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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第1075-1085天

作品名称:少记风流老来看——盖壤文学日记3680天      作者:盖壤      发布时间:2019-01-02 09:06:42      字数:9811

  1959年5月28日星期四晴(第1075天)
  劳动大军出发了,可以用小小说的形式,把今天的日记概括起来。
  小刘
  去水库劳动的中文系大二学生早晨七点出发。小刘找了一要大木杆,一头挑着50多斤的扩音器,一头挑着行李,走起路来两面晃。他用双手把着两头的东西,走出了校门。党总支书记和留校的同学在门口夹道欢送,小刘觉得不好意思,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小刘,你站下!”留校的蒋文思同学急火火地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往小刘的手里一塞,说,“你看你给我个什么?”
  小刘拿出来一看,是个借书证。原来他估计他去劳动期间,家里会给他寄钱,就把学生证交给了蒋文思,来汇款时,蒋代为领取。因为自己毛手毛脚,错把借书证当学生证给了人家。小刘嘿嘿笑着,说声“对不住”,把证件换了过来。
  车站上的人很多,行李满地狼藉。学生们在等车,坐在行李上,看书的,下五福棋的,唱歌的,一片喧哗。小刘把自己的行李放在地上,把扩音器解下来,抱在怀里。一时内急,他想:上车后太拥挤,不如在下面打扫干净了。就对身边的老朱说:“你给看会儿,我方便一下就回来。”
  老朱说:“别啰嗦了,快去快回!”
  等他回来的时候,大队人马都进站了。老朱苛斥他:“你掉厕所里了?”
  小刘忙说:“看你,怎么把扩音器放到地上了?”
  老朱嘟囔着:“我要拿行李,不放地上放哪里?”
  小刘拿起扩音器,扑拉掉了泥沙,回头一看,自己的行李不见了。
  “我的行李呢?”他问老朱。只见老朱已经进了检票口,小刘抱着扩音器去追。
  进站以后,人都挤在车门那儿,同学们只好从车窗往车里塞行李。小刘在站台上看见有人把自己的行李往车里塞。是班长他把行李弄上了车,他喊道:“交给你了!”心想,反正行李上车了,下车再找吧。他连急带热,满头大汗,干脆把外衣脱下来,包在扩音器上,挤上了车,一面挤,一面喊:“精密仪器,大家让一让,挤坏了,上工地就听不见党中央的声音了。”这句话挺灵,同学们都往后使劲靠,终于在车门那找到一个安置扩器器的地方。
  下车的时候,车站有公社的和水利工程队的欢迎队伍敲锣打鼓,小刘什么也顾不上,抱起扩音器,跑到第四个窗口去等行李。班长把行李扔给他。他那一头行李,一头扩音器的装备又搭配好了,走出车站。辽大民兵来了一个团,中文系一个营,分大一一连,大二二连、大三三连,加上数学系的,排着整齐的队伍,向清河水库进发。小刘走在队伍的后面,听别人唱《我是一个兵》,他累得张不开嘴,心想:等到了工地,我把广播器材支巴起来,看咱们谁能唱过谁?
  原来,小刘是个广播员。
  
