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六月天的黄昏，阳光带来的热量，慢慢的往外散发，宿舍后山的竹林中传来野鸡的叫声，天台还能接受到夕阳的一点点余晖，这是晚饭后最后的消遣，过来这个时间段，等夜完全黑下来，大地的温度也降了下来，我回到了寝室，趟了下来，看着用天线收到的仅有的电视节目，都是些抗日剧，把日本人拍的跟猪一样蠢，我有时候会想，这不仅是侮辱日本人，更是侮辱了中国人，以为这个蠢的日本人侵略了半个中国，要不就是都市言情剧，浮夸到了极点。实在是没有一点兴趣，但对于同宿舍的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只为打发时间，没那么多的要求。不过同在一个宿舍那么久了，对宿舍人员的习惯都已经习惯了，就算是电视开的再大声，只要我的眼睛闭着久了，就能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赶去仓库拿机器上班了，今天是用吹风机，吹路，我最喜欢干这个活了，背着吹风机，就好像是特种兵背着自己的装备一样，吹风的出风桶就是机枪，我边吹边想象着自己在野外作战，自娱自乐，玩的正高兴的时候，突然原先做草坪养护员时候的领导于师傅在树荫下笑，我听到了笑声，才发现了他，
　　他看到我说：“那么好玩。”
　　我尴尬的一地，一时间都想不出什么回答的话语，只是对他笑了一笑，默默的又干着自己的活，我还记得我刚来到这里上班，被分配到他的手下，他当时是不看好我的，一个白白净净的学生那里能吃得了这份苦，但他嘴上不说，但是我心里是能感觉到的，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才发现我并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老一辈的人总是从心底里看不起年轻一代，原因就是认为我们不能吃苦，但又过分溺爱自己的孩子，这个矛盾太滑稽了，我只想说你们吃苦耐劳的精神只是被生存逼迫所积累起来的一种感慨，如果不是生存的那么艰难，你们未必比我们更能吃苦耐劳，不必用这个来比较两代人，人身上就是矛盾共存的，没有谁是跳出了这样的设定。
　　路还没有吹多久，天气就变了，乌云聚集起来，挡住了本该是属于清晨的光辉，大雨将至，我加快了速度，想着在雨下来之前吹完所有的路，不过一下雨，吹干净的路就又会变的狼藉，可是工作还是得做，事与愿违，雨来的很快，我接到了老关的电话，赶紧回去。我跑步前进，可是回到宿舍时，也已经是全身湿透了，马上去洗了个澡，换上老刘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食堂上面的棚子里吹着略凉的风，这时候影才过来刷牙，他看到我，跟我打招呼：“早。”
　　“不早了，怎么现在才起来。”
　　“为了看你的故事，昨晚几乎看了个通宵。”
　　“没必要那么狠吧。”
　　“还挺吸引我的，就一直看，没有停下来。还好我妈昨天晚班。要不然也没有机会看了。我还是第一次看书看的那么晚的，是不是眼袋很重？”
　　“还好吧，年纪轻，应该可以熬的住啊。”
　　还在昏昏状态的影突然灵光一闪：“我美吗？”
　　我还在想是不是西游记里的情节了，她又问了：“我美嘛。”
　　我：“贫僧已经许生佛门。岂可贪恋红尘。”
　　关影：“不是这个桥段。”
　　我反应了过来：“那你再问。”
　　关影：“我美嘛。”
　　我附和着，回答道：“美。”
　　关影：“那你觉得我哪里最美”
　　这下我才反应过来，我回答道：“是我的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关影：“抄袭，刷牙去了。”
　　我：“……。自我抄袭确实也算是一种抄袭。”
　　等关影刷完牙，要走回他的房间去，我叫住她：“喂，你先别走。”
　　关影：“我叫关影，影是电影的影。你可以叫我影子。”
　　“你把刚才问我的问题再问一遍。”
　　关影也意识到了我的用意，配合着我问：“我美嘛？”
　　“美。”
　　“那你觉得我哪里最美？”
　　“你的眼睛最美。”
　　关影不解：“为什么是眼里最美？”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我。”
　　“自恋狂。不跟你说了。”
　　“看了一晚，小说看完了吗？应该不用看那么久吧，又不是很长。”
　　“还没有了，不是长短的问题，好作品要慢慢看的，还有些地方还需要再好好看看。”
　　“那你继续看吧。”
　　“以后全部写好的话，拿出出版，到时候我一定买。”
　　“出版？除了你，还会有其他人买吗？对于这个时代，这样的一个时代，我可没有把握。”
　　“文学需要像你这样的人，相信还是会有人去欣赏的。”
　　“呵呵”我苦笑着。
　　“下午用不用上班，还要出去吗？”估计是她感觉到了什么，转移了话题。
　　“吃完饭，想去钓鱼。”
　　“我也去，我还有些关于小说的事想要问你了。”
　　“好啊，吃完饭记得来找我，我可不会去叫你的。”
　　“好的。”
