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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外史》之《争斗记》(十)

作品名称:《芙蓉外史》之《争斗记》      作者:陈晓江      发布时间:2011-10-18 09:17:16      字数:5480

第六章乞米不讨饭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哈声猫师徒俩尽管做得非常诡秘,还是被红卫兵小将知道了私自搜集属于四旧的东西。芙蓉地方因为有个时川的缘故,红卫兵们大有绵里藏针的感觉,而耕云宗祠,无疑是反动、腐朽、没落思潮的一个堡垒,是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很明显,由于时川以耕云宗祠作为大本营,不断从中作梗,将有可能导致芙蓉整个村庄革命的不彻底。
时川近来看起书来味道特别好,打算拼命用功读书的,却被红卫兵小将叫到天主堂隔离审查。据说天主堂里有几个人通匪、通台、通外国的,关押他们是因为帝国主义梦想颠覆共和国的贼心不死。
关押在天主堂的以芙蓉人为主,关押在上油车的以溪南人和岩头人为主,当然芙蓉的坏分子比岩头多,比溪南更是多好几倍。
天主堂大堂被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辟为黑五类改造学习审查的场所。隔栅由耕云宗祠那棵福建桐砍倒锯成薄板后钉起来的,因锯板时木头青湿不干燥,几天过后,桐树薄板脱水开裂了,瓦起来,弓起来,有的往里弓,有的往外弓,板缝阔得竟像牛栏栅一样疏朗有致。这场所看起来如集体办公,又好像畜牧场。
一个叫老郑的同志负责教训他们。轮到时川挨训,隔壁的“同道”一个个伸长脑袋看热闹。这样一来,虽说隔离审查,实则公审大会一般。
“时川,你像什么不好像,偏偏像蒋介石,”郑同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满口怨言。
“哈哈,没什么怨,怨亲眷。”
“千不该万不该去扮老蒋,你想想,行军时还当他的替身,这对革命造成多大的,多大的……”
“多大的迷惑。”时川接嘴把话凑完整,好不得意。
“郑同志的话对我有深刻的教育。”隔壁瞿三庆像个盖缸新妇一样,突然崩出这句明显是向干部谄媚的话,引起哄堂大笑。
时川却一点也不觉可笑。“哦,可是下园瞿三庆吗?你这个温州和平解放的起义人员什么时候也进来了?你这种肉麻、恶心的话也是人说的么?笑什么笑,你们这是侮辱我陈先生的人格,士可杀而不可辱也。”时川对所有在笑的人都愤恨起来,说得起劲,最后一句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这以后,时川便成了天主堂里的众矢之的。“我把你妈的时川,就你清高?就你硬气?”
批斗学习搞了一个月,也没搞出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时川被放了回来。刚到耕云宗祠,阿青就说:“啊——半仙,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时川不应声,他已习惯于少说话,另外他还猜想着,阿青大概是我吃他的多了心痛。阿青接着说:“不是我嫌你在丐佬袋里摸米吃,嗯?我是说跟了我,出去——反正就这么回事,最起码你不用给人家斗地主一样跪在台上斗吧。总算我们屋里最穷,俯着一爿臀,仰着一条卵。”
“无产阶级。”时川说。他一向认为,人生一世没有一个铜板也不奇怪,“聪明之子家业常寒嘛。”
“对,对,无产阶级,我们就可以排上阶级了,以后还有谁敢斗我们阶级?”阿青顿了一下,补充说,“还敢斗我们讨饭的无产阶级?”