  自尊
  大福从火车站走到水库工地,一路行军,走得满头大汗。日头晒,大风吹,汗水、尘土粘在脸上,腻乎乎的,饱尝了疲劳的滋味。来到工地俱乐部,一头倒在地上,饭都不想吃了。这里是就是大学生宿舍,女生住在舞台上,男生住在舞台下,幕布一拉,就可以“垂帘听政”了。
  刚躺下,生活委员老倪就说:“大福!班长老陈上工地领任务了,他的行李还扔在十字路口,你去给他搬来吧!”
  大福眼睛欠了一道缝,笑呵呵地说:“两条腿实在拿不动了。”
  他一路上背着台缝纫机,累得够戗。老倪转而动员另一个人:“大和,你去吧!”话里点发怵,因为大和上街,常带走宿舍的钥匙,别人进不去屋,老倪为这事批评过他,两人红过脸。
  大和大咧咧地说:“我的腿也没感觉了呀!”刚才大福拒绝的时候,他就想到老倪会点到他,答话已准备好了。他的体力好,不先点他,信不着我呀?脸上毫无表情,看着老倪有什么反映,他若生气了,他心里会很舒服。但那小个子却笑了笑,说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找别人!”
  大福看出来了,老倪的笑里掩饰着尴尬,立即说:“哪还是我去吧!”
  大福乐呵呵地蹦起来。大和心里痛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见老倪忙着安排各组的床位。躺在地上的只有他一个人。猛然想起出发前他是写过决心书的。立即爬起来,把大福拽了回来……
  大和晚上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盆没了。问大福看见没?大福说被老倪拿去了,向门口努努嘴。他到门外,灯光下,见脸盆排成了一排,他一眼认出自己那个带喜鹊的搪瓷盆。毛巾搭在盆边,凳子上是他的牙缸,牙刷上挤了牙膏。
  熄灯后,礼堂大宿舍六百多个鼻孔朝天,鼾声隆隆,与舞台上面女生咬牙、放屁节拍相合;夜班在坝上作业的机械一阵阵轰鸣。是不平静的夜。大和睡不着。他想:幸亏我去给班长取行李了,若不是,丢了面子,生活会上还得来一次检讨……他下意识地从褥子底下揪下一截稻草,放在门牙上嚼,一股草味。
  晚上,同学们集中在礼堂的广场上,参加工地党委召开的欢迎会。党委书记在会上说:“第一是欢迎,第二个还是欢迎,第三个还是欢迎!我希望跟你们展开竞赛,温汤温水不能锻炼人,要在火热的斗争中锻炼……”
  西边的太阳照在红旗上,照得心和脸都是火热热的。
  
  1959年5月29日星期五晴(第1076天)
  今天本来构思了一篇《爱憎》的小小说,奈何时间有限,只得把生活摆出来。
  对工地的伙食很满意,这是来到工地的头一个印象。工地党委常务书记说,在这里劳动的,一共有两万多人,犯人约点一半。这一带像个小城镇,一栋一栋的小泥房,白色的屋顶,有商店、邮局、食堂、汽车库。小房子是用柳条编成的,外面抹上一层泥,屋顶盖油毡纸或是抹上层石灰,两座房屋之间,种了一些大蒜、芸豆、苞米什么的,青绿一点缀,倒像是个乡村了。
  早晨五点起床。早饭后滕书记说:“我明告诉你们,凉水里的虫子,喝了就拉稀,谁故意地喝,就认为他是有意地逃避劳动。”
  两个山头对峙之间,横着一条大坝。通往大坝的道旁,立着一幅巨型油画,上面画着一位膂力刚健的巨人,左手摁住山腰,右手搬着山头,脚踏着河道,下面一行字写道:“让河水让路,让龙王退位!”
  “这才是真正的革命浪漫主义呢!”同学们赞叹着,爬上了二十多米高的大坝。卷扬机载着砂石、粘土飞转,推土机隆隆作响,很快开过来把这些填充料推走了。打夯机闷声闷气砸下去,整个地面都跟着震动。截流工程早已完成,现在是继续将坝体加高。远远地看去,被拦住的河水闪闪发光。用炸药炸开的石头在坝北头堆着,工程的标识旗在迎风招展。
  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挑砂。和犯人在一起劳动。这些家伙推小车的时候横冲直撞。我们挑砂,行列要跟他们交叉开。大家没让女生挑担,但是,趁着我们喝水的时候,她们就把担子抢过去了。
  午间在工地吃饭。我说:“我一点水没喝着!”董淑玉说:“我这儿还有一点儿,你喝吧!”我接过来喝了。小张要去打水。
  一个犯人把《清河水库报》拣起来要看,我想上去夺过来。一个犯人要去抢夯墩,他们的头目骂道:“那里有闲筐,你不抬土,抢夯干什么?”
  团委杨素秋同志跟我们一起干活。
  
  1959年5月30日星期六晴(第1077天)
  今天我累得够戗,脚磨出泡来了,走路腿痛得很。晚饭只吃了一个小饼。回来就躺下了。老梁趴在我身上问:“你怎么的了?咱们排要休息,可我找不到人哪!”
  女生到我们宿舍找人,都从身上跳过去。
  
