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王子冲冠鬼哀鸣（5）

　　
　　清晨，天一放亮，金姬就起床梳洗。心中有事，一宿都没有睡安稳。她盼望着刘昊能主动把醉红楼的经历跟玉姬讲清楚说明白，不要等玉姬去追问，快点解开玉姬心中的误会。但愿是误会，不是别的。从小的感情基础，千万不要因为店小二的几句话就瓦解了两个人的姻缘。
　　她几次开门观望，对面的房间没有丝毫动静。玉姬被金姬的焦躁惊醒，她慢慢地坐起身子，倒异常冷静地安慰起金姬来，她知道如果刘昊真的被玉蝶偷走了心，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徒劳。
　　昨晚闹腾了半宿，待大家放松完毕，各自散去后，金姬、玉姬的房门已经紧闭。刘昊侧耳倾听房间里的响动，寂静非常，他只好怏怏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和商全月又闲侃了一阵大山，赞美了无数次玉蝶的舞姿，在商全月的督促下不得不躺下。兴奋的脑神经一时半会休眠不下来，直到天际放亮，他才昏昏入睡。
　　商全月早晨起来喊了两声还在睡梦中的刘昊，见他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轻轻开门走出房间，开始了又一天的繁忙工作。
　　金姬从门缝中见商全月离开，她欲出去叫醒刘昊，不想刘昊的母亲刘夫人出现在门口。
　　刘夫人和气地问金姬身体恢复得如何，金姬不得不打开门请刘夫人进得屋来。刘夫人见玉姬头发整齐，衣衫利落，心中高兴，看来玉姬的伤在飞速愈合。
　　她拿出食盒中的食物，给金姬玉姬一样一样摆在几案上，金姬玉姬甚是感动，暂时忘了对面房间里的刘昊。刘夫人倒是没忘自己的孩儿，她一面让金姬玉姬先动筷儿，一面念叨了一句刘昊的名字，然后准备去喊刘昊过来吃饭。还没等她出了房间，刘昊的房间门口已经有人在喊他了。
　　玉蝶端着满满一托盘儿食物站在刘昊房间门口喊着刘昊兄开门。刘夫人面露尴尬，心中不爽。这个女子怎么又缠上了昊儿？昊儿为了照顾玉姬姐妹而住进了客房，却也让这个玉蝶钻了空子，真是无孔不入。
　　金姬听见有位姑娘唤着刘昊的名字，她来到门口观看，一眼瞧出了玉蝶的背影。不会是别人，就是她。看来昨天晚上她与刘昊又加深了彼此的熟悉。有刘昊这块挡箭牌，现在居然公开地开始挑衅，明目张胆地来践踏玉姬的尊严了。玉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金姬身后，金姬想制止她前来观看，玉姬却向她摆摆手，莫不做声地瞧着对面。
　　玉蝶喊了两声见没有响动，她竟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刘夫人慌忙欲出，被金姬拽住了胳膊。
　　玉蝶进到了屋里，房门没有关上。里面的说话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玉蝶还在唤刘昊兄，只听刘昊大叫，然后就是整个人从床榻落到地上的声音，紧接着玉蝶也发出轻轻的叫声。刘夫人再也听不下去，径直奔向刘昊的房间。金姬扶着玉姬紧跟着也进了房间。三人先后进入，场面让人脸红。刘昊穿得少之不能再少，仰面躺在地上，玉蝶贴身趴在他的身上。刘夫人睁大双眼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金姬恼怒地蹙眉闭上眼睛。玉姬被触到了内心深处，她眼含泪水，不声不响，面色苍白地回转了身子，向外移动脚步。身体如水上浮萍，无根漂动。
　　玉姬向外艰难地挪动脚步。自从母亲命丧王宫后，她就像一根野草，越来越坚强。很少当着别人的面哭泣，今天不知怎地，身体转过的一瞬间，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想忍也忍不住。她晃着身体疾步奔进房里，将门插上。任凭刘昊用力紧扣房门，任凭刘夫人和金姬真情呼唤，房间里没有传出一丝声音。
　　傅介子和商全月从东暖阁出来，将几个人叫进了房间。刘夫人把她看到听到的情况说个明白，她把所有的罪状都归于玉蝶一人。别看刘昊平时鬼心眼儿多得是，捉弄起人来谁也抵不过他。但在刚刚发生的事上还是挺愿意怜香惜玉，给了玉蝶完整的颜面，自己承担了所有责任。玉蝶出身青楼的身份让他同情，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娶”回了她，却永远不能给她个名分。还得靠她自己去厨房干活，在烟熏火燎的环境中赚钱养活自己，想起这些刘昊总觉得欠她几分。
