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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经典言情>前望天堂的哀鸣>第四章 青烟寂寥说新春

第四章 青烟寂寥说新春

作品名称:前望天堂的哀鸣      作者:黑色      发布时间:2018-06-30 15:16:16      字数:13344

  “你今天晚上去吗?”
  “晚上,哦,晚上我就不去了。”程白苹抬起头,将米白色的钢笔轻轻放下。前一刻,这支笔在纸上勾写完“庭”字的最后一笔,笔迹隽丽而刚劲。
  旁边的小佳推了推无框眼镜,望了程白苹一眼。
  今天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的人稀稀拉拉走得差不多了,211女寝的五人聚在一起,商量着晚上活动。
  “白苹你真不去?”琪琪眼神越过小小的化妆镜看向程白苹,她惊讶的样子配上刚描好的深色眼线,就显得眼睛格外大。
  “章琪同学,我说,”阿敏抢过化妆镜,学着样子左照右看:“打扮如此妖艳,我们倒无所谓咯,知道是杨桐请你潇洒,不明就里的。比如我们可怜的风衣同学,可能会以为女朋友背着自己出去约会了。”
  “嗯嗯,这样不好,我们只是出去吃个饭唱个歌。”寝室长点着头,很认真思考外出化浓妆的问题。
  琪琪夺回镜子,补了下口红,才翘着手指点了点室友:“你们呐,太年轻,杨桐的局不打扮?别怪姐姐没提醒你们,到时准后悔。”
  “咋的,杨桐喜欢舔粉底?”
  “阿敏……”程白苹皱着脸,做出厌恶模样,“你好恶心。”
  “赞成!”小佳轻声笑道。
  “赞成你个头,你去不去?哎,得了,看样子你就不会去。”阿敏佯装凶狠,瞪了下小佳。后者砸了咂嘴,继续低头写作业。
  “那我们阿匡寝室长呢?”
  名叫匡欣然的女孩,一脸纠结之色。她看了看白苹和小佳,不知想了什么,终于艰难点头。
  “那就寝室长、琪琪和我去咯,看我这次干翻那群社会妞。”
  寝室长眼底尽是深深忧虑。
  晚上,刘佳洗完澡出来,看到程白苹还是如进去般,坐在桌前对着手机发呆——从家里回来后,她便经常如此。
  她走到门口,将寝室门关上,穿过寝室,推开阳台门,来到阳台,将洗好的内衣摞整齐挂在衣架上。她转过身,正想和室友说话,就看到白苹拿起了手机。
  每个人桌子上都有台灯,但台灯是关着的,唯独头顶的白炽灯,冷白冷白,照在白色的地砖上。
  背着光的脸,看到来电号码,露出些许迷茫,继而闭上眼睛,震动着的手机像突然漏电似的,程白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喂,哪位?”她的声音太轻,吹到阳台时,刘佳觉得已经快要融入风中。
  刘佳保持着关门的姿势,室友紧绷着脸,愈发严肃。就这样安静的过了五六秒,程白苹才展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
  “在练字,有事?”
  她声音冷冷清清,和表情相悖。
  不过,在白苹父亲死后,难得又露出笑容,真好,毕竟白苹的笑容可是很治愈的。刘佳这么想着时,女孩已经拿着电话站了起来,她没注意,走到阳台门口时才发现刘佳正站在那。她对着室友笑了笑,刘佳亦笑着让开,两人就交换了位置。
  对方应该是个男的,而且是个幸运男孩。
  不管如何,刘佳打心底希望,这个女孩能快些从失去父亲的悲伤中清醒过来。
  阳台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很淡很浅,好像双方都不怎么说话。刘佳端着水杯喝了口温水,她怀疑下一刻,通话随时会因冷场而结束。
  若以恋人时间来判定,他们的通话时间并不长,大约十分钟后,程白苹握着手机进来。坐在椅子上的刘佳侧过身,以室友的八卦之眼凝视她。后者依然神情淡然,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但不知是否错觉,有那么一瞬间,寝室灯光被刷了一下,变得明亮暖人。
  白苹却只是歪着头,俏皮一笑,脚步一点一点坐回椅子上。
  她们是床对床的位置,若都坐在桌子前,便成了背对背。两人安静坐在椅子上。
  “白苹你喜欢老师这个职业吗?”刘佳突然出声问道。
  “啊,老师,喜欢啊。”白苹不假思索说道:“不用太厉害,当个小学教师,可以天天看到孩子们求知的笑脸呢。”
  “你一个名牌大学英文专业的优秀毕业生,居然只想着在小学教师混!”