  1959年5月31日星期日晴后雨(第1078天)
  午间下雨了,大家正在吃饭。见下雨,把碗筷都扔了。旁边有帆布,人们钻进去就不出来。王德福披着棉袄,坐在那里不动弹。王作昌跑过去把他拉过来。董淑玉坐在雨中看工具。晚上,班长表扬了她。老梁说:“你们谁不爱护自己?后天运动员来了以后,你们都回去!你们把身体累垮了,以后怎么学习?”
  我的情绪不大饱满。
  
  1959年6月1日星期一晴夜雨(第1079天)
  今天是儿童节,广播里头一个节目就是向孩子们祝贺节日。
  在朝日下,横在面前的山峦青翠得姣美,新鲜得可爱。警卫队里养的牲口,一清早就赶出去耥地了
  小张睡在我的身旁。晚上,他睡觉的时候,得用手巾把脸蒙起来。宿玉堂嘲笑他:“这叫彼自欺欺人,蒙上就不臭了?”
  原来,我们住在礼堂靠厕所的地方。刚来那天,郭铢守着那个门,大家都是头朝外睡。为了离厕所远些,他只好头朝里睡。于东坡说:“你不嫌我脚臭吗?”郭铢说:“脚臭也比厕所臭好闻一些。”我笑道:“哈哈,在两臭之间还有所选择哪!我看,你戴上口罩睡觉吧!不然,就挂上个门簾子。”郭铢笑呵呵的,无可奈何。
  今天收工以后,看见陈绍英和张淑贤在门口卖一本小册子《共产主义战士安业民》,许多人都买了。并在书皮上写了修水库的纪念。进屋一看,厕所的门都溜上了,这件事原来是她俩做的。
  今天,劳动热情普遍高涨。大家都不愿打夯。罗广武说:那玩艺儿半天也挪不了一下子,还都是跟女生一起打,她们也没有劲呀!”他说完,就来抢我的挑子。我说:“这挑子我是刚刚接过来的呀!”他说:“那也得给我!你再去找一副吧!”
  我只好去打夯了。我说:“怎么搞的?打夯的人专业思想都不巩固,得加强思想教育!”女生们一听,都笑了。夯基上有的地方没浇水。明明要打八次,有的却只打一两次,后来几个夯挤到了一起,也不知打了多少次,只能从夯墩落地时的声音上来辨别夯实的程度。这是不合标准的,班长老陈说这样打也行。
  我发现大胡子连长许多优点。昨天,全连的人在屋外集合,只有十二班的人都不愿出来,他把哨子吹得嘟嘟响,大喊:“都到外面集合了。”大家以为他要发火了。站好排以后,他笑呵呵地对大家说:“一连决定他们和我们分黑白班干活,如果大家快一点,就不用到外面集合了。咱们集合慢了,又都待在一个屋里,就会影响人家睡觉。所以,只好到外面来集合。”
  今天找不到人拿夯,他就一个人拿两个。午饭时有人把剩的饼子扔到筐里去,他都拣出来,用手绢包上。老丁见了,说:“他又好拿这事来批评大家了。”我看,他八成是留下自己吃的。
  下工的时候,滕云阁传达水库党委的决定:一定要提前16天,于七月十日完成水库建设,达到设计标准。食堂墙上写着:“拦洪高于一切,一切为了拦洪!”这是近期的战斗口号,遍街都是,因为汛期快到了。这样,我们就得提高劳动定额。
  今天,宿玉堂用独轮车推砂石,受到了表扬。团部决定,劳动成绩好的连队,要授予“安业民连”的光荣称号。劳动能手要在火线授予“水库建设积极分子”称号,戴红花。我想争取做这个。但他们不让我用武。我正干得起劲的时候,排长就说:“你去打夯!”“你去打水!”“你去截土!”即使我挑土的时候,也给我少装。李长庆一边装土一边问:“怎么样?姓盖的!”
  我笑道:“得了吧!收起你的人道主义吧!”
  小马干的也可以。休息的时候,他发表关于劳动的理论:“劳动这东西,一个是技巧,一个是体力。”并说:“我们永远也不能赶上犯人干得多。”我对刘承孝说:“一周以后,我们就能赶上他们!”
  晚上,电闪雷鸣,麻竿子大雨。栾文彦十分惋惜地说:“这天,又要叫我们白费工了,坝土还得起下去一层!”人们和水库有了感情了。筑坝的质量要求相当严格。下雨时,得把粘土用帆布盖起来,等天晴,又要把雨湿的土掀出去一层。
  外班的来借棉袄,打夜班的太凉了。我们答应借给他们。
  