　　吃过午饭，我拿着的钓鱼竿，找了一把小锄头，就往水库那边去了，可是也没看到影来找我，走到了水库大坝的上面，想不到关影已经在上面等我了
　　关影：“我在这里。”
　　我还在坡下面就听到了他喊的声音
　　关影：“快点。”
　　我走到她的身边：“你怎么那么快就到了。”
　　“你都说了不会叫我，我还不快点嘛。我们去哪里钓了。”
　　“随便找个地方就好了。你看我的装备，你以为我还真的是来钓鱼的？”
　　“就一根鱼竿，一个锄头啊，还真不像是来钓鱼的，要不我们去你小说写的那个老人家钓鱼的地方去掉吧。”
　　“可以啊，不过走过去有点远哦，要绕很大一圈。”
　　“我想去见识一下。”
　　我带影来到了这里，放下鱼竿，用锄头挖蚯蚓。
　　关影：“我还觉得奇怪了，为什么要带一个锄头，原来是用来挖蚯蚓的。”
　　我寻找着蚯蚓的踪迹，边回答她：“要不然用什么来钓鱼了。”
　　关影似乎并不关心怎么钓鱼的：“原来还真有这么个地方，我还以为你小说里写的都是假的，那个老人家也是虚构的了。”
　　“你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些事情的啊？
　　“嗯。”
　　“假作真时真亦假。”
　　我挖到了一条蚯蚓，“掐断了一截蚯蚓的尾端，就放蚯蚓走了。”
　　关影问：“不留着等下用吗？”
　　“等下要是有需要还可以再挖一条，只是掐断它一截，它不会死，这样会比较好一些。”
　　“想不到陈小什还是蛮善良的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好像没有跟你做过自我介绍吧。”
　　“这有什么难的，小说的主人公叫陈什，不就是取自你的名字吗，我恰好看到你房间的窗台上你的工牌上你的名字了，所以我才会猜想那个老人家是不是虚拟的。再说，小说本身就应该是假的，但又有些真的在里面，比如成产队的厂部就应该是现在的禅寺，所以当虚拟的事情越来越真实，就应该去怀疑现实是不是正在被虚化。”
　　“好高深的道理。小说不就是这样被写成的嘛？”
　　“嗯，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山的里面真的有一颗桃花树吗？”
　　“按照你心里的感觉，你希不希望这山里有这样的一颗桃花树？”
　　“我说不好，在精神的世界里，你可以创造出无限的美好，但现实就是现实，虚幻的美好，满足不了现实的欲望，我既希望有，又希望没有，希望有是因为，在虚幻里可以寻找到一点真实，至少有一棵树是真实的，来回应真实世界里真真的悲情。希望没有是因为，有些虚幻的东西太偏激，真实的世界承受不了，还是留在虚幻的世界里吧。”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你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在艺术的世界里允许夸张，也允许走极端，只是为了更好的说明现实而已，原本以为你只是个简单的高三毕业生了，想不到能讲出这样的道理，昨天还那么谦虚。”
　　“这都是你的指点，还有你的书。”
　　“不至于学得这么快吧！”
　　“也许是我太多愁善感了，那你就直截了当的告诉我里面到底有没有一颗这样的桃花树吧。”
　　“有的。”
　　“你当初是怎么发现这棵树的。”
　　“知道得太多，并不一定是好的。”
　　“嗯，是我短浅了。我还是给我自己留点想象的空间吧，不过，我想进去看看。”
　　“好啊，我都已经好久没有进去看过了，也不知道它死了没有，不过先等一下，我先把鱼竿弄好。”
　　“好，我等你。”
　　我上好了鱼饵，把调整了浮标，把钩往水面上一扔，就不管了，还好下午没有下雨了，但是杂草上还是有些水珠的，不过不碍事，我带着影来到了桃花树下。
　　关影开始高兴：“真有这样的一颗桃花树啊，不过没有开花哦，还真有一个块碑了，这碑下面真的一个盒子吗？盒子里真的有一块观音石吗？”
　　面对关影的问题，我解答说：不知道别的桃树是几月开花，不过她的花期，已经过了，观音石应该是没有的。”
　　“为什么没有？”
　　我从脖子上取下了观音：“因为在这里。”
　　“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块观音石其实是我的母亲给我的，我从小体质弱，母亲不知道是在哪里听说了有砭石这种东西，就千方百计的去买了一块这样的石头给我，带个观音，也是希望神灵的保佑，这样是母亲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我一直待在脖子上，但我没有按实际的说：“我把它挖出来了。”
　　“你好坏。虽然没有花，不过，好像有个果子。你看那里，还不止一个了。不知道熟了没有。”
　　“我看看，有点个头了，以我的经验判断，应该还没有熟。”
　　“不过我好想尝一个。”
　　“那你摘一个来尝一尝呗。”
　　关影摘了一个，拿出纸巾，擦去了桃子身上的毛，小心的咬了一口，脸上肌肉收缩着，就像是吃了柠檬，甚是可爱，但她还是咀嚼着，没有吐出来：“还是生的，涩的要命，还酸。”
