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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华姐篇》第2节:天快亮了

作品名称:那个时贷      作者:真超级傻冒      发布时间:1970-01-01 08:00:00      字数:5115

  华姐离开后,我那三十来平的车库里,她留下的那股味道,久久不散。
  也不是具体的什么气味,而是一种混合体——有长途跋涉的风尘味、旧棉袄经年不洗的霉味、汗水浸透后又风干的酸馊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本身的气息。它沉在空气里,沉在墙角,沉在那张她坐过的椅子上,沉在车库的每一个角落里,挥之不去。
  桌上空荡荡的。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收起来的寻人启事不在了,连一张纸屑都没留下。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它们还在。不是实物,是痕迹——是那些纸张被摩挲过无数遍后,留下的温度,是塑料膜边缘被手指抠出的毛边,是照片上的少年那张腼腆的笑容,还有那位母亲抚过照片时,颤抖的指腹留下的、看不见的印记。
  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桌面上,烫在我眼睛里,烫在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我点燃一支烟,夹指间,让它自己抽。
  烟雾升起,混在那股尚未散尽的气息里,变得更加的滞重。
  外面的天色渐暗,小区的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门探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斑驳、微弱的光斑。
  我窝在转椅里,看着光穿过树叶的缝隙、透过玻璃投射进来的样子,感觉它们很费力。
  但只要挤进来了,它就能照亮至少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郝哥。”
  我心里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不再是前几天的疯狂呐喊,变成了沉甸甸的、有节奏地催促,像心跳,像钟摆,一下,又一下地。
  “你不能光是看着。”
  是啊!我不能光是看着!
  我给她的那一万七千块钱——后来我数了数抽屉里的钱,确实是一万七——不过是往无底深渊里扔了颗小石子,连个回响都听不见,就被黑暗给吞没了。
  她需要的,不只是钱。
  她需要的是一束光。一束能劈开黑暗、能让她看见儿子、能让儿子看见她的光;一束能照进深山、照进黑窑、照进那个少年已经困了三年铁窗的光。
  可是,这光从哪里来呢?
  我掐灭烟,站起来,在狭小的车库里踱步。三五步到头,转身,再三五步。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只困兽。
  然后,我突然停住了。
  墙角保险柜上的旧报纸堆里,露出的一角彩色印刷的版面,闯入了我的视线——是珲河市广播电视报,不知道是谁落在这儿人的。头版上印着几个大字:《人间真情》栏目组,助力寻亲,让爱回家。
  下面配着一张彩色照片:一个母亲抱着失散多年的女儿,两个人哭成了一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拿过那张报纸。纸张已经泛黄,日期是三年前的。但我记得这个栏目,表嫂以前常看,每次看都抹眼泪。她说这个节目的编导心善,真帮人办事。
  编导……
  我忽然想起,老婆去年提过一嘴,说远房表姐的儿子,好像就在电视台工作,具体哪个栏目组,记不清了。
  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
  我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亲戚太多,平时不走动,很多名字都对不上号。翻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一个标注为“表姐春梅”的电话。
  拨过去,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时,通了。
  “喂?”是表姐的声音,带着疑惑,毕竟我可能两三年都没给她打过电话了。
  “姐,是我,郝哥。”
  “哟,郝哥啊!稀罕,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表姐的声音热情起来,“最近还好吧?听人说你那公司……”
  “姐,长话短说。”我打断她,声音有点急,“你儿子刘畅,是不是在电视台工作呀?”
  “是啊,在《人间真情》栏目组,当编导呢。怎么了?”
  “把他电话给我,有急事。”
  表姐愣了下,但没多问,报了一串数字。我记在手上,道了声谢就挂了。
  看着手心里那串用圆珠笔写下的数字,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锁上车库门。
  玻璃门合上的动静有点大,像是某种决心落地的声响。连门框上悬着的铜铃铛都懵了,摇摇晃晃地,发出“叮铃铃”的颤音,仿佛在说:“郝哥这是怎么啦?”
