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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外史》之《争斗记》(十三)

作品名称:《芙蓉外史》之《争斗记》      作者:陈晓江      发布时间:2011-10-29 18:21:19      字数:5096

第二天黄昏,这五个坏分子被召到老宗里开会。大多数干部却畏畏缩缩,迟迟不敢到场。时魏首先发现情况不妙。“行云便要下雨,几类分子汇队就准定有灾难。”
马昭不等干部到齐就宣布:“经芙蓉、跃进上下两个大队党支部研究决定,由你们这班坏分子去萧王殿捣佛。”
干部们早已为他们预备了桅灯、锄头和四齿耙耧等捣佛工具,几个人当场脚骨吓软了,只有时川很赞成:“捣佛么?捣佛好,这些佛是应该捣了,捣光,把他捣光!”
继刁说:“都没有日子了吗?干吗要夜里去捣佛呢?”
申夫道出了原因:“白天去捣佛,群众会闹情绪,会被拜佛老娘们谶死的。”
大家看看屋外的天,只见一轮皓月当空,也就没有提天黑看不见的理由。在大队干部鸣密、马昭、庆枢、申夫等人的押送下,时川提着桅灯领头,时魏、毓聪、时宗、继刁只好硬着头皮,背着锄头、四齿耙耧一路往后畔垟走。一班人拿农具往西走,也有些排场,时川故意戴着白色尖顶的酒抽帽,走起路来像戏台上的小丑一样,走一步抖一抖脚,吐一吐口舌,月色下让人看得心头倒抽冷气。长塘街的社员们不知他们搞什么鬼把戏,议论纷纷,而众多孩子觉得好奇,就跟在他们的屁股后走。为此,申夫和马昭在西巷门拦住孩子并骂了一通,硬把他们骂回去,然后领着捣佛队伍直奔萧王殿。
时川一路上动作有些夸张,脑里却在不停地打转。原先殿根一带陈五侯王殿办了雨伞厂,那几个精致的、做得像捣米杵头一样大小的木雕佛像,都被自己拿到萧王殿来供着,这次捣佛岂非全部遭殃?
萧王殿离芙蓉西巷门不足一里路,一下子就到。殿内阴气沉沉,时川只见原有几尊泥塑的佛像,却不见自己亲手搬来的几尊木雕小佛,心宽了许多,心想一定有人事先藏起来了。他冷不丁说:“其实共产党也信佛的。”
“你说什么疯话?”马昭训斥他。
“问佛做卦的生意那么好,对象都是当官人。”
继刁说:“你说错了,共产党不说当官人,应该说他妈的干部。”
时川知道继刁有意转移话题,却是肯定了共产党信佛的论断,坚持说:“我没说错,干部就是当官人,当官人就是干部。”
继刁与时川为“干部”和“当官人”之词争论不休,其他三个坏分子首先默默地在佛前求告:“佛耶,萧明圣王哎,我们是没法子的呀,我们是被逼的,是大队干部的意思啊,有什么罪过都归大队干部吧。”
陈时魏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萧王啊,你一向是救苦救难的,有什么灾难可别临到我们的头上呵。”又朝西首的张骞菩萨轻声说,“张骞菩萨,你从西域带来天花,我们一向都求你眷顾孩子免患天花的,今儿个我求你放出天花,收走那些亵渎、得罪你的干部吧。”
听他们与萧王菩萨对话,时川也不敢先动手捣佛,其他四个人更是不敢先动手。时川转身对站在门口的马昭和鸣密说:“你们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迷信,心中没有佛,你们捣佛自然没有关系的,你们先捣吧。我们真的不敢。”
关键时刻时川的头脑清醒得很,坚持要大队干部先捣。鸣密推辞不了,又不敢与马昭讲什么条件。正在为难之际时川凑近对他低声耳语:“你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你还怕什么?苍山庵原先捣佛捣不掉,后来毛主席的像抬上去就捣掉了,毛主席比这小菩萨大多了。”
时川这一说鸣密觉得更没有退路了,便念了一则毛主席语录,然后硬着头皮对菩萨说:“我有个毛主席的,今天响应他老人家的命令来破四旧,有什么事你菩萨大人大量,不要找我小人物出气,啊?”
鸣密对着佛头抓了一耙耧,佛头塑得很牢固,抓不破。一连抓了三耙耧,佛头才被抓下来一块涂彩的泥块。接下来,时川、时魏、毓聪、时宗、继刁等人用锄头砸了殿里所有的泥塑佛像。
当夜一班人回到老宗,时川说自己捣佛时第一锄头飘而无力,第二下就落力了,这第二下根本就不是自己干的。这些话让马昭得到启发,他要他们在会计室里写捣佛心得。时川说:“捣佛根本没有心得,要有心得只有一个心得。”
“什么心得?”马昭问。
“陈五侯王殿里被西岙老滕的雨伞厂占了,大一点的佛也都搬了,可老滕不久就死了。老滕死了以后,他家里人还送了一个‘有求必应’的匾来。依我看,你们干部领导这次捣佛,至少罪过可能在一半以上,要活命的话,还是趁早做个‘有求必应’的匾挂到萧王殿谢罪。”
“狗屁。”鸣密骂他。鸣密骂他是因为自己心虚,因为自己是第一个捣佛的人,用时川的话说“至少罪过可能在一半以上”。
对于捣佛这等重大的事情,马昭认为,别人可能没有心得,时川这样的人平时说话作报告一样都连篇累牍的,现在亲身体会过后,没有心得是说不过去的,就非要他写不可。
看时川跟他顶牛,马昭就要让他整夜跪在捣碎的碗砾末上,并叫两个民兵监督着。时川跪了一阵,下盘几乎失去知觉的时候,大约有更多的血液补充到大脑里,大脑真的清醒了,就主动叫民兵将自己抬起来坐到凳子上写心得。位置坐定,伸伸腿,良久,感觉不再腿麻,拿过笔纸靠在破桌子上沙沙沙地写起来:
抗日战争快结束的时候,记得长沙第三次会战,张灵甫指挥我们的五十八师,打退日本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国民政府又奖给张灵甫四等云麾勋章。后来又参加衡阳会战(也不排除常德会战的可能性),张又得了一枚三等宝鼎勋章。俞济时调任独一无二的机械化部队新五军军长,由王耀武接任七十四军军长。俞济时要把自己的基本部队第五十八师带走,引起了王耀武的不满。
…………
马昭看他一忽儿把一页纸写满了,拿来一看,满纸疯话,当场就把他撕掉,当即宣布:“今晚其他坏分子表现都可以,时川态度恶劣,性质严重,留下好好反省,其他人可以回去了。”