时川觉得有阶级起来也不错,如果连无产阶级都要斗,那世界上绝大多数都是无产阶级,岂不是要全世界三分之二的人都要斗?既然与阿青为伍,沾上讨饭人的边,也算是无产者,属无产阶级,全世界的无产者联合起来,自己先要胸怀祖国,放眼世界,要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我时川想到哪里去啦,阿青说得也有理,鼻头下一横得先解决。转念一想,还是不能与阿青为伍。人还是不能平庸过一辈子的,“耕云古卷”就是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女颜如玉。我要像个读书人的样子,这是芙蓉文人的尊严。
在时川的思想在生存与尊严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阿青不失时机地发起要求同去讨饭的攻势。“就跟我讨饭去吧。”
饿了一天,经不住阿青的一再劝说,想来想去还是去讨饭好。饥饿难当的时候,时川甚至为自己找到理由:阿青也是人,他不是生活得很好吗?他对阿青说:“不过有言在先,我时川是文武兼备的人,决不讨饭,要乞米。讨饭是讨饭,乞米是乞米,要搞清楚。”
阿青本想反唇相讥,生怕晃了他刚下的决心,就顺着他说:“是是是,你就乞米吧,不讨饭。”
时川说:“是的,我要乞米,我不能吃别人的剩菜剩饭,那太脏了,乞得谷米麦、苞萝黍、生番薯,总之不管什么可以吃的,自己烧,反正连人影我也只有两口,一个人吃了全家饱,乞讨一天米可以歇几天不干。”时川后面想的比说的更美:还有最大的利益是政治上的利益。我一乞米,加入穷苦人的行列,就是无产阶级,还未发现有哪一个乞丐被揪出来批斗的呢。这也多亏你瞎子阿青提醒,只要加入你们这一帮,天子都可以不理他。谁要是有什么委屈,一传信,几百个乞丐拥过来还怕摆不平?我是阿大嘛,领导你们干——还是不要干革命算了,毕竟已没有当年枪在手中那么牛气冲天。
时川说定同意去乞米的第二天天气晴朗,阿青却顾自待在耕云宗祠里饿肚子,没有行动。再过一夜,时川等得有些心焦,忍不住问阿青:“咱们几时上路?”
“七不出门八不归,头一次讨饭最好拣个三六九的日子。明天初九,就定明天吧。”阿青说过这话以后若有所悟,“咦,你怎么……等不及了?”
初九是晴好日子。时川第一天干这行当,由阿青带他上路,两人一起来。阿青是个非常老蟹的讨饭人,到了人家门头就敲起长筒、打起竹板放声唱:“三横一直本是王,做木老师真在行,造起三退房屋两厅堂,左边一张麦磨凳,右边只有捣臼冈,唱书之人站着敲啊,站——着——敲。”
主人家听阿青有意讽刺他家没凳子坐,赶紧说:“快端凳,快端凳给先生坐哪。”
两人坐定,阿青再次敲起长筒、打起竹板,笨笨笨嗒,笨嗒笨笨笨嗒,打头通一样打了过门,唱起了金寿喜先生编的《耕田歌》:
神农黄帝选稻种,四五千年没换种。中国赶上新科学,自己配成矮脚稻。每亩产量倍一倍,本国造出肥田粉。每亩尿素一百斤,不用烧灰和割草。若有土肥来配合,三分再有一分高。过去稻畦三寸宽,糟了谷籽又怕倒;现在距离追一尺,减少谷籽产量高。中国人民不怕苦,全国农民都吃饱;兵强粮足国家强,吓倒外国纸老虎。
唱完,一座屋里各家纷纷给他们一把或一小杯米。
第二天,阿青就不让他跟了,像老鸟啄走羽翼已丰的雏鸟一样。时川只好尽量往远的地方走。他靠在别人门框上,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好一声不响地靠着。有些人看看这老头这般清瘦,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给他一把米。别人给他一把米,他也毫不客气地接来,也不说一声感谢或吉祥的话;别人不给他,他心里说:“你不给,我也不要。”
有人私下议论:“这老头好像哪儿见过,是芙蓉、张大屋一带的人吧?”
时川点头表示人家说得对。别人又议论:“看他样子不算是老乞丐,是不是张大屋畜牧场火烧了出来闹灾荒的?”
时川对人家的猜测与议论不作多的解释,都点点头表示赞同,任由人家猜去,只要能给一把米就行。这样一天乞下来也有些收获。
傍晚,在湾里亭里碰着了瞎眼阿青。阿青兴高采烈,“哟,半仙,你今天呼狗一样的有多少呼来呀?”
时川说:“阿青,你说话这样损,下世还会瞎眼的。”
两人结伴一路回家。阿青问:“嘿嘿,到底有多少乞来?”
