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风雨阑珊花盛开（5）

　　刘昊和几个伙计找遍了集市的一条街，也没见到买宫绦的顽童。他耷拉着脑袋回到家里，关紧自己房间的门，再也没有出去。第二天清晨送走汉朝使节团，见商全月和宋莲在一起说话，他觉得不能再把丢失宫绦的事情隐瞒下去了。他来到二人面前，把昨晚的事情经过和盘托出。他看到了宋莲眼睛里的悲哀和失望，内心深感不安。商全月的反应倒出乎他的预料，他反而安慰起刘昊和宋莲来。宋莲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过激反应，她立时调整过来自己的情绪。凶手已经现身，完全没必要再对那个宫绦丢失表示遗憾，“那枚宫绦已经不重要了。只是……”她想起了玉蝶，如果宫绦重新回到凶手手中，要是让玉蝶发现了那个人的身份，以她十年仇恨的累积，她怎会放过此人？玉蝶一个人孤身作战，岂不危险重重？
　　商全月看出了宋莲的担心，他安慰着宋莲，告诉她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发生，商全月的关怀让宋莲很是感激。
　　刘昊心中感到惭愧，觉得自己很没用，连一个宫绦都没有看住。他表示会继续寻找那枚宫绦的下落。
　　玉蝶刚进兵营就被师父和王子折磨个半死，一杯迷失心智的药让她死去活来，但最后还是成功地挺了过来，意志战胜了邪恶。他们从来没有相信过她这个汉女，虽然教了她绝世武功，可目的阴险，心怀叵测。玉蝶心情低落，不愿与人言语，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悲愤的心情加上周围人的冷落，让玉蝶全身气血的毒素陡然发作。她控制不了全身的疼痛，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本是夏季却冷得发颤。
　　她想站起身向师傅求救，让他给玉蝶运功解毒。她强行起身，却一头栽了下去，众人听到响动目视观望。映入众人眼帘的是玉蝶的身体在地上不断滚动。
　　“师父……徒儿的毒发作了，救救徒儿……”玉蝶有气无力吐出声音。
　　活阎王来到玉蝶身旁，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似乎动了恻隐之心。他看了看跟过来的涅乌，只见涅乌神色凝重，一脸怀疑的样子，活阎王没有马上给玉蝶运功，他把解救玉蝶的权力交给了涅乌。
　　涅乌问活阎王，“她能挺几个时辰？”
　　活阎王郑重道，“若是旁人，用不了一柱香的功夫就得死去。但是玉蝶……以她的内功……她能坚持一昼夜的时间，可惜了，这朵鲜花还没有开放就……”
　　“嗯？”涅乌不解。
　　活阎王凑近涅乌耳边，小声道，“辅国侯说，她的价值已用尽，楼兰这么多年对她的栽培算是对得起她。不必制裁她，让她自生自灭吧。”
　　“不行，不能让她就这样死掉，等到明天再说。”涅乌转身，吩咐人把玉蝶带到一个没人的营帐内，派士兵严密看管。
　　不知为何，夜已深多时，兵营里甚是寂静，官兵们都已入睡，可涅乌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今天晚上一把火烧了那罪恶的醉红楼，拯救了父王的罪恶。希望父王以后能多爱母妃一些，一家人相亲相爱，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他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心里好像总有一件事让他不能释怀。涅乌唉了一声坐了起来，静坐片刻后，起身前往关押玉蝶的营帐。
　　刚进营帐，就听见玉蝶悲凄的叫声。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她趴在地上不停地将头磕下，脸颊上已淌下鲜红的血迹。涅乌没有惊动她，他猜不出玉蝶的行为是真是假，气血之毒会把人折磨成这般鬼样吗？还是这汉女故意为之？
　　从玉牒六岁拜活阎王为师起，涅乌见过她无数次，当然玉蝶没有资格见到涅乌。每次活阎王教导完涅乌的武功后都要把玉蝶带出醉红楼教授一番，玉蝶乖巧俊俏的模样让涅乌深深地记在心中，他喜欢这个中原姑娘，却不能和她相识。父王和母妃对汉人的敌视给涅乌心中造成了不小的阴影，好几次他都想上前和玉蝶一见，刚刚迈出的脚步却又收了回来。十年的岁月让玉蝶转眼间化蛹成蝶，出落成这样一位美丽迷人的姑娘，一点也不逊色于楼兰女子。火烧醉红楼一方面是为了挽救父王的堕落，在涅乌心里还有隐藏的另一方面内容，那就是断了玉蝶栖身的魔窟。冰清玉洁的玉蝶怎么能以青楼为家？在那个魔窟里，说不准哪天就一失足成了千古恨。涅乌承受不了暗中和自己一起成长、一起经历了苦练十个春夏秋冬的师妹的可怜下场。一石二鸟的完美结局，牺牲一个醉红楼又何妨？
　　涅乌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这样在乎这个汉人女子，十年间，玉蝶她根本不知道有王子这个师兄存在，他一直在远处望着她，看着她进步、成长。
　　因为父王视汉人为天敌的原因，因为她是汉人的原因，涅乌始终没有在玉蝶面前露面，在玉牒面前，他甘愿做个隐形人。
　　父王说，汉人诡计多端，不要轻易相信他们的话和他们的做法，涅乌始终言听计从，对玉蝶存有一丝防范心理。