  1959年6月2日星期二晴(第1080天)
  独轮车竟然让我掌握得很灵活。午间吃饭的时候,听王德福说:“独轮车把上的绳子要搭在肩上,压得住,车子多咱也不带翻的。”我留了心。开干的时候,我哀求丁国文让我推一车,实践很成功。下午我接替栾文彦、岳广和,一车也没翻过。这东西沉得很,岳广和累倒了好几次,我要换他,他不干。后来他没劲了,掌握不住车子,一下冲到打夯的人群里去了,撞了吕云霞的腿,我的手也被撞出了血。
  下雨的时候,人们干得更欢了,篮子里的土装得冒尖。劳动关过去了以后,反而不怎么觉得累。
  为了响应党的号召,团总支写了许多小标语,插在工地上:“共青团们,站在战斗的最前列!”青年们!一定实现党的决议!”
  下工的时候,我们排队很不整齐。十六班走路排队还唱着歌。郭铢说:“他们刚吃过饼子吧?来劲了嘛!”老罗说:“这几天,一顿吃三个菜!”郭铢说:“多吃,这是正确的方针。”
  罗:“不吃留着干什么?这就是我这个月的哲学!”
  郭:“对!怎么的回去也得长二斤肉!”
  下工的时候,全连在沙滩上坐下来,滕云阁指导员讲话:“明天我们要上夜班啦!能闲一天。就等于休整。别的连都很紧张,咱们是得天独厚的,幸福啦!明天咱们要搞些活动,过过组织生活,请作家韶华来扯扯,好赖咱们是同行嘛!他在这里挂职,是党委副书记,工作太忙,不能轻易出马。再上班的时候,我们和一连合并,组成一个装皮带(传送带)的大队,再组成一个挑土大队。不过,这里有个思想问题得解决:叫你干什么,你就别有意见,装皮带也是上火线,别寻思别人身强力壮的,我是虾兵蟹将。把土供上去,好就像翻地一样,闲不着你!”
  三年级一个女生,整天在食堂里喊:“粮食来的不易,是劳动人民用血汗换来的,大家要像爱护自己的珍宝一样爱护粮食。吃多少买多少,希望大家协助,向浪费粮食的现象作斗争。”她嗓子都喊哑了。王作昌果然站出来提醒大家:“咱们每天都剩多少饼子?吃不了就往筐里一扔,你说,咱们交班还能把扔下的饼子交上去吗?”
  这里的玉米面饼子都是用模子卡出来的,圆圆的,四周一般厚,同学们都叫它“小磨”。斗嘴的时候,就说:“今天你吃了几个小磨?”
  吃晚饭时,营部叫我们零点上班,因为其他班刚来干活,打夜班不适应,让二连休息时间长了,他们会更辛苦。这样以来,大家都有意见了。
  “吃完饭我们就上工地吧!”
  “大跃进嘛!大家都别睡觉啦!”
  晚上,又改了主意:一排0-8点,分两个半班,我们在4点上班,12点下班,明天可以休息一天。
  小赵和贾继英、潘英喜来了,都笑嘻嘻的,也不放开行李,就睡在别人的被窝里。我热得睡不着,正好一连的人10点上班,我就跑过去,在他们的床位上睡。睡不着,就看运动员拿来的报纸。
  小张病了,发烧,我起来给他打水。
  此处大标语有不合语法的:“以战胜洪水的战斗姿态战胜洪水!”“赶历代豪杰,做当代英雄!”
  张峰德说:“我们应当超过历代英杰,如果是赶,就是说,我们不如他们。”
  肚子痛,得注意身体呀!
  
