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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虚构出来的龙门县城传奇(一部伪书)》跋记及删除掉的一个

作品名称:一部伪书      作者:爱在无言      发布时间:2018-11-28 13:16:19      字数:8798

  《虚构出来的龙门县城传奇(一部伪书)》跋记
  
  一座城,总是有其渊源的,或者一条河,或者一道关隘,抑或是交通要道。一座城总是有其标志的,或者一座建筑,一处古迹,抑或是名山大川。龙门县城依河而建,靠岗而筑,西林河,七星坡,这几乎是人人皆知的,也是亘古就存在的(据说南宋时期就有郑氏人家在摇光岗居住,开垦耕耘,休养生息),不同于那些人文景观——塔山之巅的水西塔,县城内外的围屋,包括残存无几的城墙,被视为休闲广场的东较场,这些都是后来者,由人而生,因人而存,没有了人,没有了人这种高等智慧生物,所谓的人文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也会丧失存在的价值。
  正因为如此,我才好奇那些披荆斩棘的先人们在此地的开拓史,开始想象他们是如何生活的,又会演绎出什么样的故事——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生别死离,这座位于群山万壑之间的县城也一定有着属于它自己的传奇,隐藏于时间之末,安睡在旧纸堆之间。
  可惜,我不是严谨的史学家,读不懂文言,更不知句读,缺少精益求精的探索精神,所以即便有朝一日能够有幸目睹到渴望已久的《龙门县志》,也无法参透其中的文字密码。自然,这一部冠以传奇的伪历史人物传记与伪地方县志,应完全归纳于小说的范畴,竭尽所能的博尔赫斯《恶棍列传》式充斥着现代主义意识的蹩脚小说,自圆其说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满纸都是谎言,整篇都是荒谬,无法为那些寻求真理与真相者提供一个正本清源的实证——博尔赫斯是位我非常敬仰的了不起的语言大师,许多写作者,无论多自大,多狂妄,在他面前都是平庸者,或者顶多只能算是个屁,甚至屁都不是,只剩五体投地地前去膜拜的份儿了。就像渺小的信徒前去膜拜耶稣、真主或佛祖,包括我自己。
  这绝对不是妄自菲薄,不过是实话实说——而非真实的历史,甚至连野史都沾不上边,如果谁偏要从小说里窥视历史,挖掘记忆,那无异于从谎言中提炼真理,无异于从大海里寻找一粟,是一次无中生有的尝试——世间的小说家,依据其对小说功能的认知,无非属于以下三类:一类是说教式的,满腔热忱,又喋喋不休,深受意识形态的影响,认定文一定要载道,总会抢占所谓的舆论制高点。或者宣扬宗教,或者宣扬道德,或者宣扬文明的进步,或者宣扬体制的优劣。比如果戈理、维克多.雨果、德.巴尔扎克、列夫.托尔斯泰、鲁迅和茅盾;一类是娱乐型的,创作的目的就是为了一鸣惊人,就是为了经济利益,就是为了养家糊口,谋生而已。比如金庸、古龙、琼瑶、阿瑟.柯南道尔和J.K.罗琳;夹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类是纯粹的艺术爱好者与艺术痴迷者,他们驰骋在广袤的艺术之海,追逐的是技巧和意境,以及文字这匹任性驰骋的野马本身的魔力,渴望能坐在如烟如雾的云端欣赏文学。比如胡里奥.科塔萨尔、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弗兰兹.卡夫卡、马塞尔.普鲁斯特和安德列.别雷(当然,或许还应该有第四类,那就是吃官方俸禄、丧失掉自我的伪作家。无论他们说出什么样冠冕堂皇的大话,其写作的目的几乎就是为了那一份薪水,以完成上级指派的任务为己任。他们的作品要么是大棒与匕首,要么是表扬信与嘉奖令,所有的荣誉都紧密围绕着权利的核心,并为这样或那样的一个与文学无关的盛宴欢欣雀跃,弹冠相庆,就像孩童走进了嘉年华)——