　　“都是我的错，玉蝶喊我起来吃饭，我迷迷糊糊爬起来不小心撞倒了玉蝶，这时候你们进来，看到的就是那个场面。”刘昊嘟嘟囔囔说着，显然底气不足。他自然不会说出实情，怕玉蝶遭到众人的攻击。对玉蝶的歉意让刘昊不惜扯谎。事实情况如果不是玉蝶去掀他的被子，他赤裸着上身无处躲藏，才滚到了地上。至于玉蝶姑娘是怎么摔倒压在了他身上，刘昊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当时慌乱极了。一个清白姑娘趴在了一个赤裸的男人身上，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娶她。
　　好心的刘昊，他哪里知道，他已经陷入玉蝶的阴谋之中。
　　商全月将金姬安顿在他的房间，让她随时观察玉姬房间里的动静。刘昊则唉声叹气地留在东暖阁里，店铺也不去了，随时等待玉姬的出现。
　　商全月心事重重下了楼，迎面走来一客官，他亲切地跟商全月打着招呼，“商掌柜，汉中饭庄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呀！”
　　商全月客气地回应，“是啊，是啊，全靠诸位捧场，各路英雄豪杰不嫌弃本店简陋，多谢了！”
　　“哪里，哪里，您这要是简陋，楼兰就找不到奢华之地了。我说的是汉中饭庄这里是块风水宝地，文武贤臣、武林豪杰、八方富甲竞相扎根于此地，真给我们汉人长脸。”
　　“客官谬赞，汉中饭庄就是诸位汉人在楼兰的家，也是我们汉商在楼兰的靠山，有困难我们大家一起解决就是了。”商全月觉得自从傅特使来到楼兰，自己说话的底气都显得十足了。
　　“那自然，有武功神勇的金姬、玉姬姐妹护着汉中饭庄，现在又收入飞天娘子玉蝶姑娘，汉中饭庄今后才是固若金汤啊。”
　　“飞天娘子？”商全月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重复了几个字。
　　“是啊，要不是在下亲眼看到玉蝶姑娘在垂直的城墙上行走，简直不敢相信还有武功如此高强之人，何况还是一个那么年轻的小女子。”客官的羡慕之色现于脸上。
　　“嗯……哈哈……”商全月跟客官周旋着，心中暗自紧张。原来玉蝶姑娘还有如此高深莫测的武功？真是意外收获，昨天晚上傅特使的功课没有白做，这么快就有了信息反馈。“这位客官，您是哪天看到的玉蝶姑娘练功啊？”
　　“就前些日子，天还没大亮。我出城办事早晨回来，在城外等着城门打开进城。无聊之时去追赶一只野兔，追到一块无人之地，见到了玉蝶姑娘在城墙上行走。她脚底好像有磁力一样，紧紧贴在城墙上滑动，速度飞快。”
　　“她在城墙上和你隔着条护城河，你怎么就确定是玉蝶姑娘？”
　　“是她飞过来一把抓住野兔扔给，我又飞回到了城墙上。这姑娘的模样我记得清楚，不会错的。”
　　商全月觉得汗水似乎从头上淌了下来，如果玉蝶发现这位客官出现在饭庄，他的命恐怕就没了。“这位客官，在下有点小事能否请您帮个忙？”
　　“没问题，商掌柜您说什么事？”
　　“请跟我来。”商全月领着客官进了东斋房。待客官迈进东斋房后，商全月掏出一块丝帕迅速转身捂住了客官的口鼻，客官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瞬间迷晕……商全月将客官轻轻放到地上，定了定神儿，镇静地走出门。
　　他向远处一位小伙计招招手，待小伙计跑到眼前，他吩咐道，“去把刘老板和东暖阁的傅特使请来。”
　　“诺。”
　　傅介子和刘老板先后迈进东斋房。商全月正在安排人准备将迷倒的客官背走。他嘱咐好背人的伙计，将他二人送出东斋房。
　　见傅介子和刘老板迷惑的眼神，他将那位被迷倒的客官所述之言叙述明白。两人不禁相视无语，有点出乎意料。没想到这玉蝶姑娘小小年纪竟也文武双全身怀绝技。
　　傅介子言道，“玉蝶姑娘今天的成就，绝不是一个青楼老鸨所能顾及到的，她没有那样长远的眼光，更没有理由调教玉蝶言听计从。”
　　刘老板点头，“一定要保护好那位客官的人身安全。”
　　“我已经安排好了。”商全月回应。