　　涅乌端起一杯水来到玉蝶身前，“喝点吧，能好受点。”
　　玉蝶抬起头蔑视地看了涅乌一眼，没有理会他，更没有去接杯子。
　　“相信我一次，这不是药，是干净的水。”涅乌强调道。
　　玉蝶口渴难耐，想去接涅乌手里的杯子，手动了动，却没有力气抬起。她伏在地上坚强地忍耐着，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活下去，看玉蝶怎样打掉你们的嚣张气焰。
　　涅乌见玉蝶这副模样，心里动了动，这汉女或许不是装出来的，毒气攻心，自然会很痛。
　　涅乌将杯子送到玉蝶嘴边，玉蝶喝了两口停下来，“王子，你我既然是师兄妹，你为何这般对我？”
　　涅乌无语，为何这般对你？心中说道，因为你是汉人，我父王的天敌，可嘴上却没有出声。
　　他见玉蝶比刚才能缓过来一些，遂放下杯子，离帐而去。
　　玉蝶望着涅乌的背影，痛楚中有了一丝希望，或许王子是她翻身的机会。
　　第二天，活阎王给玉蝶稍加运功，暂时镇住了她身体中的气血逆转。可毒性并没有减弱，越是这样强制制止气血逆转延缓毒性发作，待毒性发作起来，反而会一次比一次更加危害她的身体。而且，会更加让人痛苦不堪，活阎王告诉涅乌待入夜之时玉蝶会生不如死。
　　深夜已至。赵五在汉中饭庄摸底，玉蝶则在楼兰兵营潜伏，双方都处在紧要关头。
　　活阎王的话让涅乌唏嘘，这位汉人女子的命运还真是可怜，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年让她随她父母一起离开人世，至少不会让她经历这么多的非人折磨。她的命是涅乌留下的，本想用她来制约汉人，以夷制夷，坐享其成，没想到她遭遇的折磨却让本王子忐忑不安。
　　涅乌的心承载着煎熬，他坐在大帐里怔怔地瞪着眼睛。熄灯睡觉的牛角声传进帐内，涅乌似乎都没有听见。夜深人静之时，涅乌起身依旧来到玉蝶的营帐外，他躲在营帐门外，倾听帐内的动静。玉蝶的痛苦呻吟一声高过一声。他问守门的士兵里面的汉女已经叫了多长时间，士兵回答已有一个时辰。涅乌随即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玉蝶翻滚在地，而且毫无章法地乱滚一气，身体和头部不断地撞到帐内摆设的物件。
　　涅乌走到玉蝶跟前，一把将她按住，“挺不住是吗？你也配做间谍的女儿？你父亲来到楼兰前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你怎么连这点痛都扛不住？你真是让我瞧不起。”
　　玉蝶身心备受折磨中头脑却格外清醒，她要抓住这个机会。“王子殿下，你我之前并不相识，你不用这样怜香惜玉。杀了我吧，快一点，给我来个痛快的，来生玉蝶一定报答王子的大恩大德。”
　　“谁说你我不相识？你六岁时我就认识你了。你的命还是我给你的，你每个年龄段我都见到过。去年一个盛夏的夜晚，你穿着红肚兜在树林中练功，我看得清清楚楚。除了红肚兜里面，你露在外面的身体我都见过，你还敢说你我不相识？”涅乌狠狠地斥责着玉蝶，不知为什么不愿玉蝶死去。
　　还有这等事？玉蝶的大脑瞬间停歇、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疼痛。原来这十年间，玉蝶都处在王子的偷窥中？阴险狡诈的东西，比你父王也强不了多少。
　　再加把劲，攻下他。玉蝶暗自告诫自己。“王子殿下，既然玉蝶的命是你给的，你看在玉蝶生不如死的份上就收走玉蝶的贱命吧，来生我一定给你做牛做马听你使唤。”
　　玉蝶的哀求让涅乌动容，“我去找师傅，让他再给你运功，延缓气血之毒发作。”
　　“不要啊，师兄。不要。那样还不如让玉蝶现在就死掉。玉蝶受不了毒气再次发作的折磨。”
　　“那你要怎样？”涅乌忽然感到心里慌慌的。
　　玉蝶瞥见了涅乌腰间的匕首。“师兄，你过来。”玉蝶弱弱的声音传进涅乌的耳中。
　　涅乌蹲在玉蝶眼前，“怎样？”
　　玉蝶以风一样的速度抽出涅乌腰间的匕首，顺势插入自己的左手背中，她惨叫一声，头一歪，昏死过去，手中的匕首落在地上。
　　涅乌被惊得大叫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背过气去。做为战争中的王子，剑拔弩张、血肉横飞的场面那是常有之事。可面对这样一位美丽柔弱的小女子为了求死，居然在他面前自残，涅乌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恐怖地站起身来，身体在不断发抖中怒喊道，“你这个汉人，可恶至极。你给我用苦肉计是吧，你最好把自己刺死，免得让我来费事。”涅乌心里明白，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心善，不要被眼前的表象迷惑。楼兰的将来还需要我这个接班人来打拼和坚守，不狠下心肠就不能成长为楼兰王。
　　想到这里，他冲出营帐，在兵营中狂奔起来……奔跑中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循环往复，直至趴在地上再没有力气支撑起来。他痛苦，他愤怒，可还是弄不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让她去死吧……
　　涅乌仿佛也挣扎在死亡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