“别人给我,也好;别人不给,我也不要。”
“讨饭乞米哪有像你这样的?”
“难为情死了。”
“哈哈,穷人面软一世穷,女人面软裤带松。”
“真的开不了这个口。”
“你的话听起来还真有意思。别人给我,也好;别人不给,我也不要。”阿青考虑一下说,“我看这样吧,你搞‘狗踏碓’,让狗讨。”
“你这话不现实的,阿青。我时川哪能养得起聪明的狗呢?养一头聪明狗的费用,抵得上养我时川两个人了。就算养得起狗,这‘狗踏碓’的道具也做不起。”
阿青不死心:“我看这样吧,你呢,讨饭也要文讨,搞点新潮的,背《老三篇》。有人背《老三篇》,人家不给饭吃就一直背。”
“瞎鬼知道的还真不少。”
阿青急了:“你这不行那又不行的,要不还是老行当,排阵打卦怎么样?”
时川一听打卦,来了精神:“你说替人作卦,这可能还合我的口味,我看过《易通》,略知一二。”
“狗屁,我说的打卦是骗饭吃的。三双卦爿,一条带钩的卦捧,再背一个讨饭袋或者竹饭罍。这比我唱长筒唱莲花简单多了,你都听过、看过的,你只要念:‘某姓地盘,有财发财,丁财兴旺。’随即三双卦爿扔出去,你再念,‘三片阴三片阳(或者二片阴四片阳、四片阴二片阳等等,反正加起来正好六片就行),曹操摆酒请云长,云长不吃曹操酒,关羽坐马转还乡。卦绳扭一扭,养猪大如牛,卦绳撇一撇……’”
“算了算了,太复杂了。”
“你要简单的也有,你干脆打单爿卦,什么也不需要,你可以乱讲一通,把别人讲得心惊肉跳,人家就会拿米拿钱财给你的。”
“人家就一定拿米拿钱财给我吗?”时川有些信不过。
“当然啊。”
“为什么?”
“书呆子,叫你替人家消灾呀。不是说‘得人钱财,替人消灾’吗?”
时川挠挠后脑勺,“怎么会把人家说得心惊肉跳,你瞎眼青说来听听。”
“你就说某一座屋地底下面有条秤梗或者秤锤、磨盘什么的,甚至有古坟、骸骨之类的东西,需要挖掉才会太平。或者你说根据卦象,他家什么位置有个挂钩,是朝什么方向的,要钩的方向改一改或者干脆拿掉。或者说他屋里的瓦椽不宜钉铁钉,要改钉竹钉,这样,人家大兴土木,你作为先生也可以屁股顿下来吃他几天好酒好肉了。”
不知不觉到了芙蓉地界,时川觉得阿青说得没橹,问:“几点了?”
阿青仰头把青障盲的双眼对着太阳位置一琢磨,说:“5点50。”
两人走到耕云宗祠门口,阿青憋了好长时间的一句话终于说出口:“其实啊,你跟我这样一路走,别人都知道你也跟我讨饭了。”
时川大吃一惊,大呼上当。阿青乘他愣着的时候,伸手又快又准地摸住时川的阴袋,“嘻嘻,还蛮大的,还行么?今晚把那个骚婆娘让给你怎样?”
这一弄一问,使时川想起了徐爱柳来。他拉阿青坐下,意味深长地说:“莫提起,莫提起,提起了,如撑船老大的撑篙,泪珠点点满江湖哪!我欠徐爱柳的情啊。徐爱柳与李秀英上下年纪,生得很像,她也提起过我很像她的未婚夫,双方都觉得像自己的情人。当时我是烈属、铁血男儿,徐爱柳是敌特家属,资本家,出身最差的人。一开始最重要的是双方都觉得女人贞操太宝贵了。”
阿青忿忿地插嘴说:“你猜贞操是什么?大路边的冷狗屎!”