  我没理会它,发动车,引擎在寂静中轰鸣起来。我没回家,没去任何熟悉的地方,方向盘一打,直接开向了城市东边的广播电视大楼。
  晚上七点多,晚高峰刚过。街道上车辆不多,路灯的光连成一条流淌的河。我开得很快,闯了两个黄灯,后视镜里看见闪光灯亮了一下——估计被拍了,但也顾不上了。
  广播电视大楼很显眼,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蓝色的光。楼顶的发射塔上,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地,像人的心跳。
  在楼下停了车,我没立刻上去。
  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一支烟,夹指间,让它抽。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打着。
  我在想,怎么开口呢?
  毕竟对这个小刘,我几乎没什么印象,可能只在某次家族聚餐上见过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学生,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现在应该也快三十了吧。
  远房亲戚,很少来往的,突然找上门,开口就要人帮忙——还是这种牵扯到黑砖窑、可能惹上麻烦的事,人家凭什么帮我?
  烟抽到一半,不是我抽的,是它自己,我摁灭了。推门下车,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人清醒。
  走到大楼门口,保安拦住我:“找谁?有预约吗?”
  “《人间真情》栏目组,刘畅编导。”我说,“我是他表叔,急事。”
  保安打量了我一眼,可能看我衣着普通,不像搞电视的,但还是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过去。说了几句,挂断,递过来一张访客证。
  “二十三楼,出电梯右转。”
  “谢谢。”
  电梯很快,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上去,心脏也跟着一下下跳。
  二十三楼,电梯门开。
  迎面就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开放式办公区,几十张桌子挤在一起,电脑屏幕亮着,有人在剪辑视频,有人在写稿,有人在打电话。空气里有咖啡味、快餐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属于传媒行业的特有气息——一种混合了紧迫、创造和些许浮躁的味道。
  一个年轻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确实是我记忆里,那个文静少年的模样,只是成熟了些,眉眼间有了疲态。
  “表叔?”他试探着叫我。
  “小刘。”我伸出手,“这么晚还打扰你。”
  “没事,我们经常加班。”他跟我握了手,手很瘦,但有力,“进来说吧。”
  他带我穿过办公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玻璃墙,百叶窗拉着,里面一张小圆桌,几把椅子,桌上堆着一些影像资料和稿件。
  “坐,表叔。”他给我倒了杯水,“电话里听我妈说,您有急事?”
  我没绕弯子,从兜里掏出手机——虽然华姐把寻人启事都带走了,但我还是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我把手机推到小刘面前。
  “你看看这个。”
  小刘拿起手机,手指划动屏幕。第一张是小辉的照片,第二张是那张写着地址的旧纸,第三张是我拍下的、华姐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的特写。
  他看了很久。
  表情一点点地变化着——从职业性的平静,到疑惑,再到凝重,最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孩子……”
  “失踪三年了。”我说,“他妈,一个农村妇女,卖光了家产,找了三年。最后打听到的消息是,可能被关在黑砖窑里。”
  小刘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黑砖窑?现在还有这种事?”
  “有。”我的声音很沉,“一直有,只是藏得更深,更偏了。”
  他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是他在思考。
  “表叔,您想让我们报道这件事?”
  “不只是报道。”我前倾身体,双手撑在桌上,“我想请你们帮她,她一个人,揣着我给的一万七千块钱,又去找了。这次去的地方更偏,更危险,我总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送死。”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
  “表叔,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个事……操作起来有难度。”他说话很谨慎,是职业习惯,“第一,线索的可靠性需要核实。一个农村妇女打听来的消息,可能有误;第二,如果真是黑砖窑,背后肯定有势力,报道的风险很大;第三,我们栏目组虽然叫《人间真情》,但本质还是媒体,不是执法机构。我们能做的是曝光,是舆论监督,但具体的解救……”
  “那就曝光他们!”没等他说完,我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让警察不得不去查!让那些藏在山里的黑窑见见光!”