第三章文癫

时川认为睡在会计室的办公桌上也不错,人家刚走,他就睡着了,一睡睡到第二天早上八九点钟。他踉踉跄跄来到长塘街,只见有一班孩子在唱童谣:
娒娒你姓阿伲(什么)?我姓金。阿伲金?黄金。阿伲黄?草头黄。阿伲草?青草。阿伲青?万年青。阿伲年?1937年,日本鬼子飞机飞上天,天上掉下一把刀,刀上有个额,你的头给我杀。
时川拍掌大笑,引得阿青也快步过来。阿青趁兴问:“半仙,我好像听你说过,你被日本人的弹片飞过,在心头板什么位置是不是?”
“是的。”时川高兴地回答说,“真难为你还记得那么清。”
时川心里油然而生自豪感,正想将自己受伤的经过吹嘘一番,阿青说:“你能不能给我弄点日本人的弹片呢?听说日本人炮弹弹片夹在铁里打菜刀的刀锋,这菜刀用起来也特别锋利。”
时川顿觉心头很堵,缓了一回气后说:“瞎眼青,青蟹,我想把你杀了,我血也让你气出来了,你这畜生。”他真的头都气晕了,竟然大呼小叫起来,“枪哪,枪擦亮了,枪枪枪,杀他一批狗日的小日本!”
他把阿青的菜刀扔进了茅坑,似乎仍不解恨,重重地踩着脚步在耕云宗祠大门口进进出出。近二十年来的事情本来就记不大清楚了,经阿青这一气,时川的脑子更是馄饨煮过头了一样,糊溏褙浆了。他心一热天地好像倒过来一样,看世界景物都是大片大片的色块。于是他就日夜不睡觉,抬头大嚷“中国人”,然后低头自问“谁是中国人?”再仰头大叫“日本鬼子”,又低头自问“谁是日本鬼子?”然后口中念叨着“中国人”、“日本鬼子”狂笑往长塘街方向奔去。他指一个迎面走来的人说,“你是中国人,我是日本鬼子。不对不对,”指了指自己,“我是中国人,你是日本鬼子。”
看了几场电影,时川更加疯狂起来。他看电影里有战斗的场面,有枪战动作,就手舞足蹈疯叫起来。他疯着疯着就往长塘里跳。在长塘亭的继刁额手称庆,看时川像水老鼠一样翘着头游水,就大叫:“来人啊,痛打落水狗喔——”
时川似乎有所醒悟,指着继刁说:“哈,你这鬼子,看我马上把你消灭了。”他爬上长塘街,绕过来追继刁。
继刁从另一条石阶桥上逃了,一边逃一边嚷嚷:“别人怕你疯子,我也怕你不成?”
长塘街、长塘亭与相仁堂出来的岩路形成一个回环,水淋淋的时川追,继刁逃,在回环线路上太阳追月亮一样绕圈子。时川很快明白,这样追是永远追不上他的,就放弃了。他全身湿透,脸庞乃至嘴唇都被水浸泡白了,身上冒着污浊的水汽。时川突来灵感,干脆跪下来大叫:“林彪吹自我,我也要吹自我喔——”他跪在长塘街砖铺路心上作报告,右手作拿红宝书状,并捂在心头,左手作扩音喇叭状放在嘴唇前,高喊,“林彪说,毛主席是我们时代的代表,是党的代表,是群众的代表,是无产阶级的代表,是群众的领袖,群众的灵魂。十九世纪的天才是马克思、恩格斯,二十世纪的天才是列宁和毛泽东同志。不承认这一点,我们会犯大错误。不看到这一点,就不晓得把无产阶级最伟大的天才舵手选为我们的领袖。毛主席这样的天才,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现一个。毛主席是世界伟大的天才。毛主席比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高明得多。现在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得上毛主席的水平……”
说到这些敏感的政治问题,一下子围拢许多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说他这疯子这下真的不要命了,看来以前都是假癫,这下是真癫的。也有人说这才是铁血男儿的本色哩。