  “喂,那叫启蒙老师好嘛。而且呀,将我们获取的知识,以天真烂漫的方式,传授给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你不觉得是很满足的吗?这可是我的梦想呢。”她弯着嘴,极是憧憬地说。
  “也是,被你这么一说,让我也心动了。”
  “小佳,我们毕业了,”白苹忽而忧愁地问,“你说外面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
  “外面的世界?”刘佳扭过身子,两人隔着小小的走道,“你说的是社会吗?如果是社会的话,嗯,我想应该是残酷和机会并存的吧,咱们是师范毕业生,工作倒不难的。”
  “残酷……机会……”白苹细细念叨。
  “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题,很沉重的好嘛。噢,白苹你是担心下学期实习的事?虽说还有半年的样子,不过提前了解分析下也不错,就是想想有点心塞,大学好像一下就要过去了。”
  刘佳平日是比较安静内向,此时话不由有点多。
  “哈?没有想那么远呢,只是突然随口问问,”白苹一手托腮,眼神飘向室外,“倒却是有些担心了,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光,毕竟,时间总是比我们计算的要少。”
  柔和的秀发垂下来,刚好遮住了白苹小半边脸。刘佳看过去,室友的鼻尖和眼睛,在灯光下,美丽而精致。
  “白苹,今天杨桐喊出去玩,你怎么不去?”
  “杨桐……和她那群朋友玩不进去呀。”
  刘佳笑着望向白苹,后者苦着脸的样子依然这般纯美。她有些理解杨桐为何不喜欢白苹了。
  “小佳你呢?”白苹望了过来,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刘佳想了想,努着嘴说道,“我不喜欢喝酒。”
  “啊,其实我也是。”
  “哈哈。”
  “我们尊敬的寝室长,又得为了责任心牺牲小我了。”
  当晚,三人烂醉如泥,东道主没有回来。
  寝室长当真就如滩烂泥,被拖上了床,琪琪在寝室抱人就哭,阿敏站在椅子上,大放豪言壮语。
  “我就佩服杨桐!真的,又他妈的换男朋友了!”
  中午,几人刚从食堂吃了中饭出来,程白苹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眼来电号码,将手中的书交给寝室长,和众人打了个招呼,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很腻。”
  “哈哈,琪琪你是羡慕白苹。我看就挺好啊,爱情的腐臭味正在土壤里生根发芽。”
  “咦,阿敏你怎么知道白苹是在谈恋爱?”匡欣然抖了抖书本,将它们抱在胸口。
  “对方是男的吧?”
  “嗯。”
  “电话最近很频繁吧?”
  “有点。”
  “那么最关键来了,白苹那傻丫头电话备注的是什么?”不等匡欣然回答,刘丽敏就迫不及待说道:“段庭州!姓段!是吧?”
  刘佳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插话。最近白苹隔三差五就会接到“段庭州”的电话,时间不长,也不特意避开室友,看来大伙的八卦之心都在熊熊燃烧啊。
  “喽,又一脸欢快地跑回来了,琪琪,嫉妒不。”
  “刘丽敏,别扯上我,电话来了,我得去好好调教某人。”说完,琪琪将书往阿敏怀里一扔走了。
  “嗯?琪琪不回寝室吗?”白苹走过来,正好看到章琪离开。
  “她正要去接受某人的调教,嘿嘿。对了,今天晚上杨桐要回来,各位可做好心理准备。”阿敏看了眼手中的书,又扫了眼寝室长,干脆把书都给了责任心满满的匡同学。
  匡欣然顺手接过书本:“有这么夸张吗,都是室友同学。”
  “现实,是很残酷的,匡同学。”
  阿敏不着痕迹望了白苹一眼。
  快到晚饭时间,不知是什么风吹的,黄辅导员很欢欣打来电话,这时她已经在寝室楼下了。程白苹从走廊里探出头,一身驼色毛呢衣的辅导员正仰着身子,本来插在口袋里的手,在看到白苹后,伸出来挥舞示意。
  她挂了电话,回到寝室:“黄辅导员找我,我先出去了呀。”说话间她换上外出的毛衣,站在镜子前照了照,从左手取下皮筋,随意将头发扎成马尾。
  “很好,白苹同志。”刘丽敏从洗漱间端出一盘还在滴水的草莓,“多与领导接触,给大伙在衙门里谋个好差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白苹笑着拎起一颗草莓,甩掉水塞进嘴里,“唔,晚饭不用,唔,等我了,嗯……这草莓真甜!”
  “领导喜欢就好,领导慢走!”
  “去你的。”
  晚上八点钟,程白苹才回学校,和辅导员楼下分开后,脑海里回想起晚上的经过:本来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黄老师却只是和自己吃了个晚饭,聊了些学校琐碎的事,说了些开导自己的话,之后便一起压马路,就是快到寝室楼的时候,黄辅导员轻飘飘谈起哥哥的事。
  段庭州,哥哥啊。
  白苹敏锐捕捉到这点,盯着辅导员促狭一笑,路灯下也看不清对方的脸,倒不知是否红透。
  上楼时候,程白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找到那个人的号码。
  “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白苹想起段庭州的模样,晃了晃脑袋:“那就直接问对黄辅导员有没有感觉?”