  会议室玻璃门外,有几个同事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小刘示意我小声点,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
  “表叔,您先别激动,我不是说不帮。”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这个选题,从新闻价值和社会意义上,都值得做。一个母亲寻找被拐骗的儿子,三年不放弃——这本身就是很好的故事。如果背后真牵扯到黑砖窑、非法拘禁、强迫劳动,那就是重大的社会问题报道。”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需要更扎实的材料,需要这位母亲亲自讲述,需要她提供的线索经过初步核实,需要了解她这三年是怎么找的,遇到了什么?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需要评估风险——如果决定报道,记者可能要跟着去暗访,这很危险。栏目组需要向上级汇报,需要法律顾问评估,需要和警方提前沟通,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我听着,一颗心慢慢往下沉。
  官僚、程序、风险评估。这些词我懂,但此刻听着格外地刺耳。
  华姐在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可能掉进陷阱。而这里,在明亮的办公室里,人们却在讨论程序、风险、评估。
  “小刘,”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不是来听你们讨论程序的,我是来求你救命的。”
  他愣住了。
  “那个孩子,小辉,今年应该二十岁了。他被关在黑窑里三年多了。三年多,一千多天,每天干活、挨打,看着铁窗外面那一小片天,想着他妈什么时候能来救他。”
  我的喉咙发紧。
  “他妈,华姐,今年其实还不到五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你知道她这三年多怎么过的?睡火车站,捡剩饭,被人骗,被人轰。她为什么还在找?因为她知道,她儿子在等她。”
  “这不是故事,小刘。”我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这是活生生的人,一个在黑暗里等了三年多的儿子,一个在风雨里找了三年多的母亲。”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外面办公区敲键盘的声音,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小刘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表叔,您等我一下。”
  他走出会议室,穿过办公区,走进最里面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门关着,玻璃门里能看到他在和里面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两人表情严肃,时不时看向我这边。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份表格。
  “表叔,这是我们栏目的选题申报表。”他把表格放在我面前,“您把这位母亲的基本情况、孩子的信息、现有线索,都填上,越详细越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
  “栏目组制片人同意了。”小刘说,脸上有了决断的神色,“我们可以先派一个记者跟进,马上和这位母亲建立联系,核实线索。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尽快立项,组成报道小组;同时,我们会通过内部渠道,向警方反映情况,争取联合行动。”
  一道光,一道真正的光,从这间堆满文件的小会议室里,从这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编导眼睛里,透了出来。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但字写得很用力。华姐叫什么?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华。小辉的大名?也不知道。地址?只有那张旧纸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填了上去。
  填完,小刘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够了,有这些就能启动初步工作。表叔,您有这位母亲的电话吧?”
  “有。”
  “我们现在就打给她。”
  我拿出手机,找到华姐的号码。那是个外地的号,她那部手机又老又旧,信号时好时坏。
  拨过去。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无人接听时,通了。
  “喂?”华姐的声音,沙哑、疲惫,背景里有嘈杂的车声、风声。
  “华姐,是我,郝哥。”
  “郝老板……”她的声音在电流干扰下有些模糊,“您…有事?”
  “你听我说,”我稳住声音,一字一句,“我现在在市电视台《人间真情》栏目组的办公室,他们听说了你和小辉的事,决定帮你。”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音了。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背景里遥远的风声。
  “华姐?你在听吗?”
  “……在。”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电视台要派人跟你一起找。”我说,“记者,专业人士。他们会核实线索,会联系警方,会让你的事被更多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找了,听见了吗?”
  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久到小刘都疑惑地看着我。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极力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像决堤前最后一道裂缝的迸裂。
  她在哭,没有嚎啕,就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破碎的抽泣。隔着几千公里,隔着破旧的手机听筒,隔着三年多的风霜和绝望,一声,又一声。
  然后,我听见她说:“……嗯!”
  就一个字,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所有语言都无法承载的重量。
  那里面有不敢置信,有绝处逢生的震动,有三年多的坚持终于被看见的委屈,更有一种近乎碎裂的、重新燃起来的——希望。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小刘已经出去安排了,我听见他在办公区打电话的声音:“对,紧急选题……需要出差,可能去山区……联系警方协调……”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我知道,前路必然凶险。黑砖窑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深山老林里的窑口可能已经转移,警方调查需要时间,媒体报道也可能随时遇到阻力。
  可华姐依然要走向那个黑暗的远方,义无反顾。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根飘零的、随时可能会被风吹折的芦苇了。
  在她的身后,有了媒体的镜头,有了记者的笔,有了可能到来的警方的力量,还有了我——郝哥,和这份绝不放弃的承诺。
  光,已经亮起来了,哪怕只是一束。
  只要亮着,就能照亮前路,就能让在黑暗里等待的人知道——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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