  无论如何,那些史学家都不会从拍案说书、漏洞百出的《三国演义》里抽丝剥茧,去印证浩瀚严谨、字句皆有出处的《三国志》,或者去重现如假包换的历史,倘若真的有这样的人,那也太奇葩了,完全可以买张机票到大韩民国研究上古信使时代统治过全宇宙、唯我独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帝王檀君,进而成为可以媲美大元帝国一然法师的历史专家。
  我想,既然是小说,大致是可以天马行空,可以汪洋恣肆,可以戏仿调侃,毕竟想象是小说右侧的翅膀嘛。
  这个夏天,2017年的夏秋之际,我开始着手琢磨在脑子构思已久的故事,夜晚的梦境里那些人物栩栩如生地闯进来,盘亘于我的世界,令我欲罢不能。其实,这一系列并不吸引人的故事早在若干年前就完成了第一篇,那时的我初到这座炎热的县城,受邀坐在东门路121号的县作协读那册没有刊号的杂志——《龙门文艺》,无意间看到一篇大约三四百字的短文,一个没有任何史料用来佐证的民间传说,这才知道了暗自契合天相的七星岗(北斗七星,勺底与勺柄):枢精岗、璇岗、玑岗、权星岗、衡岗、闿阳岗、摇光岗,知道此地有人深信风水玄学,知道当地人将岗称之为坡,七星坡,含糊不清的南腔普通话,坡字的读音无限接近于波。可以说,我的这部由二十八篇带着各自彗星尾巴的小故事组合起来的传奇,就脱胎于该浮萍般毫不惹人注意的民间传说,它算是一粒种子,悄然在我无拘无束的想象里孕育,成长为如有雷同皆为巧合的枝叶蔓延的植物。只不过这株植物纯属虚构,那一丁点儿依稀存在的史实全都是为了虚构而存在的。至于背景,这座县城于故事里的意义也仅仅是个为了娱乐而存在的背景,仅仅是盛装果肉汤汁的一个壳儿,仅仅是马格里特的形象叛逆,这不是一个烟斗,其余,无他。
  
  万寿寺
  
  他从哪里来,恐怕没人知道。更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就连他自己也忘记了。唉,时间太久了,久的连记忆都丢失了,久的亘古都成为了刹那,岁月如同油灯即将熄灭时的“噗嗤”声,转瞬即逝。那天,他只是听到一声呼唤,就匆匆穿上衣履,背上简单的行囊出发了。行囊里只有两套洗的发白的僧袍,一双纳底千层鞋,一付竹筷,一只豁口白瓷碗,一个拳头大的木鱼,一枚摇起来叮当响的铜铃铛,一把刀刃生锈了的剃刀。正是木鱼、剃刀和僧袍的存在,令他一度坚信自己是位僧人,是位游方和尚。毕竟一路上他也见过不少类似于他这样打扮的僧人,他们个个剃着光头,衣服上一尘不染;而他邋里邋遢,头发蓬松,衣服脏的都失去了颜色,身上更是臭不可闻,但他相信他和他们同属一类。
  他记不起是从哪里出发的,也记不起要到哪里去,只记得一路风尘仆仆,甚是艰难,翻山越岭,渡过大河,遭遇过天灾,冰雹、暴雨、雷电和整座山瞬间坍塌,也遭遇过人祸,兵变、盗匪、骚乱、两个家族间你死我活的械斗。自然,他的旅途并非全都是荒村野岭,他也到过几座繁华的大城,楼厦朱门,冠盖云集,人声鼎沸;也经过一些小城,城中荒凉的只有一条街,县衙、民宅和集市簇拥在一起,满城都有股说不上来的泥腥味儿,满城都有股说不清的蒿草味儿。但梦境里的那个声音告诉他,那些都不是他所要寻找的,他还是不能停留。而当他的脑子里刚刚泛起疑问,疑问自己要到哪里去,就被那声音觉察到,于是他只能把疑问收起来。旅途中每一次灾祸似乎都对他没兴趣,每一次上天都有惊无险地饶过他的性命。于是,每一次灾祸都成为他不断前行的动力,督促着他不断前行,跋涉;而每一天夜晚,他筋疲力尽地坠入梦乡,都会有个声音和他谈心。等到张开眼睛,意识惺忪,那个声音却已骤然消失,遁入无法抓扼的空气里。
  每次那声音消失之前,都会催促他,催促他不要停留。那天,晨曦刚刚泼洒到周围的群山,一颗暖暖的星辰还挂在翻鱼白肚般的半空,他就已经背负着行囊,站在渡口,遥望向寂寞的宣化门。城门紧闭,门楼上悬挂着一纸早已熄灭了的红灯笼。他盘腿坐在渡口码头那块经风吹日晒浸透的黝黑的木板上,耷下眼皮,默诵了段经文。突然一股热流涌入胸膛,他站起身,拐下码头,走到河边,挽起僧袍的下摆,泅水而过,准备到达对岸的渡口。
  可以说,他差一点儿淹死,临近河的最中,水没过了他的胸脯,连喘气都困难。但他没死,只是衣服湿透了,连同顶在头顶的行囊也湿了。他筋疲力尽地啃了口河岸边潮湿的泥土,抓着一丛青草爬上岸的。静静地歇了半晌,恢复下气力,他拧干衣服,沿着城墙顺时针走去。城不大,大约半个时辰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宣化门,然后疲惫地倒在河边榕树下酣然入睡。