  呵,挖墙脚嫌疑极大。
  这样想着的时候,不知不觉走到了寝室门口,门是半开半掩的,走廊里灯光微弱,门缝里却透出暖白的光照,还有里头传来的声音。
  那是个女子说话声,有点沙哑,又有点高亢,若是音调低些,倒是酥软柔媚。
  “哟,白苹果回来了。”杨桐说到兴奋处,听到身后动静,回头正好看到推门而入的程白苹。她扫了一眼,又继续说道,“说起兰妹,你们知道的吧,就上次喝酒坐我左手边的那个妹子,粉底抹的像锅底一样,我看了琪琪又看了她,还以为那天是刷墙大赛,哈哈。”
  章琪别过头,没有说话,趁人不注意时,将化妆镜尴尬收进了包里。
  “哈哈,琪琪你别介意,我杨桐就是心直口快,你们了解我的啊,没办法,现在社会上混,已经不流行遮遮掩掩、傻白甜的圣女婊了,我这样的比较吃得开。而且直来直往,人生才有乐趣,是吧。”
  “呃……是的是的。”匡同学艰难应和着。
  “不谈这个了,继续说兰妹。兰妹不是有个男朋友吗,戴眼镜的,那小子学人玩劈腿,听说是在图书馆认识的,渣男找了个圣女婊,哈哈。你们知道怎么着么,兰妹直接到那女的学校,逮到那女的,拖到墙角,‘啪啪’就是几个大嘴巴。”
  “过瘾!”杨桐侧靠在匡欣然的衣柜上,流利地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过瘾”两个字从她歪着的嘴里喷出。
  “喂,寝室不抽烟呐!”
  “得得得,刘丽敏你就是思想封建,和你名字一样。其实呢,烟是好东西,真的,你们就该试试。”
  说完她拉了张椅子坐在寝室中间,女士香烟在她嘴里,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白苹绕过她,走回自己座位,她本来想续读温瑞安的《杀楚》,不过杨桐一直在说话,她有点静不下心,看不进去。于是她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段庭州发了条信息:
  ——好像一直没问,你有女朋友吗?没别的意思。算了算了,你直接发个照片来吧。
  信息发出,白苹表情平静将手机放下,刚碰到桌子就是一阵震动,程白苹复又重新拿起,见段庭州回复了一个问号,正纳闷时,又一条信息。
  ——要看哪个的?
  程白苹“噗嗤”一笑:“真不要脸。”
  这样说来,段庭州似乎是没有女朋友了,或说当前阶段是没有的,那么……要不要推销下黄老师呢。
  “诶,白苹果,这是你的。”杨桐突然将某个东西扔在白苹桌子上——是一只可爱的白毛兔布偶。那兔子正倒在桌子上,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她。
  “噢!CUTE,”程白苹拎着兔子的两只耳朵将它提到眼前,“杨桐,这个送我了?”
  “嗯,给你了。白配白,纯配纯,适合你。”
  阿敏看着白苹爱不释手的样子,摇了摇头。杨桐给寝室每个人都带了个布偶玩具,但她看出来了,杨桐只是想将兔子给白苹,顺便贬损一番。
  这已经是杨桐的拿手好戏了。可惜,白苹听不出来,倒是有趣。
  杨桐没有收到意料中的效果,看着程白苹喜爱的样子,反而弄得自己心中不舒坦,加上之前说了太多话,现在停下来,就觉得索然无味。
  “寝室长,卫生间那桶热水是你提的吧。”
  “嗯。”匡欣然摆弄着手中的黑猩猩玩偶回答道。
  “哎,昨天和兰妹在网吧搞了个通宵,我先用下你的热水啊。”
  “啊,那个……我……”不待匡欣然说完,杨桐已经将卫生间门一关,哼起歌来。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片刻后,章琪找了个借口出去,阿敏跟着往床上一躺,戴上了索尼耳机。
  白苹感受着手中白兔柔顺的毛发,又捏捏它的粉色鼻子。虽然杨桐平常和寝室不合群,但这个兔子还是很可爱的,她想。这时桌面震动传来,她轻轻放下白兔,拿过手机,那家伙真发照片来了,她顺手点开——在一片黄绿色的玉米地里,身穿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歪着背,双手正捧着根烤得焦黄的玉米,美滋滋啃着,女孩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那个时候女孩很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正对镜头傻笑。
  居然偷拍咱们偷玉米的犯罪过程!
  ——找打!
  当晚十点多,章琪回到寝室,已经熄了灯,室友们难得早早爬上了床,不过都在玩着手机,没人入睡。
  杨桐还在阳台抽烟打电话,声音很大。章琪恨恨看了一眼,便也洗漱上床。
  有人说,论一人魅力,于她接收情书的多少;论一人定力,于她撕开情书的多少。
  程白苹每个月都能收到不少情书,在那时,情书依然是主要的表白方式;而且白苹钟情书法,亦写得一手好字。所以,字迹好的便亲自操刀,字迹差的便托人代笔,总之,每个月在教室抽屉、寝室门口和通过室友、同学转交的封封情书,不谈内容,字迹都是“中上之姿”。
  当然,前提是它们得被打开。
  白苹有个纸箱子,放在衣柜里靠右的角落,专门用来整齐堆放那些她从未拆封的情书。她不想看,也不好扔,于是都尘封了起来。
  这日她照例将一封包装精美的情书原封不动装入纸箱,不过白苹多留意了一眼,这是班上一个不太熟悉的女生转交她的。“程白苹收,魏玮”六字清瘦优美,应该是下过一番功夫。白苹看着那个名字——魏玮,有点眼熟,她在纸箱翻了下,在最近收到的情书里找到个同名的。
  白苹皱了皱眉,将它们叠在一块,放在外侧。
  “所以,杨桐借口找衣架,翻开白苹柜子后,就生气走了?”章琪幸灾乐祸说道。
  匡欣然边拖地边说道:“不是借口,我那天看到她要晾衣服,红色的羽绒服,可能放太久了,特意拿出去晾晾。”
  “寝室长,这不是重点啊。”刘佳推了推眼镜,有点佩服匡同学的关注点。
  “啊,噢噢,对的,她上午开了白苹的柜子后就走了。”匡欣然将垃圾推进卫生间,又从里面露出个头,说道,“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
  “拿着东西,什么拿东西?”阿敏问道,她和白苹两个人刚从外面回来。
  三人望了眼白苹,默契的没有出声。卫生间里传来冲洗拖把的声音。
  不过阿敏也是随口问问,白苹更是浑然不觉,来到阳台收晾好的衣服。
  刘佳和章琪交换了下眼神,后者朝阳台喊了声“白苹”,又继续说道:“平常,杨桐没找你麻烦吧?”