　　傅介子见刘老板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禁问道，“刘老板，难道你已经查个水落石出？”
　　“倒没有。不过大致情况已经明了。”
　　“那就说说。”商全月着急地督促道。
　　“嗯。”“我找了几位汉商协会的老人儿，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我总结出大致的脉络。十多年前，来自中原赵姓的一家三口，落脚在楼兰。挤进集市经营丝绸生意，只两三年的工夫，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客户云集。但这对小夫妻有点奇怪，他们经商似乎不是为了赚钱，更主要的目的是广交朋友，搜罗西域的各种信息。有的信息甚至触到政治军事方面，于是有个别商人怕引火烧身开始疏远他们。十年前的一天，集市里因价格纠纷闹了一场争斗，这对小夫妻在争斗中莫名其妙丧生。六岁的孩儿被醉红楼老鸨收养，她就是玉蝶姑娘。”
　　傅介子陷入沉思。“搜罗信息？难道……先帝时期，朝廷确实派遣过谍报人员进入西域，能功成名就归汉的人少之又少，很多英雄的生命都葬送在异国他乡。如果玉蝶姑娘是英雄的后代，那我们一定要慎之又慎地对待她。无论她现在受到怎样的挑唆和利用，我们都要拨开云雾，让阳光照进她心里。”
　　刘老板语重心长道，“看来这十年中，玉蝶姑娘一定是被王宫所掌管，这次派她进入汉中饭庄，必是来对付傅特使的。”
　　傅介子深有感触，“我已经预感到了玉蝶姑娘身上的杀气。”
　　金姬看着傅介子下了楼，她提气行走步入了东暖阁。总觉得这位玉蝶姑娘不普通，不像是泛泛之辈，今天不妨试她一试。玉蝶聚精会神地伏在几案上赶制一幅画卷，金姬无声无息飘入室内。只见玉蝶虽没有抬头，手中的毛笔却顿了一下，果真是练武之人，一心二用，手在作画，心却在设防。
　　金姬故意脚搓地面弄出响声，玉蝶抬头，“金姬姐，有事找玉蝶？”
　　“玉蝶妹妹，你这是？”
　　“听说过些日子就是刘昊兄的生辰，玉蝶抽空画幅画送予刘兄。”玉蝶心中暗自佩服金姬的好轻功，却也意识到她必是最难以应付的对手。
　　“玉蝶妹妹好雅兴，没想到你竟是一位才女。”金姬看向画面，色彩雍容，不落俗套。
　　玉蝶回道，“恐怕玉姬姐姐比玉蝶更胜一筹，否则……怎会让出身这般好的刘兄看上？玉蝶想让玉姬姐给这幅画提上几行字不知可否？”
　　金姬强压怒火，她应该知晓玉姬没进过学堂，这些诗词歌赋文采墨宝与她无缘，可眼前这位玉蝶却偏偏戳玉姬的痛处，居心何在？“玉姬的病还没有好，金姬愿替妹妹一试。”
　　玉蝶镇静地递过毛笔。
　　金姬没有去接玉蝶的毛笔，“金姬不习惯在别人的画面题字，我来另作一幅画送给刘昊兄做贺礼。”
　　玉蝶没有收回毛笔，“金姬姐作画不需要笔吗？”
　　金姬底气十足回应，“你说对了，金姬作画不需要笔，今天让你见识一下用手作画的技巧，看好了。”
　　金姬拿过一张绢帛，熟悉地取来一碟盐面儿，用手指蘸着墨汁在绢帛上行走……泼上颜色，撒上盐面儿，一幅磅礴昆仑山雪景画面跃然绢帛之上，在一座昆仑峭壁上隐隐约约现出一点红色，宛如那朵生命正旺的还魂花，燃烧着岁月。
　　玉蝶呆望着画面，她做梦也没想到金姬有如此奇才，她只能把这一切归于驸马爷的基因在金姬身上的体现。
　　金姬扔下一句，“这是金姬替妹妹玉姬送给刘昊兄的生辰礼物，请你转交给他，谢谢。”说完转身出了东暖阁，连傅介子和商全月站在身后都没有注意到，心中的酸楚只有自己能体会得到。
　　她敲开了房间的门，只一句，“妹妹，我们回家吧，这里有玉碟就够了。”
　　玉姬点头应允，任姐姐搀扶，两人叫出师父辛楚兰准备下楼。三人回头望向东暖阁，傅介子和商全月站在门前目送师徒三人离去。三人向傅介子施礼，辛楚兰道，“傅特使，有需要老身的时候，请给老身发出信号，楚兰必到。”
　　傅介子回礼，“介子谢过。”
　　看着师徒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商全月欲上前追赶，被傅介子一把拉住，他向商全月摇摇头，商全月遗憾地停住了脚步。
　　傅介子想起与金姬数月的相处，心中顿觉茫然一片……
　　商全月低声道，“师徒三人走了，汉中饭庄失去了最有力的防御。”
　　傅介子沉着回应，“不要再连累她们，介子已经做好了准备，会坦然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