　　“那你就别吃了呗。”
　　关影也只好丢掉了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桃子。
　　我在旁边看着她，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去教唆他尝，心里还是有点小内疚的。
　　已经逗留有一会了，我们也打算离去，我走在前面，突然听到影说话。
　　我回头一看，关影手扶桃树，回眸对我，说：“我美嘛？
　　此时此刻，面对一个姑娘这样的问题，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在想着能不能不回答，似乎是不可以的，我最终还是回答说：“美。”
　　关影：“那……，我哪里最美？”
　　“你现在的这个眼睛最美。”
　　关影怕又一次上当，问：“是因为我的眼睛中有你吗？”
　　“不是，只是单纯的，直观的去回答，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自然应该是眼睛最美。”
　　这显然不是关影想要的回答。
　　“我才不是小姑娘家家”关影有些失望。
　　我念到：
　　风雾山中人，
　　薜荔女萝身。
　　梦醒魂不在，
　　已入桃花坟。
　　关影看着我，好久才说了一句话：“你是见到鬼了吗？”
　　我抿嘴一笑，没有回答，见到鬼的是屈原。必须转移话题，说：“我们还是看看有没有鱼上钩吧。”
　　“嗯，好。”
　　我们回到了原地，提起鱼竿，想不到真的有一条鱼，这鱼啊。那么久的时间，怎么不跑了？我这么想着。不过这条鱼太小了。
　　影看到有一条鱼，开心的不得了，不过不知道拿这条鱼来干嘛，商量了一番之后觉得放生。影把鱼往水面上轻轻一抛，鱼落到水面，慢慢的游会了深水里，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我们起步，返回宿舍。
　　晚饭前，关影来还笔记本给我，说：“真期待你能把这个故事写完后再读。”
　　我随手收下笔记本，放到桌子上，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完，甚至都不能知道能不能写完。”
　　“我可以等，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以后我走了，你好把故事发给我。”
　　“好吧。”
　　我们便互留了邮箱。
　　“我另外还想跟你借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你的另一个笔记本。”
　　“可以给你看，但是很多都没有整理好。”
　　“没关系，我耐着性子看。”
　　“学得到挺快的。”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父亲的电话，听到父亲吐字很用力，我感觉到不太正常，后来是没比我大几岁的后妈给我讲清楚了状况，爸爸出车祸的事，伤势严重，危在旦夕。我必须赶去父亲所住的医院，只收拾了些紧要，跟老关说了一声，就连夜离开了。夜色已深，黑狗为我送行，我站在荷花弯口回望，仿如隔世。
　　等我赶到医院，可惜的是已经没有机会和父亲说话了。看着父亲的遗容，这个时候不必说，也不用说，也不能再以说的方式来解决这场恩怨了，恩怨由死亡了结了，因果由业力操纵着。
　　自此之后，我不得不接手了父亲的摊子。也没有再回去过那个球场，也没有再和关影有过联系，还以为已经两两相忘于江湖。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跟我联系，也没有想到的是，一看到她的名字，我的心中会是一种异样欣喜的感觉。往事浮现在眼前，感慨岁月如梭。尤其是看到妹妹已经由一个小不点，长成了小姑娘，就更觉时光易逝。
　　看着电脑上的邮件，我居然产生了一种盼望，想象着和关影再次见面的场景，她第一句话会不会是林夕的一句歌词——借了东西为什么不还？
　　风驰天下，夜来吹秋虎，无边飞絮。
　　玄月清辉轻落地，江冷凭生烟雾。
　　月下孤城，百千灯火，一派繁华故。
　　阴阳昏晓，马龙车水花树。
　　一夜阅尽千秋，不堪回首，三十年孤旅。
　　英魄雄魂书卷史，今又添修青墓。
　　慨叹良宵，人间换了，还踏红尘路。
　　青春飞逝，历经多少风雨。
　　
　　这首念奴娇，自是有感而发。
　　本以为共关影的记忆就像金沙，被时光的长河淘来淘去，最后还是被沉淀，被压倒河床底，被化进岩石中，如若不是海枯石烂，如若不是天崩地裂，这些金沙就永不会重见天日。那时她18岁，在彼此记忆中的颜，都不会变。但现实中的她肯定是会变的，那又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是不是不用该那么期待，也不用那么欣喜，因为她绝对已经不是那时候的她了，不会再是一个小姑娘。
　　不过我还是得先回复一封邮件给她，而邮件上只写有两个字——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