  “麻烦?”白苹抱着几件衣服走进来,“没有啊,杨桐嘴巴快了点,心还挺好的,上次回来不是还给我们都带了礼物嘛。”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阿敏接过话题,微眯着眼睛问道。
  “她就是嘴巴太欠!唉,没什么。”章琪笑了笑,又说道,“没什么。”
  两天后,章琪口中“没什么”的主角就回来了。
  寝室只有匡欣然和白苹。
  杨桐进门时脸色难看至极,她瞪了白苹一眼,那时程白苹正在打电话,不过她还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一眼中饱含的恨意,就像空旷房间突然灌进的凛冽寒风。她和对面交代了一声,匆忙挂断电话,杨桐却已带着从阳台上收下来的衣物,从她面前快速走过,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
  阳台的衣架还在前后孤零零晃动。
  白苹握着手机,茫然地坐在椅子上。寝室长欲言又止,白苹刚好下意识望过来,她只有摊开手露出苦笑。
  暮来朝去,时间无畏前行,开心、失望、充实、虚妄。总之,不知不觉间2012年也走到尾声。
  白苹无法对今年做出评价,若一定要,便是在快进和慢放的虚幻交替下,她于严寒中,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她是拖到学校断电断水,被辅导员亲自上门发最后通牒,才锁门离开的。那时候,整栋楼寂无人烟,清冷异常,她关防盗门而撞击的回音在楼道里响了一遍一遍。楼下,黄老师穿着淡黄色的羽绒服,双手捂在口袋。
  随后辅导员开车将她送达车站,神神秘秘从后座纸袋里摸出一顶亮红色的羊毛帽,将帽子作为新年礼物,温柔地戴在白苹头上,同时交给她的,还有一条浅灰色的男款针织围巾。
  在这之前,刘佳、阿敏和黄老师几番邀请,白苹都拒绝了,镇子上的那个家,她无论如何都是要回的。虽没明说,但她从未排除某人会回来一起过年的可能,窝在沙发看春晚,听着新年的倒计时钟声。亦如多年前的盛夏,那人会和她挤在一张简陋凉席上,倦懒地听着知了虫鸣。
  她接过黄老师手中的行李,在站台上挥手告别,她转身融进验票的人流,黄晴就看不到她了。
  短途的中巴在乡镇公路一颠一拐,前排老人绑了脚的两只母鸡咯咯直叫,人们用白苹能听得懂的方言大声聊天,声音在车厢内晃晃荡荡,归乡车途便是这般热闹。
  白苹坐在靠窗的单坐上,开着一点儿窗户,不大,刚好能透气。自从上大学后,这趟车她年年坐,回想上次归途的茫然和恐惧,她心中又有些不一样的情绪在酝酿。
  白色耳机塞在耳廓,放着今年的流行音乐,她拳头握得紧紧的,却和窗外的白云不同。云是那样舒展,好像善知人心,渐渐变幻出一家四口的幸福模样。她一下子变得焦急起来,想快点回去,家里好些天没打理了,蜘蛛网定在腐闷的房间里肆意蔓延。她想,自己要收拾干净,再置办些年货物资。毕竟没人愿意回家是清锅冷灶。
  两小时后,程白苹在岔路口下车,她背着行囊走到家门口。紧锁的院门将里外彻底隔绝。
  她静伫于院外,将整个家尽收眼底,像游客观赏古迹故居,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鼻腔闻到一股白事后炮竹残骸所燃烧的闷味——她讨厌这个味道,从妈妈过世那天开始就很讨厌。
  不过这味道倒是将白苹拉了回来。她摸上门锁,手上便沾了一层的灰,钥匙拧动,铁门一开一关,想起了那些日子,她在被窝里夜夜等待的声音。她踏进了家。
  人气是个奇诡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人们却总能说出它的多与少,有与无。就像人们根本不知道那间院子又有人居住一样,甚至在些低龄孩童的印象中,是应该绕道而行的地方。有一天上午,斜对门男人在菜地里折葱时发现了不同——盆中枯萎的杂草不在,铁门上的漆似乎亮堂了些。但他又说不出为何不同,只觉得房屋突然明亮,草木开始摇曳,暖冬的阳光毫不吝啬,整个院子都在等待春天来临。
  此时,程白苹提着深绿色的包正准备出门采购,男人惊愕地张开嘴。白苹望见了他,脆生生喊了句:“张叔叔,新年好!”,才甩着秀发往街上走去。
  男人一时僵在原地,之后拿葱的手径自在空气中扬了扬。
  年前三天,也是碰见张叔叔的第二天,家里突然多了很多年货,相熟的、不相熟的人,笑嘻嘻往家里送,白苹感到温暖的同时更是左右为难。大姑也来了,作为已故父亲的亲姐姐,她鬓发泛白,却愈发肥胖。她让白苹安心收下,并将一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放在了厨房,她嘱咐了几次,让兄妹俩过年来串门,又拉着白苹的手在客厅聊了好一会。出门时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她转过身笑眯眯说道:“过年兄妹俩来大姑家串门嘞。”