  1959年6月3日星期三晴(第1081天)
  今晚10点上班,白天休息一天。连部请作家韶华来做报告,谈创作问题。他和滕云阁站在一起,腿间宽,两脚距离大,下身穿的米黄色哔叽裤,上衣是灰色制服,灰帽了。到报告的时候,我才仔细端详他的面孔,黑黄面皮,高鼻子,下巴短,有一颗突露的牙齿,眉毛很浓,眼睛细而长。讲的是一般性的内容。但他要做生活主人的那种精神,是应当学习的。
  
  1959年6月4日星期四晴(第1082天)
  昨下午4点起床,晚9点半吃饭。0点上工,8点下工。今天工作的特点是:跟上传送带的节奏,往上面装土,忙的时候,气都喘不过来,闲的时候,身上能冻成冰。就因为有这个特点,就把这活让给体力弱的或是病号来干。一、二、三班是一个排,四、五、六班是一个排,让我当排长。
  一声喊叫把大家唤醒了。有的不习惯,白天根本就没睡着。小赵和老丁小声交流着:
  “昨天推车了吗?”小赵问。
  老丁答:“嗯。”
  “我得学习一下。”
  “那还不容易!”
  我嫌热,昨晚只穿着坎肩睡觉。小赵说:“这家伙,连被都不盖。”就把老丁的被拉过来一半,捂在我身上。
  大家都起床了,一阵忙乱的动作,找裤子的,蹬被子的,穿鞋的,还有余梦末消的,叹息着……
  一排明晃晃的电灯下,闪出一条白色的大道来,队伍打着哈欠往前走。抬头一看,突然被大坝工地的璀璨景象所吸引—无数颗明灯,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与银河相连接。再往前走,就是一个神话般的天上世界了。当发觉这种景象聚集在群山环抱之中,才知道这是一个水库的工地。于是引起我另外一种联想:勤劳的织女用一件器皿从银河里取水,而打上来的却是无数颗星星,它们像宝石花、像人参果。也许这种抒发是一种轻飘的感觉吧?但我对面前这壮丽的情境,确实是深深爱着的。
  一连的连长几天来都领人往传送带装土。传送带一节接一节地,从坝底连到坝上,泥土通过传送带,接力传送,送了坝顶,填充坝体。一连长详细地给我们讲了作业规程,如何躲避运土的小火车,如何往传送带上装土、清理道路……
  运土的车还没有来。辽北山区六月的夜还凉得很。我给大家讲了注意事项之后,他们就坐在一起,“叽叽呱呱”地讲起了笑话。一个个冻得直打战,蹲在那里,像一只正在孵卵的母鸡。
  我站在车道上,听见一声悦耳的长鸣,接着一阵隆隆地巨响,我高兴地喊道:“车来了!”
  人们都站起来。只见一辆小火车,黑烟喷着无数颗红红的火星子,在车的两旁散落下来。大家操起铁锹,做出要猛干的架式。车停下来,轰隆一声响,车箱里的土一下倾倒下来。我先招呼两边的人躲开来,等车相里的土都倒净了之后,紧张的劳动就开始了。
  卷扬机的皮带一刻不停的转起来,为了不让它空转,哈下腰就没工夫直一下,这是人和机器的竞赛。一阵猛干之后,汗水就把衣服湿透了,粘在身上。吕云霞病了,呕吐。我把陈绍英脱下来的衣服给她披上。大家都催她快回去。她连声说:“行啊,不要紧!”后来终于劝她跟打饭的人一起回去了。老梁也得了同样的病,下了火线。他们一看卷扬机就晕得慌。
  一连来了两个人做技术指导,她们提了三条意见:1.劳动力分配不均,人多的地方土少,就应当把多余的人调到土多的地方;2.要把土堆上面的土推到下面来再装,又稳又准;3.三人一个小组,一个人推土到机旁,两个人往传送带上装。
  一火车没装完,停机一小时。我到砂料组那边看了看,他们在独轮车上绑了一个扁担,三个人用一辆车。“怎么样啊?”他们问我。我说:“那不是人干的话!温度从100降到0度!你们需要支援的吗?可以调两个人来。”他们同意。
  回来跟女生一说,这个说“我去”,那个说“我去”,后来都去了,叫也叫不回不来。李桓桢说:“你这个排长可真窝囊!她们不听你可以下命令嘛!”
  卷扬机又开了,这回可不像刚才,根本没有直腰的工夫。我推土供张淑贤和王金苓,累得口吐白气,汗流浃背,干脆跪在地上,如果能站一秒钟做一次深呼吸,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张淑贤往外扔小石头,算是休息;王金苓直了一下腰,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弯下去。陈绍英说:“这和深翻地一样累了!”只有方方剑秋一个人是轻松的,他像鸡啄米一样,一回撮不点土。我让他供陈绍英装土,他偏要从上面往下掀土,结果,陈绍英还得转过身来截土、装土。
  十六班的三个女生干完活就躺到地上。王春芝的辫子盘在脑后,相当巧致,但今天也累松开了。
  下工的路上,连部召集了排长会。我把上述情况反映了一下。李桓桢说:“国家的装土定额是9.5土方,我们营部订10.6土方,今天每人实际完成了8.8方,如果女生按半劳力算,我们的任务完成的相当好呢。今后,要鼓足干劲,要调配好人力,要革新技术。”
  午后我把这些问题跟班上讲了,决定换两个人。
  