  这次,他睡的很沉很死,没梦到那声音,但还是被声音吵醒了。一群人聚拢在渡口,一个妇人尖利的哭声飘了过来。他听见有人议论,议论那个投河的男人,说他是烂赌鬼,输掉了一切,包括生命和灵魂。他小心翼翼地靠上前,看到一具衣衫褴褛的尸体,周围几个人显然是这尸体的亲朋,戚容满目。他双手合十,耷下眼皮,脱口而出地诵了声“阿弥陀佛”。
  人们吃了一惊,他自己也吃了一惊。更令他自己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会超度,居然会念经,“炉香乍爇。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注1)”。要知道一路跋涉中,他并不知晓自己会背诵这个,这是他出发以来的第一次为亡者超度。那些经文似乎不是他诵读出来的,而是生长出手和脚,自动蹦出他的口腔,形成声音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那样熟悉,甚至清晰地知道这部经共计一千八百五十八个字,知道诵读整部经需要将近半个时辰,也知道当初为了能把它背诵下来而受的煎熬。
  随着他昂扬顿挫地诵读,那个妇人的哭声先是低了些,然后又号啕大哭。但最终那些人没给他机会让他诵读出《佛说阿弥陀经》全文,几个人把溺水者抬走了,但渡口依然热闹。这时他才发现宣化门大敞四开着,人们在此进进出出,或者等待那条渡船,或者正从渡船上下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对这座城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新奇感,渴望一睹里面的构造,渴望一睹里面居住的人。于是,犹豫片刻,疑惑不解的他随着那些人走进了城。
  逛了一天,他才发现这座城与其它城颇有些不同,小巧,别致,且多山,就像几簇被包裹起来的山峦,就像一句话,别有洞天。大概城里的许多人都不曾见过僧人,都投过好奇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孩子,他们一路跟在他后面,嬉闹,轻声嘀咕,学他双手合起诵经的模样,甚至看他站在荒僻处撒尿。
  天色渐晚,食过乞讨来的一日三餐,他思索着那自动蹦出口中的经文,又走出城,准备寻个去处,歇息一宿,顺便在梦里向那个声音讨教,释解疑问,次日再继续前行。但夜里并没谁在梦境里和他谈心,这让他很不舒服,居然第一次在夜半惊醒。他盘腿坐在河边榕树下,思忖半晌,又倒下身子,努力使自己坠入梦乡。然而,辗转反侧,他再无法入眠。于是,他烦躁不安地站起身,望着皎皎明月,脱掉衣服,小心翼翼地走进水中,慢慢撩水、洗身。这是他自从听到那声呼唤后的第一次洗身,也是那之后第一次脱掉衣服。
  洗身时,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看到自己肋骨上那块死死吸附的泥巴,使劲儿搓了几下,却没搓掉,反而疼痛难忍。于是,借着月光,他仔细分辨,才发现那不是泥,而是皮肤的颜色,是块胎痣,这莫名地令他惶惑起来。令他惶惑的还有脸上的疤痕和脚掌上的疤痕,左右脸颊各一道,脚掌上的疤痕更加恐怖,斜刺里一抹,将几个脚趾齐刷刷地切了下去。他的头发,清除掉污垢,头发是花白的,还有两胯间蜷曲的阴毛,这一切都昭示着他并不是年轻人。过后,他盘腿坐在榕树下,找出剃刀,摸索着将一头蓬松花白的头发剃掉,然后舒服地摸了几下,才侧身而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已经焕然一新的他被吵醒了。两边的渡口黑压压的拥簇着许多人,渡船上也坐满了人,男女老幼的,他们肩挑手提,似乎个个都满载着东西,嫲笠、鸡鸭、青菜等等;甚至有个赤膊的老人家还牵着头骆驼,他们溪水一样涌进城。他跟随着他们,或者挤在他们中间,身不由己地也涌进了城。原来,这些人在赶墟。在家店前,求施了碗馄饨面之后,他挤出人声鼎沸的拱北门,沿城墙根儿向东走去,转了半天,走过青阳门,最终又回到了宣化门。