  白苹笑着应允,目送大娘离开。她微微叹了口气,才从口袋拿出手机——那个家伙已经一周没来电话了。
  吃过晚饭,程白苹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新闻联播进入尾声,百无聊赖中,又一次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翻到熟悉的号码,她顿了顿,往后斜靠在沙发里,几分钟后,还是将电话给拨了出去。
  第一次主动拨通哥哥的号码,白苹莫名有些紧张,控制呼吸一秒一秒等待。她仰着头,恰巧看到父母的黑白照片正静默挂在墙上,一左一右,女的笑,美丽阳光;男的愁,低眉歪嘴。
  良久,无人接听。她收回心神,随即紧张又转换为担忧,她双手握着手机,想到了十月间段庭州不愿说出的过往经历。
  当时,他应该是怎样的心情。
  当时,他每一脚踢在那人身上,又是多么怨恨。
  程白苹越想越不安了。
  十点半,女孩被一阵铃声吵醒。她皱着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到手机。
  “喂,你好。”
  “……”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喘气声,白苹闭着眼睛又“喂”了一声。
  “你在睡觉了?”
  白苹听到声音瞬间清醒,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说道:“嗯……没有。”
  “我刚刚才看到。”
  “之前我……”
  “你说吧。”白苹浅笑着坐起身子,头和肩夹住手机,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刚才我在忙,你电话……咳……没看到,有事吗?”
  白苹皱起眉头:“你感冒了?”
  对面明显停了下,传来几声压抑地轻咳:“有一点吧,不过没大碍。”
  白苹想起刚才段庭州说的“在忙”,她心中一紧:“你在忙……唉,算了,没大碍就好。”
  之后便是短暂沉默。
  “你,还在学校吗?”
  “学校不让待呀,赶人了。”白苹笑道,“所以我回来了。”
  “回镇上了?”
  “嗯。”
  “多久的事?”
  “就几天前。”
  对面那边又传来呼哧的咳嗽,以及说话的嘈杂声。
  “那个……你真没事吗?”
  “哈哈,没事,我身子骨杠杠的。白苹……”
  “嗯?”
  “那先这样,我这还有点事。”
  “哦,”白苹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
  “对了,年货准备了吗?需不需要我到时带点回来,脐橙、椪柑、瓜子花生、羊肉牛肉之类的。”
  “噢噢。”
  “那就说好了,我买回来。”
  “啊,等等!”白苹突然高声喊道,“我已经买好了!”
  “……”轻笑。
  “好了,你去忙吧,挂了挂了,拜。”白苹匆忙挂断电话,将身子陷进沙发里,深深吸一口气,马上迅速吐出。她对着电视机笑了起来,随即又噘着嘴重重哼了一声。
  翌日,所有人都看到,段家小姑娘红光满面,那充满活力的身影出现在院子的每个角落。她先在院门外挂了两串红艳艳的装饰炮仗,风儿一吹铛铛作响,又在花店采购了两盆金钱橘,两盆海棠,整齐摆放于台阶两侧。
  她搬来踩脚凳,嘴里叼着胶带,牛仔裤口袋倒插着剪刀,站在院门一侧,手中一抖,红底金字的春联就舒展开来——“金蛇披彩新春到”。
  她动作青涩,却乐此不疲。又小跑到了另一边,认真目测好距离高低,“刷”的一下“喜鹊登梅幸福来”便迎风卷开。
  白苹做好了所有事,瓜果摆放茶几,客厅、厨房、卧室物品,旧去新来,父母的遗照擦拭光亮如新,两个房间的床铺摊好,带有一股棉絮的香味。
  她又走到院子里,将枯叶落叶一片片捡掉。
  白苹做完了所有事,然后再也没事可做的她跑回二楼房间,无聊间拿着《杀楚》看了几眼,在床上睡着了。此时,太阳还未下山。
  她半夜醒来,发现肚子饿的厉害,翻出包里的零食,吃了两口,被子一卷,又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她会看到一个明媚温柔的早晨。
  ——嗨,你好,再次见面,请多关照。
  ——你谁啊。
  ——我,段庭州,你哥哥!