  1959年6月5日星期五雨后晴(第1083天)
  一夜的紧张劳动,干完了自己的,又带领着几个男同学去支援一连。因为女同学实在没劲了,倒在湿土上睡着了。天亮的时候,下起雨来,卷扬机停转了。我和老丁到砂料组那边去,用抬筐抬砂料。抬砂要经过粘土层,很滑。我顺手拣起两条草绳绑在脚上防滑。老梁说我带着脚镣干活。老丁和我互让扁担头,小张说:“小心点,看的人可多呀!”是警告我们不要跌倒,却寓意我们俩在卖弄。
  下工后,9点半开座谈会,谈收获感想。小张和董淑玉还坚持在雨中干活。
  午饭时,我把一本《野火春风斗古城》拉食堂里去了。炊事员说,让两个女生拿去了。她们俩是最后来吃饭的,她说她认得我。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书上并没名字,骗人的。
  
  1959年6月6日星期六雨(第1084天)
  昨夜上工地的时候,下着小雨,肩膀都打湿了。泥土粘住了鞋底,裤角沾满了泥。鞋子里灌了些沙子,真难受。下雨了,传送带不能开动,我们都过去运砂料,用独轮车推。要经过粘土墙。我先和刘承孝、小赵一个车子,两个人把扁担,一个人把车把,经常翻车,摔倒。把绳上沾满了泥砂,搭在肩,粘粘糊糊,直硌肉皮子,火辣辣的,像一条咬人的蛇。小赵很高兴,如果我要去争着驾辕,他就说我是个算账派。他说:“我的个头正好适于驾辕,你俩只能做我的助手。老盖的个子大,重心不稳。”
  虽然下雨,我们还是掀起了竞赛,在早饭搞了了两个劳动高潮。独驴子飞跑,穿梭般地往来,车子和担子经常撞到了一起。“你不要命了?是没听见还没看见?”吆喝一声之后,爬起来再干。
  渐渐地摸出了门道:下坡的时候,把车子一掀,脖子一缩,车子就扣过去了,一车土顺势倒了出去,车子推坏了许多,人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岳广和看我们干得欢,发狠说:“我一定追上你们!”陈本凯问宿玉堂:“你推了多少车?”老宿说:“我也记不清了。”老陈嘲笑他:“哈哈,单干户生产就是没有计划。”装车的时候,他的车子倒了,我也帮腔:“单干户立场也不稳哪!”
  八点下班时,滕指导员讲了话:“不要讲那些不利于团结的话。数学系说我们的胡茬长,我们干不过他们……十四班干得好,周立扬一人一小时推了38车,十五班、十二班都在下游。十二班可以抽些强劳力去打饭,希望十五班迎头赶上。
  党委书记夜间不睡,给大家讲话,鼓动说:“我们的行动关系到几百人万人的生命财产,我们战斗一夜,都辛苦了。”
  午间支委开会,研究排里的生产情况,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所有平时表现不好的,现在都躺在床上不起来,支委分工,要找他们谈谈。这次劳动思想工作做得差。
  晚上,大雨滂沱,不能上班了。我爬起来,给留校的同学写信。王作昌真有闲心,这么忙还去看戏,回来的时候,钻到小张的被窝里去算计一天工作的土方量,每天能超额完成任务的有500多名。
  屋子里漏雨,雨滴打着下面的盆子滴哒响,湿衣服东东西西地挂了一屋。鼾声,梦呓声……劳动之后的休息是多么香甜啊!
  