阿青依旧逍遥自在,换女人比他换衣裳还勤。但他从不敢把臭婆娘领到耕云宗祠里来,尽管宗祠现已充公当作公房,碍于祠堂下人丁兴旺,绝对不敢在祠堂里干有碍风化的苟且之事。他没有固定老婆,却经常有讨饭婆娘跟他过一段日子,讨饭婆娘还恬不知耻地牵他外出行乞。阿青也不知老婆生得美丑,只凭手感判断老嫩胖瘦。瞎子抱老婆,端轻重的,大凡胖妇人他都喜欢。
阿青再次提起女人的事,时川说:“我俩都在犹豫不决。一起演了《打渔杀家》以后,我给她发了一封求爱信,她哭了一场迟迟没有回音。我当时想,你把我时川当什么看,时川乃堂堂‘抗日儒将’,决不低三下四地拜到在一个女人脚下,否则有辱党国的尊严。李秀英也一样,不打招呼就走了。东麂岛上晴空万里,过往的轮船很多,看着来往穿梭的轮船,一群海鸥在船尾盘旋着,我的心也一阵阵绞痛。我愤愤地想,我毕竟是铁血男儿,除非你秀英回心转意来找我,来求我。你看不起我铁血男儿,就是看不起俞济时军长,就是看不起蒋委员长。走就走么,我时川一表人材,还怕讨不到好老婆?如果我去杭州找你就不是英雄,是狗熊。”
阿青提醒说:“你到底说前妻还是后妻,说徐爱柳还是李秀英,要搞清楚。”
时川说:“现在,爱柳还在人世的话,我俩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我们能够在芙蓉鸿燕庄在两情相悦中延续生命,也不枉此生!”
阿青认为现在时川情绪低落,是逼他讨饭的时候了:“不要停留在乞米这个阶级,要入就要入讨饭这个阶级,跪一跪还在乎拜一拜吗?”阿青这回无所顾忌地说,“讨饭与乞米,卵脬不是脬卵,灯芯不是稻秆?既然讨饭了,怎么还要自己烧饭呢?你真的要给火煨?”
阿青说完自己笑得气都急了,时川觉得并不好笑,感到莫名其妙。阿青解释说:“从前有个老头子与四个媳妇一起烤火,老头子不小心把下身那老东西漏了出来。大新妇吟一句诗:凤凰飞飞。二新妇接口说:外出游嬉。三新妇说:私自出游。四新妇说:将要落地。老头子会意,把东西藏起来。老头在另外一个老头面前夸耀自己的媳妇聪明贤慧,会做体面。另一个老头也想试试自家四个媳妇聪明不聪明,便召集她们一起烤火,也故意漏出下身的东西。大媳妇看了以后就说:鸟么是个鸟。二媳妇接口说:看了一世霉。三媳妇说:吾伲都勿响。四媳妇说:任其给火煨。哈哈哈。”
时川盯着他看,觉得他说的这事跟乞米不应扯上什么关系。只听阿青又说:“看来你乞米不讨饭,还执牢自己烧火做饭,也宁可给火煨了是不是?哈哈哈。”
以后,阿青未摸到耕云宗祠门口,就高声与时川打招呼:“火煨——火煨——哈哈哈,用火把你煨了!”他似乎有意要出时川的丑,高声大叫,有意让别人听见,“想想真可笑,你这火煨的,‘别人给我,也好;别人不给,我也不要’。哈哈哈哈。”
经过阿青的一番羞辱,时川回过头来想想,还是觉得不该走乞米这条路子。其实,他是前脚刚刚滃进去,后脚就开始后悔了。他独自一人坐在耕云宗祠的地板间里念叨:“讨饭,乞米,讨饭,乞米……”
他越想越气,便开始埋怨起阿青来:“都是你这个瞎鬼拉我下水的,我一世英名从此休矣。”他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呀呀呀呀——”他用拳头把耕云宗祠的板壁擂得震天响,拳头打得鲜血直流,直打得自己有气无力,瘫软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他回到从前,率领一个排的人马去打罗店,跟日本人拼命去了。
不久,全村人都知道,时川还有一个绰号叫“火煨”,另外还有一条歇后语:“时川们讨饭——别人给我,也好;别人不给,我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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