  她睁开眼,到街口打包了一笼小包子,回到院子,坐在台阶的椅子上吃。一会儿她猛然抬头,门口却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俊朗的身影。
  “吃过了?”她问。
  “还没。”
  女子低头看了看:“还剩三个,要不?”
  “有辣椒吗?”
  “厨房有。”
  “好。”男子推开铁门,走到女子身旁,将背包放下,接过女子手中的三个小包子,囫囵一口,全部塞在嘴里。
  见面毫无仪式感,说好的辣椒在厨房啊!居然辣椒也不要。
  白苹依旧坐在椅子上,余光不断打量着段庭州,后者黑色夹克配墨镜,一身冷酷范儿的他,正大口咀嚼着包子。
  “还是……唔……老李记的包子……唔,好吃,热乎……”
  “晚上车票打折么?”白苹突然问道。
  “唔?没有啊。”段庭州将食物咽下,嘴里喷出一股白气。
  白苹眼睛斜过来,语气不善说道:“那你还晚上坐车。”
  “哈哈,赶时间嘛。”
  “别笑!”白苹一凶,又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初二。”段庭州提起背包,边往屋里走边问,“我房间整理好没?”
  “整好了,”白苹头也不回说道,“厨房有只母鸡,大姑拿来的,你处理掉吧。”
  “哦,好。”
  ——混蛋!
  白苹站起来,恨恨地盯着院前小路。
  上午时候,白苹在二楼房间看书,突然传来的一阵急促而慌乱的鸡鸣打断了她。她头伸出窗外,看到段庭州正追着老母鸡,从屋内跑了出来,他手上拿着菜刀,刀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老母鸡脖子处不时有鲜血冒出,求生本能使得它慌不择路,下一刻,它撞在了一个纹着梅花的陶瓷花盆上,血溅梅花,点点落红。它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正要再次爬起时,段庭州紧随其后,一刀斩在其脖颈处,带血的鸡头飞到一米开外。
  血不断从横切的脖子涌出,不消一会,就将花盆底座染了一圈深红。
  白苹蹙着眉头,段庭州刚好转头望来,那家伙还戴着墨镜,看不透他眼睛,墨镜下的嘴脸正露出尴尬笑容。白苹还以中指,便用力关上了窗户。
  临近中午,段庭州见程白苹迟迟没下楼,于是到附近餐馆打包了一份小炒肉、茄子豆角和蛋花汤回来。明天过年,段庭州走了好几家才买到,一进门,白苹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从楼上窜了下来。
  “我们中午这么对付,晚上除夕夜不会也这样对付过去吧。”饭桌上段庭州推了推墨镜,略带调侃说道。
  白苹盯着他的墨镜看了会,神秘一笑:“当然不会,至少,咱们能吃到白切鸡。不过,你难道准备带墨镜过新年?”
  段庭州没回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忽而他一抬手,将白苹手臂抓在空中。后者眉毛一抖,将手缩回去,随后白苹手肘搭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双手随意捏在一起。
  “迟早要取的,是吗。”
  段庭州吃饭的动作一僵,放下筷子。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默默将墨镜摘了下来。那双眼睛,平淡冷静,时而闪过一丝亮光,那双眉毛,如剑出鞘,舒展时又温和俊逸。可惜的是,左眼睑处一片乌黑色的淤肿,影响了整体美观。
  白苹忽而站起又忽而坐下,便一动不动地盯着段庭州眼睑,沉默着不说话。
  这样的压抑气氛过了许久,段庭州准备拿起墨镜:“别戴了,就这样吧,看着顺眼。”白苹平淡的声音传来,段庭州竟一时听不出这是真心还是嘲讽。他心中一堵,说不出的难受。
  白苹却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又给自己盛了满满的一碗蛋花汤,“咕噜咕噜”仰头喝下去。喝完,满足地哈出一口热气。
  “看着我干嘛,吃饭啊!吃完下午还要包饺子,还有很多事的,别偷懒!”白苹放下碗,瞪了段庭州一眼。后者收回眼神,连忙大口吃饭,嘴里还发出“唔唔,好好”的含糊声音。
  五点多钟,白苹正在厨房忙活,段庭州撸起袖子,作为白苹唯一的得力下手,他亦是热火朝天,不断穿梭于客厅、厨房。又忙活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六点钟前,一桌子满满的菜,加一个鸡肉火锅,摆在了客厅。
  段庭州冲到楼上,一分钟后,桌子上多了瓶红酒。
  “杯子有吗?那种高脚杯。”段庭州用钥匙上的瑞士军刀将红酒塞打开,兴奋地对白苹说道。
  “那个……一次性塑料杯可以不可以?”
