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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华姐篇》第1节:就要找到你

作品名称:那个时贷      作者:真超级傻冒      发布时间:1970-01-01 08:00:00      字数:4040

  一个能扛起一座山的年轻人,能在绝境中重新点燃灶火的人,这一次,同样也不会倒下。
  火,又烧起来了;菜,又要下锅了;日子,还得过下去。
  从阿坤那回来,多少有些疲惫。刚给自己泡了杯茶,还是福哥送的茶叶,想犒劳一下自己。
  玻璃门上的铃铛本该“叮叮当”的脆响声,却被“啪啪啪”的拍门声盖住了。我立马起身过去,滑开门。
  门口站着个农村妇女,第一眼看,我以为她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了一大半,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霜,潦草地用一根最普通、几乎失去弹性的黑色橡皮筋扎着。碎发干枯地贴在皴裂的额头和脸颊上,脸上每道皱纹都很深,眼窝凹陷,颧骨凸起。
  后来才知道,她还不到五十。
  岁月很差劲,对某些人特别残忍。不是一刀毙命,而是用最细的砂纸,一年一年,一寸一寸,把你所有的柔软、水分、光泽都磨掉。
  她身上是一件分不清原本颜色的旧棉袄,肩膀处磨得发亮,袖口挂着线头,沾着泥点和油渍。
  最扎眼的是她的眼神——那不是麻木,是把一生的泪水和哀求都熬干了之后,剩下的是一种烧灼般的、近乎凶狠的执拗。
  她看着我,又好像透过我,看着很远的地方。
  没像其他借款人那样讨好或解释,她只是沉默地、几乎耗尽所有力气般地看着我。
  我招呼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她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她坐得很直,没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裤上的补丁。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就在我以为她是不是忘了要说什么时,她动了。
  从贴身的旧棉袄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起毛的蓝布包裹;解开布扣——不是拉链,是自己缝的布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小心翼翼。
  然后,她把包裹里的东西,一一倒在茶几上。
  不是钱。是一叠厚厚的、用塑料膜小心翼翼封好的寻人启事。至少上百张,纸张磨损卷边、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被雨水、汗水洇得模糊。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少年的照片。理着最简单的平头,脸有点圆,眼睛很大,对着镜头笑,笑容腼腆。穿着件条纹T恤,背景是乡村照相馆常见的假山水布景。眼睛里有光,那种乡下孩子特有的、还没被城市打磨过的清澈的光。
  “他叫小辉。”她的声音响起来,像被砂轮磨过,干涩、沙哑,“我儿子。”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三年前,跟他亲叔去南边打工。说电子厂招人,一个月能挣三千,管吃住。”语速很平,没有起伏,“孩子那年十六,刚读完初中,说想出去看看。我本来不想让他去……可他叔拍着胸脯保证。”
  她抬起眼睛,看向照片,眼神忽然变得很软。
  “头两个月,还有信。寄过一封,还有五百块钱。信上说,厂里活不重,吃得饱,让家里别担心。”
  手指轻轻抚过塑料膜下的那张脸。
  “后来,就没信了。”
  “电话打不通,他叔的电话也打不通。我去他叔家问,他婶子也说不知道。”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细微的裂纹。
  “我找了一年。报警,警察说这种打工失联的太多,立了案,让等消息。等到第二年开春,来了个信。”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艰难。
  “是从那边逃出来的一个老乡说的。在邻省一个很偏的山里头,见过小辉。不是电子厂,是黑砖窑。”
  她说“黑砖窑”三个字时,声音抖了一下,很短,很快又压住了。
  这三个字却让我后颈一凉,我瞬间想起我那个小学同学。很多年前,他也被人骗去挖煤,在黑窑里关了两年。后来侥幸逃出来,整个人都废了,三十多岁就像个小老头。他后来跟我说:“在黑窑里,每天最盼的,就是天亮。不是喜欢干活,是天亮了,就能看看铁窗外面那一小片天,就能想,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他想过他妈吗?肯定想过。每一个在黑夜里绝望的人,都会想那个最能给自己温暖的人。
  “我那时候就觉得……天塌了。”她抬起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茧,抹在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爹死得早,矿上塌方没的。我就这么个儿子,是我的命。”
  “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她开始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两头还没出栏的猪,当年的口粮,全卖了。他爹留下的一块旧手表,上海牌的,也卖了,东拼西凑,就八千块钱。”
  她看向我,那双焦灼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就出来了。”一个不识几个大字的农村妇女,揣着卖尽家产换来的八千块钱,和一张儿子的照片,走向几千里外的陌生地方。
  “我不会看地图,不认识字。就靠着嘴一遍遍问,这个车去哪?那个站叫什么?买票都是求人帮忙买的。坐错了车,就下车,再问,再买。
  “睡过火车站的水泥地,夏天烫,冬天冰。捡过别人吃剩的盒饭,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被骗子骗过,说给五百块钱,带我去见儿子,钱给了,人跑了;被黑心中介轰过,说疯婆子别在这碍事……
  “八千块钱,像水一样漏光了。”她接着说,“我就一边捡破烂,塑料瓶、纸壳子,一边继续找。走到一个地方,就去工地问,去工厂门口等。拿着照片,见人就问:‘见过这孩子吗?理平头,眼睛大大的,叫小辉……’”
  她的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抠裤腿上的补丁。
  “三年了,我走了四个省,几十个县市。鞋子走破了好几双,脚上的茧比鞋底还厚。”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可我打听到信了。”从那叠寻人启事里,抽出一张特别旧的。这张没塑封,纸都快碎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邻省,靠山的地方,可能有个新窑口。去年开的,位置很偏,要坐车到县里,再坐三轮到镇上,还要走十几里山路。”她语速快了起来,“有人在那附近见过一车年轻人被拉进去,再没见出来。”
