我清清楚楚听见脑袋磕在道砖上咚咚的响声和哎呀的惨叫声。我一骨碌爬起来,年轻些的捂着头打滚,年纪大些的爬起来掏出手铐来抓我。我照他裆里猛踢一脚,他哎呀一声弯下腰。这时徐娘走出咖啡馆,我冲她喊道,乃敢与君绝!徐娘将手里的戒指扔向我,骂道,你这个骗子!
  我是逃脱大师,我比魔术大师胡迪尼更善于逃脱。因为他是表演我是保命啊。这里是文化路和东风路交叉口,我转身就往东跑,身后有人喊,抓住他!前面的人纷纷回头张望,我边跑边指着前面喊,抓住他!前面忽然有人跑起来,指着更前面喊,抓住他!更前面的人也跑起来,也指着前面喊,抓住他!人行道上的人都犹犹豫豫地跑起来,每个人都指着前面喊,抓住他!抓住他!嗓音粗细不均,喊声高低不等,混合着脚步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温泉关抵挡阿拉伯人的斯巴达三百勇士的怒吼,像东非草原千里迁徙的百万角马的嘶鸣。声浪撼动了法国梧桐的叶子,叶子带动树梢,树梢带动树枝,一时间狂风四起,天地变色。快车道的机动车纷纷减速,前车急刹,后车刹不住,车辆接二连三的砰砰地撞在一起。我们跑啊跑啊,跑过了中关大厦,跑过了百脑汇,跑过了世博中心。我们跑啊跑啊,口中喊着抓住他抓住他。不知怎地,我忽然想起那首《丢手绢儿》的儿歌,‘丢,丢,丢手绢儿。轻轻地丢在小朋友的后面,不要不要打电话,快点儿快点儿抓住他,快点儿快点儿抓住他。’眼看跑到了花园路口,这时天空响起螺旋桨的呼啸,一架机身蓝白相间的直升机低空悬停,飞机上的警察探出机舱,举着喇叭大声喊道,锻炼身体必须到体育场所!锻炼身体必须到体育场所!随处暴走扰乱交通拘留五日!随处暴走扰乱交通拘留五日!没人理会,人群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老人和妇女接二连三地摔倒,人群踏过他们汹涌向前毫不停留。
  突然,啪一声枪响,多么清脆!人群瞬间扑倒,说跌倒更准确,人们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有的双手抱头,有的四处张望。风止了,树梢不再摆动。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在满地黑压压的人群中,只有我和那个年纪大些的警察站着。他离我十步开外,弯着腰,一手捂着裆,一手握枪点着我说,我给你说老身儿,踢蛋是袭警,长跑也是袭警。”
  辛丑笑起来。
  “你终于笑了,这个包袱百试不爽。”袁老二得意洋洋,“然后,咱们兄弟相遇了。”
  “谢谢徐娘。”辛丑道。
  “对了,申诉的事帮你问了,不好弄。”
  “为啥?”
  “你没有判决书。”
  “没有判决书?”
  “我一直认定这世上没谁值得同情,个个都是活该。”袁老二将左手掌心按在前额,好像测试体温。然后,拇指和中指从太阳穴处顺两侧滑下,在下巴处汇合,“现在看来你例外。”
  “我该咋弄?”
  “你说呢?”
  “我要回家。”辛丑道。
  “我完全理解,恐惧是第一位的。你不了解这个世界,这世界不配合你。你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你刻意逃避生活。”
  
  黑漆棺材从东屋挪在了堂屋正门,盖子错放着。爷爷身着簇新的黑棉袄黑棉裤,头戴一顶黑色瓜皮帽,顶上缀一颗樱桃大小的红布球。脚上一双黑棉鞋,白白的鞋底足有二指厚。奶奶将两臂伸在空中乱抓。头发干枯,仿佛一堆麦秸。鼻梁塌陷,鼻翼无力地堆积在上唇。她大口地吸气,喉部发出咯咯的响声。她嘶嘶地呼气,仿佛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从她身体里逃离。时而咯咯时而嘶嘶是死亡在咆哮。第一场秋雨的那天下午。双唇黑紫,眼睛紧闭,李静平躺在车厢,身子随车子的颠簸轻轻颤动。辛丑撑开一把雨伞。细细的水珠落在李静的脸上。
  死神一定敬畏那些蔑视它的人。
  死吧。我也死。这世上没一个亲人。
  所有彩色的记忆都幻化成了黑色,然后是灰色,最后痕迹全无。不,父亲和母亲没留下一张照片,本就无所谓颜色。
  喜鹊从四面八方飞来,巨大的翅膀搅动着空气,落在房顶上枣树上院墙上,悄无声息。
  死吧。我也死。这世上没一个亲人。
  死神一定敬畏那些蔑视它的人。
  电灯里橙黄的钨丝燃烧起来,火苗像颤抖的蛇信子。一刹那夜空亮如白昼,一瞬间黑暗重新塞满天地。滚烫的眼泪奔涌而下,将脸颊灼得生疼。
  辛亥。还有辛亥。
  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要扎扎实实地活着,活着出去。
  我要杀了狗子,还有那个朝我脸上撒尿的岳凌飞。
  妈了个逼,我要杀了你们。
  