  “呃……也行,也行。”
  白苹一蹦一跳跑进厨房,出来时手上拿着两个一次性杯子和一大瓶雪碧。她将雪碧放在桌子上,开心地说:“我还有这个,兑起来更好喝。”
  “别啊,暴遣天物!”段庭州眼疾手快,拦住正要倒雪碧的白苹。
  “啊,不行吗?”白苹眨着大眼睛问道。
  “这……也行,行行,”段庭州无奈收回手,“你倒七分雪碧,我倒三分红酒,这样最好喝。”
  “嘿,你还蛮会喝红酒的嘛。”
  “……”
  饭桌上,兄妹俩大快朵颐,完全不像除夕饭,更像是两个抢食的乞儿,却也热闹非凡。
  和别人家的除夕夜,倒是不一样了。
  两人酒至半酣,白苹当成甜滋滋的饮料,喝了好几大杯,脸蛋就红润起来,话也就多了,她说,咱们两个人过除夕,过的也是红红火火。
  过年像这样热闹的,感觉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又说,也不知道爸妈那边会不会过除夕。
  “你说,为什么诗里面要写,每逢佳节倍思亲,为什么……”
  说着,她拿着空杯子就哭了起来,毫无征兆的,她脸蛋红红,眼睛红红,嘤嘤呜呜地哭了起来。
  “谢谢。”白苹接过段庭州递过来的纸巾,又说道,“印象里……呜……最后一次过年,是在1999年,好遥远了,到底是为什么,十年来,每次除夕都和普通一天一样,甚至还不如别人家的普通一顿晚饭。噢噢,除了爸又喝了更多的酒,那时候他可以喝更多的酒,他说,要过年,新年要有新的开始。”
  “他喝着酒,这句话我足足听了十一年!”
  她苦着脸,突然一阵嚎啕大哭。
  “可是今天却又听不到了,呜呜……听不到了,就好像妈妈,妈妈的声音一样,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啊!哥哥,你知道吗……”
  段庭州早已坐到白苹身旁,搂着她的肩,妹妹的身躯靠在哥哥怀里,娇弱而冰凉。
  “我再也没听到过那样温柔的声音,什么都不用担忧,总能带来快乐和活力的声音。”
  “我好想……好想他们,好想那个时候的我们,呜呜……”
  她的声音蓦然停止,眼神迷离,又带着小女孩般的希冀目光,直勾勾望着段庭州:“哥哥,现在带我去骑自行车吧,我们去骑自行车!”
  段庭州摸着白苹的脑袋,心中酸楚地说道:“你醉了傻丫头。”
  “我没!”
  “可是自行车也早就坏了啊。”
  “早……早坏了吗?”白苹收回眼神喃喃说道。
  中国中央电视台
  中国中央电视台
  各位来宾,亲爱的朋友们大家春节好……
  电视里,喜庆的声音传来,两人不约而同望向电视。白苹抹了抹眼泪,笑着说道:“你看,春晚又来了呢。”
  “嗯,来吧,我们看电视去,桌子放着,我晚点收拾。”
  “嗯。”
  突然的,屋外“砰”的一下,如同炸雷在白苹耳边响起,睡梦中的她猝然惊醒;随后,铺天盖地的炮竹声、烟花声“啪啪啦啦”将她淹没。
  段庭州咧着嘴兴冲冲从外面跑进客厅,不停喊道:“鞭炮呢,鞭炮呢。”
  外面声音太吵,白苹一时没回过神来:“啊,什么?”
  “放炮啊!到时间了!跨年啦!”
  “哦哦!好好!”白苹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搭在身上的褐色毯子滑落到地,大概酒还没完全醒的原因,她捡起毯子,站直的时候恍惚了一下,接着往杂物房跑去。段庭州也跟着来到杂物房,一顿翻找后,他抱起两卷火红的鞭炮就冲到院子里。
  “火!打火机在茶几上!”白苹边往回跑边大声喊道。
  段庭州打开院门,新年的夜晚,在这一刻,到处震耳欲聋,近的远的,不时有花火闪耀,天空被染得绚丽殷红。他使劲将鞭炮往门口一甩,它们就如两条火蛇蹿了出去,弯弯扭扭延伸在小路上,白苹刚好拿着打火机过来,段庭州接过打火机,拎着鞭炮引线那头,白苹立马捂着耳朵退回了台阶上。
  “啪啪啦啪!”
  密集的鞭炮声也在这个小院门口响起,兄妹俩站在台阶上,看着青蓝色烟雾在鞭炮的声浪中炸开,又被星空接引,升腾而上。
  新年了,真的有新的开始吗……至少啊,现在是幸福的呀。
  良久,当四周安静下来,幽寂的夜空,除了留下一股不太好闻的炮竹味,却好像又什么都没发生。白苹和段庭州也都回到自己房间。
  白苹喝了太多红酒,刚被冷风一吹,脑袋昏沉,只想睡觉。她关了门,衣服也懒得换,就要爬上床,眼神不经意间扫向书桌,她走了过去,那是一只漂亮的手机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挪开盒子,将纸条在手中展开:新年快乐,哥哥的新年礼物。
  礼物,礼物呢……她努了下嘴,荡漾出笑容,随后脑袋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只记得自己捧着拆开的手机,找到被子,然后很舒服地睡了过去。她却不知道,睡梦中自己笑得有多么美。
  第二天,她果然是起晚了,就和小时候一样,每年初一都是赖得最晚的一个。这时,别家已吃过新年团圆饭,开始了正式走亲戚。白苹和段庭州倒不再讲究初一早晨的团圆饭了,更没有什么提得上心,需要去拜访的亲戚。
  所以,她下楼来到厨房时,只有两个剩菜在锅里温着。
  “有人热饭菜也挺好。”她吃着早饭想到。不过,那个家伙哪里去了?