  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郝老板,郝哥。”她叫我,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们都说……你这人,真性情,心没那么黑。
  “我没什么东西抵押,家里房子是土坯的,快塌了。地也租给别人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值钱。”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就剩这一条命,还得留着找我儿子。”
  “我求你,借我点路费。我得去…我得去看看。万一是呢?万一他在里头呢?”声音哽咽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硬是憋在眼眶里,把眼睛憋得通红。
  “我儿子…在里头遭罪呢。他等我呢…他肯定每天都在想,妈怎么还不来救我……”
  没有哭天喊地,没有下跪作揖。就是这种平静的、将自己彻底碾碎,只为换一丝渺茫希望的叙述,像钝刀子割人心。
  我看着桌上那些被摩挲了无数遍的寻人启事,看着照片上眼神清澈的少年,再看看眼前这位被苦难啃噬得只剩骨架的母亲。
  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子。
  这哪里是借钱?这是在给油尽灯枯的母亲续最后的一口气,给黑暗中的生命投一丝微弱的光。
  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眼眶热得厉害,用力吸了几口气才压住。拉开抽屉,里面是昨天收的款子,还没存。
  没数。拿出一叠,大概一万。感觉不够,又拿出一叠,五千。想了想,又添了两千。转回身,把那一万七千块钱,放到她面前。
  “华姐。”声音有点哑,“这钱,你拿着。”她愣住了。
  看看钱,又看我,嘴唇哆嗦。那双一直很稳的手,开始颤抖。
  “不用算利息,也不用想着还。
  “去找,找到了,带儿子回来见我。找不到……”我顿了顿。
  “找不到,就再回来。我这儿,永远给你留个路费。”
  她盯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睛里滚出来,砸在旧棉袄上。
  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冻疮的手。不是一把抓过去,而是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轻轻拿起那叠钱。
  拿起来,紧紧捂在胸口,两只手都捂上去,用力到指节发白。
  隔着那件薄薄的旧棉袄,我能看见她手指用力的轮廓。钞票崭新的边缘,似乎压进了她掌心冻疮的裂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不知是原先沾染的,还是新渗出的。
  仿佛那不是钱,是她儿子的命;是她三年来所有的奔波、屈辱、绝望和希望,换来的唯一一张船票。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
  踉跄了一下,站稳,然后朝着我,深深地、几乎要把上半身折到地上地——鞠了一躬。
  头低得很深,背弯成一道沉重的弧线,久久没有直起来。
  我站在那里,受着这一躬。
  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羞愧于我只能用钱,来应对这样的苦难;羞愧于这个世界,让一位母亲需要如此卑微地祈求。
  过了很久,她才直起身。
  眼圈通红,但没再哭。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叠好,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按了又按。然后,开始收拾那些寻人启事。
  一张一张,按照原来的折痕,仔细地、温柔地折好;再一张一张,有序地放回蓝布包里。每放一张,都要用手掌抚平,仿佛在收藏世上最珍贵的瓷器。
  全部收好,系上布扣,把包重新揣回怀里,贴肉放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感激、决绝、悲壮,还有一丝我不忍细看的希望。
  我突然想起,该留个电话:“华姐,我们留个电话,有事联系我。”要过华姐的手机,我把自己的手机号存了进去,名字就叫“郝哥”,也把华姐的手机号,存在我的手机里。接过手机,华姐挂回脖子上,手机揣进棉袄里头。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深秋的风灌进来,寒气逼人。她单薄的身影在风里晃了晃,随即挺直,像一根被风吹弯却不肯折断的芦苇。
  一步一步,走进灰蒙蒙的天地里,没有回头。
  玻璃门轻轻地合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光。
  车库里恢复了死寂。我站在原地,看着前面空了的沙发。上面还留着她身上的温度,还有长途跋涉的尘土味、旧棉袄的霉味、汗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苦难本身的气味。忽然觉得,这间车库,这个我坐了几年的位置,这张办公桌——都轻飘飘的,轻得像那些寻人启事的纸。
  而她怀里的那些纸,她心里的那座山,她要去闯的那个漆黑远方,却重得能压垮任何人的脊椎。
  我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烟,夹指间,让它自己抽。
  烟雾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
  一个声音在心里疯狂地叫喊,起初微弱,然后越来越响:郝哥,你不能光是看着;不能只是给点钱,然后坐在这里等;你不能让她一个人,揣着那点钱,走向又一个可能吞噬她的黑洞。
  你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烟烧到手指,烫得我一哆嗦。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点红光彻底熄灭,然后,拿起了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一个在报社工作的老朋友,专门跑社会新闻的。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老陈,”我说,“我郝哥。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窗外,天阴得更厉害了。
  深秋的雨,就要来了。而我知道,有些雨下在地上,有些雨下在心里。
  有些路,一个人走太长。有些黑暗,需要多一点光,才照得进去。
  只是不知道,我点的这支蜡烛,够不够亮?能不能在她被黑暗完全吞没之前,让她看见自己儿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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