  渡口还是那样的熙攘,对岸还有那么多人等待着那条忙碌不停的渡船。他饶有兴致地瞧了会儿,感到倦了,就继续向西走了段路,在另一株大榕树下停住。这里,沿着河岸生长着一排榕树,或大或小,枝桠纵横;这里,原本一路曲线的河道突然起了变化,河岸向南拱了拱,迫使河道拐了个弯,就像块半圆形的锲子镶嵌进河水里。从这里遥看渡口,人就像蚂蚁,熙攘的声音也小了下去。看了会儿,他倚着树身,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当然,也许他并没睡着,因为朦胧之间他看到一只苍蝇,看到它飞入他的眼际,停在一叶草尖上,振动着翅膀。忽然,它再次飞了起来,就像一滴墨迹渗透在宣纸上,渐渐地大了,渐渐地变化,翅膀越来越大,黑的翅膀上铺陈着金色的,或是孔雀羽毛般的斑点,转瞬之间它不再是以屎为食的苍蝇,而是一只漂亮的蝴蝶。它围绕着他飞了圈,见他不动,又飞了一圈,似乎在暗示什么。于是,他起身,跟在它后面,慢慢地走出榕树的阴影,走到水里。
  劈开波澜不惊的水面,居然别有洞天。他看到一座寺院,白的墙,红的廊柱,一尊佛像无比慈祥地竖在大雄宝殿。蝴蝶收拢翅膀停在块石头上,又在缓慢地变化,变化成一只硕大无比的乌龟,头颅高高扬起,向根廊柱后面爬去。但他没看到其他僧人,也没有香客和居士。那腔消失了一夜的声音突然又出现了,告诉他说,这是他的暂时栖身之所,告诉他转瞬即逝的刹那里自有乾坤,告诉他可以停下来了,可以念那些经文,也可以画画那些仕女。这些话,令他一头雾水,同时脑子冒出“度牒”这个词,不由地打个寒噤。他正要发出疑问,却发现寺院不停摇曳,恍惚间就变化成为榕树的叶子。睁开眼睛,他看到两个孩子站在面前,笑看着他,其中一个突然大嚷了句“老沙弥”,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跑掉了。
  他又懵懵懂懂地坐了会儿,任由阳光晒在身上,然后嘴里念叨了句“这就是宿命”,抻了个懒腰,舌头蠕动,脱口诵读起《大光明经》。头几句,还嗑嗑巴巴,随后就无比流畅,这让愈加感到惊奇,恍若隔世。紧接着,灵机一动,他拿出木鱼敲了起来,边敲边诵读。很快,那俩跑掉的孩子又闻音回来了。接着,出现一个步履蹒跚的龙钟老人。那个孩子又嚷了句“老沙弥”,却被龙钟老人训斥。
  他每天都坐在榕树下,盘腿,合掌,或者敲击木鱼,诵读经文。他先是一天比一天吃惊,因为接连十八天,十八篇不同的经文蹦蹦跳跳地钻出他的口腔,成为他的记忆。《地藏菩萨本愿经》、《大光明经》、《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大方广佛华严经》、《阿弥托佛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般若波罗蜜心经》、《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甚至还有《长阿含经》。每次诵读,他都会坠入那种虚无之中,就像是冲破了三维空间,盘腿坐在前生无法抓扼的梦境里,坐在云端之上,聆听大千世界,芸芸众生。
  诵读过后,他会坐在河边发呆,会拾根木棍在土地上划灭划去。头三天,是那两孩子和龙钟老人陪着他,第四天多了六七个女人,年幼年长的,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女人穿件水田衣,眼波水一样的晶莹直透他的灵魂,令他胸膛里隐约刺痛了下,也使他惶惶不安,毕竟他没有度牒,只有剃刀和光秃的脑壳;但再回想起那个梦境,回想起梦境里那座恢宏的庙宇,他就心安理得了。只是恍恍惚惚,他觉得和水田衣女人似曾相识,却又记不得里见过。那些女人们也是从那天开始给他送斋饭,一日三餐,偶尔也有送重的,于是他将多余的斋饭恭恭敬敬地供在榕树前,虔诚地磕头。
  第七天,一个满脸戚容的老女人告诉他,在河的上游,另一座镇子,龙华也有一个僧人,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僧人,每天都在诵经,敲木鱼或者摇着铜铃铛走街串巷。只是那座城没有城墙,也不如这座城大。当然,这座有着城墙的城也不大,首尾相接的城墙围着七座小山岗。第九天的夜里下了场雨,瓢泼大雨,他被淋湿了,像片叶子直打喷嚏,一个女人给他送来热乎乎的姜汤,一把油纸伞。