  1959年6月7日星期日雨(第1085天)
  雨,讨厌的雨呀,早晨仍在下。睡起推开门,见青山顶着水气,像绿潮一样涌进门来。连部通知,砂石方连八时上工,粘土方连休息。我们休息的人给了戏票,看东丰县剧的团演出。
  昨天老隋接到一封信,老丁看他眼泪含眼圈儿,我早晨一问,他的妹妹因病没钱治,快死去了。他说:“我春节回家的时候,看她还好好的。我父亲在省里开会,得了流行性感冒,回家后都传染上了。我母亲有病,钱都用在治病上了。等我妹妹有病,钱也没了,就把病给耽误了,二十几天不吃东西,这几天昏迷不醒,都抬到地下了。”
  我说:“你回去看看吧!”
  他说:“不行,回去也晚了。我大妹妹也是得急病死的,才十八岁。二妹上中学,总头痛,休了一年学;三妹她要死了……”
  早饭后,郭铢去买酒,听说这东西可以治腰痛。因为大家睡湿地不习惯,腰就痛。我去找女生,把戏票送给她们。她们睡在在三楼上,墙上的砖头都露在外面。我对陈绍英说:“你不怕从这里钻出鬼来呀?”她自己睡一个屋,中午和晚上都得广播,她们睡不着。
  我们到营部宣传组去,《劳动红旗报》编辑部设在这里。“编辑同志忙啊!”我进去后对尹君说,“有报吗?给我看看!”
  他说:“楼上有的是,那是师院和药学院的人,还有水利学院……”
  我往墙上一看,各院的油印小报全钉在那里,在下面还挂了一个临时装报的小袋子。
  我们走进戏院,刚坐下,大三的王腾阁就来招呼:装皮带的到工地上去干活!”
  我们都出来了。听说今天在沙滩上干活,把上面的草皮掀下去,挑到外面。许多人光着脚,我也脱了鞋,只穿衬裤。陈绍英说:“你看人家的衣服多干净呀,多装点吧。”于东坡跟在我的后面撵我,我哪能干过他呀!
  后来,挑担的距离近了,我就找几个男同学装筐,女同学挑。她们挑得不多,可我们头一天来时候,也挑这么多。张淑贤和小马比赛,她催着我说:“你快呀,快呀!”我说:“少装点儿吧,看把你累出了关公脸!”她说:“你顶不像话了。”我说:“哈哈,现在你向我乞求,忘了我向你乞求的时候啦?”最后,小马说:“不跟她比赛了,把她累坏了怎么办哪?”她说:“其实,你拉不下我!”再挑的时候,她对陈绍英说:“咱俩比赛吧!”我说:“你跟她比赛就没出息了,她挑担像抱着担儿,董淑玉挑担像背着担儿。”
  小马对我说:“来,我给你装,下回还到我这儿来!”
  陈绍英说:“老盖光脚丫,想扎个眼儿好休息,可惜一天也没扎上。”大家哈哈大笑。
  下午下起了大雨,我们都穿着连部借来的雨衣。两下就被砂子崩了两眼儿。王作昌叫着:“干哪!你看人家数学系都没停下来!”他操起土筐就去装土。贾继英说:“晴天多干点不就有啦?”于东坡说:“大雨大干,小雨小干,这口号简直提得荒谬!”我说:“干劲冲破天,天破了,自然要漏雨了!”到四点班的时候,我大喊:“四点钟万岁!”
  晚饭后,我和老张一起走。他说:他总走在别人的后头。我说,你不要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
  今晚,剧场演《鸳鸯被》,老于去看了。大张问小赵:“你知道他今晚上哪儿去啦?”小赵说:“那我还不知道!这两天把他憋坏了!”张峰德笑着说:“嘿嘿!他刚才还问我:‘张峰德,去看戏呀?’我没放声,一回头,他就走了,根本就没想让我去呀!”
  王作昌又买票去看剧,原来的票送给董淑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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