  第七天吃过早餐,辛丑做了体检。最后一项检查完毕,大夫举着辛丑的体检报告念道,“身高172公分,体重75公斤。”辛丑想比在家时胖了几斤。“双眼裸视都是1.5,”大夫说,“你这个年龄,眼睛竟然不花。”辛丑没答话。“血压偏低。”“那咋办呀?”“不咋办,低不是毛病。”“用吃药不?”“不用,多吃营养品吧。”“啥营养品啊?”大夫抬头看看辛丑,“花生和红枣。”辛丑笑笑,“在家时天天吃这个。”“另外双肾结石,小得很,多喝水,蹦蹦跳跳,不经意就排出来了。”
  辛丑走出医务室时,迎面碰见了花豹。
  “袁老二的故事跟你谝完了?”花豹咧嘴笑着问。
  “啊。”辛丑敷衍道。
  “灵魂呢?”花豹撂下没头没尾的一句。
  
  晚饭后,辛丑坐在铺上随手翻着一本从学习室借来的杂志,忽然想起花豹的话,于是仰头冲上铺的袁老二道,“哎,灵魂的事你没跟我讲啊?”
  其他铺上有人笑了一声。
  “噢,”袁老二挪动下身子,“回头吧。”
  第二天早餐过后,袁老二拽了一下辛丑的袖子往外就走,辛丑起身随着他。袁老二走路的姿势像一个未生育过的中年妇女。袁老二进了学习室,从架子上随便抽了本杂志,冲着门口坐下。
  “你永远不会知道,”袁老二指指自己的右眼,“如果我不告诉你。”
  辛丑仔细看了看袁老二的右眼,那重瞳像一个横放的数字8。
  “我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袁老二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微笑,“那年冬天,我隔着棉衣看见班主任肚子里的小孩儿。是个男孩儿,我对她说。她吓坏了。四十年前可没有B超和彩超。放学后,老师们把我留在办公室,他们围成一圈儿。一个老师上颚藏着一颗牙,她那呲出嘴唇的大门牙就是被那颗牙顶出来的。另一个老师的心脏有个笛子眼儿大小的洞,洞口盖着薄薄的一层膜,随着心跳一忽闪一忽闪。
  是的,我还能看见灵魂。它们没有声音,从来没有声音。器宇轩昂而姿态僵硬的透着刚正和自大,一味峥嵘犹如武士之刀,但也辨不出如何高尚。羸弱而贪婪的恰似饕餮之舌,珍馐美味早已化为虚空,只得从肠胃中倒出黏稠的记忆,无奈地反刍着腐臭。怯懦而狡猾的正像独处之猫,身段柔软却无处可栖,愁肠百结却无人倾述。偏执而猥琐的犹如蠕动的腐尸之蛆,恍然若失又恍然若得。天真而盲目的宛如朝生暮死之蜉蝣,步履轻盈扑朔迷离,它们在逝者如斯的流水上姿态浅薄地交配,在蒹葭苍苍的滩涂上明眸皓齿地死去。它们那三毫米长的尸体在霞光照耀之下,散发出的淡淡的臭气无情地嘲笑着一切苟且者。没有声音,无论哪一种灵魂,离开时从来没有声音。云海般时而升腾时而跌落,时而回旋时而奔突,时而弥漫时而凝聚。黯然神伤地随晨雾消逝,欲罢不能地在子夜离去,千回百转地隐入暮色,流脂沸腾般蒸发于烈日,左冲右突地凋零在雨雪。无论哪一个,从不稍作停留,忽而向东漫步忽而朝西奔涌,离开时都悄无声息。谁驱赶它们?它们去了哪里?我害怕提问,害怕想起我是哪一个这没有答案的问题。可悲呀。这就是我死活想知道自己是谁的缘故。十八岁生日那天早上,我梦遗了。是梦遗还是遗梦?我老分不清这两个词。你是语文老师,你应该分得清。然后,跟你们一样,我再也看不到它们了。”
  “不过我还是能看到一些奇妙的东西。”袁老二似乎担心辛丑失望,“你知道吗?每个人身上都有光,鸡蛋壳一样包裹着身体。你走来走去,那光随着你走来走去。每个人的光不一样,有的就是一团光,有的还拖着长长的轨迹。比如你去洗手间,人已经到了,可你的光还在半路亦步亦趋。你回到铺上,那光还在洗手间亮闪闪得徘徊不前。”
  辛丑想问自己身上的光是什么颜色,不等他开口,袁老二说道,“蓝色,你的光是蓝色,蓝色的主体,晕黄的边沿。”他压低声音,“老鸽子的是黑紫色,像风干了一年的卫生巾上的血迹。”袁老二语气肯定地说,“这是大凶之兆。”
  “你应该杀了他,”袁老二的神情像刚刚捅了岳凌飞一刀,“然后,远走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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