  第十天,一群男人安静地聚拢过来,他们多数头戴网巾,偶尔两个顶着六合帽,还有三四个青衣长衣,脑袋上则是漆布冠。很明显,这些人都听从两个顶着六合帽的。他们围绕着那株榕树忙碌了一天,居然盖起座简陋的房子,刷成白色的泥坯墙,灰瓦盖,里面分隔为两间,起居室,厅房。他围着屋子转了圈,微皱下眉头,认定这是座颠倒乾坤的庙宇,本应座南朝北,却偏偏座北朝南了。但他无法也无力改变,尤其次日一大早儿那群人又兴致勃勃地赶过来,敲锣打鼓,燃放炮仗,将块红面遮挡的牌匾悬挂到门的上方,那上面三个大字:万寿寺。于是,他选择面对四敞大开的门盘腿,诵经,敲木鱼。
  第十二天,厅里多了件大香炉,青铜香炉。第十四天,又是个墟日,熙熙攘攘的,蚂蚁般的人群簇拥在渡口。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烧香,许愿。还有人拖着病体,恭恭敬敬地朝他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他不清楚这些人为什么要将这庙宇命名为万寿寺,难道因为那位龙钟老人,或者因为他也是个老人,年老体迈的老僧,又或者他开始为那些刚刚死去的亡灵超度,例如那位因赌而投水自溺的男人,又抑或他的梦里出现过一只硕大的乌龟?刹那,他醍醐灌顶般地认识到,他的梦正慢慢地渗透出去,萦绕在这座城池的周围,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影响。他先是在梦境里画了道云彩,次日这云彩果然出现在半空,出现在正午时分;接着,他在另一个梦境里画了瓢泼大雨,次日就开始雷电交加;后来,他几经思索,终于将万寿寺的门颠倒过来,使之正对向河面。这样一来,他再也不用面对大敞四开的门了。至于那三尊佛像,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画的,还有那个小沙弥,反正万寿寺在一天比一天更完善,一天比一天香火更盛。
  但他清楚,那个小沙弥和水田衣女子是从他笔下诞生出来的,只是他原先不曾意识到。小沙弥大约十四五岁,同样沉默不语,先是光秃秃的头颅,然后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这类五官,然后是飘逸的僧衣和瘦削的身体。水田女子十八九岁,或者年龄更大一些,不知何时入了他的梦境。偶尔,他怀疑那些前来膜拜诵经的人,甚至眼前这座城也是虚幻的,是他坠入梦境时无意间的构思。这样想着,他愈加虔诚,更频繁地诵读经文,虽然翻来倒去,他最终发现只会那十八篇经文。
  一年后,跟随他诵读经文的善男信女们修缮了庙宇,还增扩了间藏经阁,散发着木材香气的书架上摆满了经书,两爿雕花门上系着动辄叮当响的铜铃铛,始终不会诵读经文的小沙弥常常拿着鸡毛掸子轻拂去经书上的尘埃。他试图调教小沙弥,他让他一起诵读经文,但小沙弥拒绝去读,还笑着告诉他,佛的宗旨就是四大皆空,这让他勃然大怒,操起藤条向小沙弥劈头盖脸地打过去。不过,打过之后,他就后悔了。小沙弥的左眼睛被他打肿了,还有胳膊上和脊背。
  隔天,他经过藏经阁,从门的缝隙间看到水田衣女子正小心翼翼地用清水为一丝不挂的小沙弥擦试身子,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似乎窥视到什么不轨。打那之后,他常常偷窥他们。水田衣女子和小沙弥亲吻、做爱,他们在藏经阁,在供奉三尊佛的厅房,在大榕树底下,在人声鼎沸的墟日,在紧邻墟集的某间不为人知、屋脊塌陷的废弃的老屋子里,甚至有一个夜晚跑到河里。每次偷窥后,他都要回到房里,敲击着木鱼,诵读《地藏菩萨本愿经》,然后大汗淋漓地从睡梦中艰涩地醒来,慌里慌张地奔进厅里,面对佛像,喃喃低语。久而久之,他越来越消瘦,最终枯槁的只剩下骨头架子。
  于是,他决定把小沙弥驱逐出去。但当他做出决定的刹那,才发现他已将他视为已出,视为自己的骨肉,一时之间竟无法说出口。就在他难以下决心的时刻,又无意间窥视到水田衣女子的肚子微微地隆了起来。他似乎看到一个胚胎正渐渐形成,先是一团混沌,然后是心脏,肺腑,最后是模糊的五官。他不禁恐惧了,恐惧这两个被他制造出来的影子居然能够诞生出新的生命,他完全不能够把握住的陌生的生命,这无疑是一种罪孽。这时,他才想起已经许久没听过那个声音了。自从那个声音在梦境里为他筑造出一座恢宏的寺庙,就不知不觉地将他遗弃。或者说,是他刻意屏蔽掉了那个声音。他的这种无意识的行为,无疑为他自己设置了一道障碍,现在他需要那个声音闪现出来,指导他怎么做,那个声音却藏匿到厚实的黑暗中,再也不愿出来。于是,他只能更加频繁地诵读经文,一遍又一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消除掉罪孽。