时川看人多了,而且他们都在谈论自己,叫得更起劲了:“什么‘恩格斯大林彪’,恩格斯是马克思的接班人,斯大林是列宁的接班人,林彪是毛泽东的接班人,‘恩格斯大林彪’这几个字凑在一起不仅仅是巧合,而是上天安排的。真是太可笑了。”他似乎跪累了,站了起来。“列宁说,意识到自己的奴隶地位而过着默默无言、浑浑噩噩的奴隶生活的奴隶是十足的奴隶;津津乐道地赞赏奴隶生活并对和善好心的主人感激不尽的奴隶是奴才,无耻之徒。顶峰、绝对、天才、三忠于、四无限,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这种理论最终滑进了形而上学唯心主义的泥坑,它的结果是以感情代替事物,以懒惰代替学习,以迷信代替科学。这也是两条路线的斗争,两条道路的斗争,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存在着你死我活的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林彪吹毛主席就是吹自我……林彪吹自我,我也要吹自我喔——”
时川的报告听起来似乎有些味道,听他报告的人越聚越多,连邻村的人也赶来听,长塘街被挤得水泄不通,一下子重现了过去的繁华风光。有人议论:林副主席是当今中国炙手可热的大红人,时川将矛头直指他,看来真的不要命了。
继刁却笑着说:“这铁血男儿疯疯癫癫的,说的还真都没错。一个人的名字取得太顶峰的,也不见得就好。当年刘宅园一家六个兄弟,取霹雳风火雷电,结果人种也不传,名字取太大了真的也不好哪。”
大队干部担心影响不好,怕出乱子,要驱散听众,并威胁说:“听者同罪。”
继刁辩解说:“他只是个疯子,我们只是看疯子有趣,管他什么报告不报告?”
“你继刁倒是唯恐天下不乱呢,你这个奸臣。”
时川这才真正意识到继刁是人世间难得的知己,只有他才是替自己出头露面、拍胸脯作硬头的人,由于他故意瞎搀和,感觉今天的报告特别带劲。他开始叙述陈颜松书中的观点:“中国周朝开始就有仓储制度,实行平籴法。谷太贵,会把人民大众的利益损害了,谷太便宜,农民的利益也受到损害,田没人种了。人民大众的利益损害,社会不稳定;农民的利益损害了,国家也会贫穷。因此要设立常平仓,粮食便宜时买进,到了荒年荒月,粮食贵起来,便以平价卖出,以稳定市场。古代还有义仓。义仓就是每人纳义租多少粮食给政府,待水灾、旱灾时当救济粮。古代人三年耕种余一年粮食,九年耕种有三年的储蓄,这样,虽然水灾或旱灾降临,民无菜色。看看我们现在的人个个面黄肌瘦,面有菜色了。历史有惊人相似之处,唐宋以后义仓的原有意义全部没有了,义仓的本名为民间劝课,而实际上成为强迫摊派,凡遇国家有什么事件发生,就移用储备的粮食,还把粮仓的仓址设在州郡之中,农村老百姓,遇上饥荒也得不到救济的实惠。我们现在其实也是不切实际地乱搞一套……”
听众认为时川所说的不能当饭吃,便陆续散去,最后连继刁也示威似的迈着台步走了。

时川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脚步时快时慢,行踪捉摸不定。玉菊担心他出事,便跟母亲商量:“妈,看来二伯肝经热了……”
“别理他,人老了会‘老老变’的,以后他可能就这样不癫不仙了。”董秧若无其事地说。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煮些黄栀蔸给他当便茶喝?”
“别理他,他自己医药出身的,高仙一样,你煮茶给他喝,他会替你喝吗?”
玉菊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与继鹰筹划为二伯打棺材造坟。时川知道后并不领情:“不需要这些东西压寿,将来我要死也要死远一点,我死后要上横峻,脸朝金子尖。我不请阴阳先生踏坟地,只选择我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的屈庐附近。”
玉菊与继鹰只得作罢,不过鉴于目前的情况,对二伯也已尽到自己的本分了。
时川跳了几次水,重复作了几次报告,全村的人都说时川完全癫了,小孩子看见时川都远远避开。他重新疯癫起来,别人猜测与捣佛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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