  刚放下碗筷,屋外就传来一串急促的车铃声,“吭铛吭铛”像在漏风的铁盒里敲铃。
  “谁呀!”她踩着棉绒拖鞋,走到门口喊道。
  白苹伸出脑袋往屋外望去,“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她指着门口的人,又指了指旁边的自行车:“哈哈,段庭州,你这个坐骑很拉风哦。”
  确实,段庭州用一只脚将自行车停在路边,那辆自行车要怎么形容呢?浑身上下爬满了深褐色的铁锈,好像刚从哪座古墓里挖出来。边撑也没有了,只能靠脚抵着地面。前面的轱辘已经严重变形,一边的踏板还算完整,另一边的踏板仅剩下一个铁棍子,把手处的橡胶全部脱落,留下一根光溜溜的铁管。最可笑的是它的后座,一个粉红色的儿童座椅被削去了扶手和靠背,坐垫上搭了一块完全不协调的木板,木板上又绑着一块深黄色的椅垫。——这是一辆老的已经不能更老的自行车了。
  她手掌捂着嘴,耳朵根都笑得通红,眼泪也留了出来,她用了更大的笑声去掩盖它。
  她的泪腺肯定被一个叫段庭州的人给改造过!
  “别傻笑了,上车!”段庭州大手一挥,颇有邀请白苹坐哈雷的气势。
  “得嘞!”白苹抹了把眼睛,笑嘻嘻坐上车,“哎呦,扎屁股。”
  “啊,我没弄好吗,快下来我再检查下。”段庭州立马转过头说道。
  “哈哈,没呢,骗你的,出发!”白苹坐在后面,兴奋地挥舞着双手。
  “好,那我们出发!GOGOGO!”
  “哎呀,骑稳点。”
  “怎么这么抖,车子要散了啊。”
  “啊哈哈……快意江湖……冲冲冲!”
  初一,在走家窜巷的拜年人流中,一辆破旧的老古董自行车,载着一对年轻男女,撒疯般在小路奔跑,行人皆为之侧目。
  不觉中,骑了一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两人叫苦连天——多边形的前轮震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如果不是对门的张叔过来拜年,他们可能会继续自虐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接待了六波前来拜年的熟人,大都是程瑾棠和段海的生前好友,过程中祝福之语和唏嘘之言,更不多说。
  下午三点多,两人终于腾出时间,拿着礼品前往大娘家,却不料家里只有两个小孩,他们放下礼品,又折返回家。
  来来回回,到了下午五点钟。
  冬天,夜晚来得格外早,吃完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兄妹二人安静地坐在饭桌对面,安静地各自吃饭,就如同最普通的一顿晚饭,连电视都没放,过分安静了。
  两人心不在焉,聊了点清汤寡水的话题。吃过饭后,白苹将电视打开,里面正放着人们耳熟能详的《还珠格格》。
  “睡觉去了。”兴许是电视太无聊,白苹打了个招呼就径自上楼。
  “嗯,好觉。”
  “噢,你也是。”
  所以……
  白苹觉得昨晚睡得糟糕透了,起身时左边脖子竟然落枕。
  “呼,难受。”
  她说着来到客厅,下意识往厨房走去,当掀开锅盖时,冰冷的菜锅里空空如也。
  “不会还赖床吧。”白苹看了下手机——新款的白色智能机——已经九点了。她转身来到客厅,正要上楼去敲门,瞥到了父母的照片,前面摆放的香台上,不知何时各多了三根燃烧殆尽的香。
  她刚才看时间,有一条信息,却懒得去看,此刻心中一动,将手机上的信息点开。
  果然,是那个混蛋啊。
  白苹有气无力地坐到沙发上:“过了十二点就能叫做初二了?”她恼怒地对着空荡房间嚷嚷:“混蛋,晚上回晚上走,这么喜欢赶晚班车,戴了墨镜就爱耍酷吗!”
  她一时忘了落枕,头往后靠,疼得她直吸冷气。
  疼了好一会,她才呆呆将手机拿到眼前。
  “你送的手机很好看呀,”她眼神直直,“我还准备给你送新年礼物呢。哎,算了,人都不告而别了,正好,不用考虑送什么了,正好,我也暂时不用纠结你喜不喜欢黄老师的围巾了。”
  “正好。”白苹笑着打开房门。
  阳光一下涌入客厅,她偏了偏头,视野中,那辆伴随她两段人生的自行车正斜靠于墙边,安然沐浴在日光下。她慢慢走过去推动车子,车轮撞在了台阶上,便弯下身抓住车子横梁,一步一步搬上台阶。她推着自行车过客厅时,试着摁了下铃铛,空灵而古老的铃音在客厅唐突响起,铃音结束后,那辆自行车最后被停放在杂物房一角,紧邻着蒙了层灰的破旧躺椅。房内光线稀弱,有股腐木味,她轻轻抚摸了一把自行车,才退出来,将门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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