  就在他的恐惧即将达到顶点的一个夜晚,一个明月皎洁的夜晚,他突然发现,小沙弥和水田衣女子不见了。一同失踪的还有他的那个行囊,以及行囊里的那些物件:两套洗的发白的僧袍,一双纳底千层鞋,一付竹筷,一只豁口白瓷碗,一个拳头大的木鱼,一枚摇起来叮当响的铜铃铛,一把刀刃生锈了的剃刀。他松了口气,却又担忧起来。毕竟小沙弥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能到哪里去?这样想着,他再次潜入梦境,猎犬般地追踪小沙弥。
  他先是看到水田衣女子趁着夜幕从郑府里悄悄走出来——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她姓郑,叫做郑嘉芸,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她走到渡口前,叹息一声,撩起衣服的下摆,很笨拙地爬上去,然后择了根粗枝,系上白绸缎,把脖子伸了进去。小沙弥则在对岸,他压根儿就看不清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逗留了片刻,就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他向小沙弥大嚷了句,想要提醒他看一眼大榕树。然而,小沙弥似乎没听到,反而加快脚步,飞奔离去。他再次叹息了声,沉默下去,一路目送着小沙弥,无限怜悯地看着他跋涉过千山万水,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镇。那些镇子没有一座是一成不变的,有的日趋繁华,有的渐渐凋零,看着他不断经历生死,看着他穿过白昼与黑夜,看着他从刹那坠落进永恒,又从永恒超脱到刹那;看着他一路疲惫,一路颠沛,慢慢老去,看着他渐渐地在这亘古之间遗忘掉记忆,成为不断迷失自我的羔羊。
  每当小沙弥筋疲力尽,坠入梦乡,他都会用腔苍凉的嗓音告诫他,不要停留。他的本意是呼唤他回到自己身边,却没料到他越走越远,他追逐过去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难以驾驭他。而小沙弥。终有一日,他感觉到即将力有不逮,于是他巧妙地把他引诱进一个圈套,一座连他自己都不曾涉足过的气垫恢宏的寺庙,从而在冥冥之中确立了小沙弥的归宿。同时,他开始担心,担心小沙弥终有一天会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影子,不过是梦境里的虚幻,一个瞬息之间的闪现,那样又会是怎样的痛苦。
  就在他这样思想的时候,恰逢墟日的渡口又喧嚣起来,无数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那四座城门,涌进越来越熙攘的城。一个虬髯香客急匆匆走进来,大声告诉他说龙华寺那边的僧人前天夜里涅了槃,化为泥胎。他听到这个消息,嘴巴不由地念了句“阿弥托佛”,然后神色黯然地跪在厅里,跪在那三尊佛像前,心里想着终究躲不过一个虚无,逃不出一种似是而非。就在这刹那,他耷下眼皮,遮住浑浊的眸子,圆了寂,在那些信男善女们的面前幻化为空。只在蒲团上遗留下一双塌了鞋帮的纳底千层鞋,一册封面脱落、纸张泛黄的《佛说阿弥陀经》,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烟,无尽虚无里不经意的虚枉。
  
  注1《佛说阿弥陀经》,一部为死者超度的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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