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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阿东篇》第1节:红色太阳帽

作品名称:那个时贷      作者:真超级傻冒      发布时间:2026-06-08 09:23:49      字数:3953

  钱一那刻骨的烙印,一直在我心里硌应着,抓心捞肝地,久久挥之不去。
  百无聊赖,我点燃一支烟,夹指间,让风抽。
  就在这当口,一阵与钱一那辆摩托截然不同,却同样张扬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玻璃门外,把我从“烙印”的沉思里,硬生生地给拽了出来。
  “咚咚”两声闷响,铃铛发出“叮铃铃”的颤音,以示抗议。
  我抬起头,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一顶红色的太阳帽戴在头上,帽檐朝后。侧边,停着一辆红色的宝马。
  我起身,烟搁在烟灰缸上,让它自己抽。
  来到门口,滑开玻璃门,微笑着说:“欢迎帅哥!”
  “没错,你就是郝哥?”他浑身充满了阳光。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郝哥?”
  他爽快极了:“哈哈!傻瓜都看得出来。”
  就这么痛快,我与阿东认识了,第一感觉,这小子,我喜欢。
  我微笑着看向他,示意他坐下。红色的太阳帽,帽檐朝后。他随即坐在沙发上,不是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摘下帽子,弹了弹帽檐上的灰,我看见他那一头精心打理过的短发。
  第一眼见他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时尚年轻人里流行的穿戴,配上他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和略显不羁的眼神,确实有种玩世不恭的酷劲。还有门口那辆红色的宝马,妥妥的富二代一枚,我猜的。
  那是2016年春节后的正月初九,我的“郝哥小贷”在我们这,因为待客友善,拒绝套路,放款还快,颇受客户好评,每天总能接待五六位。
  “郝哥?”他笑着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听朋友介绍来的。借五万,一切按你的规矩来。”他痛快淋漓。
  小伙顶多二十二三岁,瘦高廋高的。看得出,一身行头肯定不便宜,但也不是暴发户的那种。关键是手指干净,没有烟熏的焦黄,也没有赌徒惯有的小动作。
  “在哪工作?”我笑着问。
  “待业。”他答得坦然,甚至有点理所当然。
  “我妈让我在她的美容院打杂,每个月给我两万的零花钱。我一天都没去上过班,她也没说啥。哦,我妈有两个美容院,都在城里最好的地方。”
  “我爸呀?”我没接话,听他说。他嗤笑一声,“盐厂下岗职工,啥都不管,就知道钓鱼。”
  你看,他这自我介绍,就差没把他妈银行账户余额和取款密码,给我和盘托出来。
  啥也不用说了,直接去他们家看看。他爽快地带我去了珲河湿地公园旁边的那个高端小区。大平层,一百六十八平,装修豪华,现代简约风格,应该花了不少钱。
  “我妈说是给我结婚准备的婚房,让我先住在这,我爸妈就礼拜天偶尔过来住一晚。”
  他带我来到酒柜,里面摆着不少洋酒,他随手拿了瓶红酒递给我:“郝哥,你这人,看上去,爽!这个,孝敬你的。”
  我推辞,他硬塞过来,而且还是两瓶:“放心吧郝哥,一码归一码,利息本金,保证按时到位!”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我,眼神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我拿出五扎崭新的钞票,扣掉三个月的息,余款递给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阿东,你记住了,借这钱,千万千万,别干坏事。”
  他“噗嗤”笑了,拍了拍胸脯:“郝哥,你看我像干坏事的人吗?”
  说实话,真不像,至少那个时候,一点都不像。
  阿东的信用,好得令人意外。
  第一笔到期的前三天,他准时来电:“郝哥,银行卡号发给我,我妈明天会让出纳给你打钱的。”果然,到期日前一天,刚上班,五万的本金到账。没有短信,没有电话,安静得仿佛只是银行系统的一次例行划转。
  第二次,第三次……涛声依旧,约定俗成了。每三个月到期的前一天,他会拎着两瓶红酒,准时出现在我车库,续息,偶尔闲聊几句。聊最新的球鞋,聊哪家夜店的音响好,聊他妈又盘下了一家美容院。他语气轻松,仿佛那笔借款和利息,只是他丰富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标点而已。
  然后,放下红酒:“郝哥,孝敬你的。”没等我说话,出门,上车,一脚油门,走了。
  但我心里的那点疑惑,却像水底的暗苔,慢慢滋生着。
  他母亲,我从没见过,却像个无处不在的影子。每次还款,都是她让出纳直接转账,从无延迟。阿东提起他妈,语气总是轻描淡写:“我妈呀?就知道赚钱。”
  都知道,美容院是暴利行业,人家早就开了两家店,还都开在最好的地方。听说又开了第三家,钱自然会哗哗地流进来。
  可让二十三岁的儿子待业在家,每月还给两万的零花,终归不是好事。
  关键是还找我固定借五万,息还那么高,还得先扣三个月的。他还在其它地方借了没,我不得而知。
  我最大的疑惑是:他妈眀知道他找我借这种钱,却从来没问过我,他借这钱干嘛用?电话都懒得打一个。还钱时,只是默默地让出纳打款,像正规单位到期会自动拨付工资一样。这,太不合常理。
  我也曾问过阿东:“你妈难道就不问问,你借这钱干嘛了?”
  他满不在乎地:“问过啊,我说跟别人合伙做点生意。她忙,也懒得细问。”
  “做什么生意?”
  “哎呀,郝哥,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按时还你钱不就完了吗?”这倒也是。
  他笑得灿烂,反戴着太阳帽,阳光透过玻璃门映照进来,有些刺眼。我咽下了后面的疑问,客户隐私,不便深究,不想告诉你的事,问也白搭。只要钱能回来,别的,睁只眼闭只眼得了。
  变化是渐渐发生的,阿东来的次数依然规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上那股明亮的、没心没肺的劲头,感觉在一点点地消磨着。
  他瘦得更厉害了,眼窝开始凹陷,偶尔会控制不住地打哈欠,流眼泪。和我说话时,眼神有时会突然飘忽,需要我叫他一声,才能回神。
  感觉不好,我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
  他揉揉眼睛说:“嗯,熬夜打游戏,两个通宵。”
  我看着他T恤领口下隐约的锁骨处,没再说话。
  真正撕开这一切的,是那个夏夜。快七点了,我正在关门,准备回家。那辆红色的宝马车,再次停在车库前。
  他走进来,没像往常那样笑着打招呼,直接说:“郝哥,再借五万。”
  我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灯光下,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但眼睛却亮得异常,像烧着两簇幽暗的火。那顶反戴着的太阳帽,此刻看起来不像时尚,更像某种颓废的标签。
  “坐。”我给他倒了杯水,“脸色这么差,病了?”
  他摇头,接过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
  “阿东,”我放下水壶,沉声道,“转一圈我看看。”
  他愣住了,有些烦躁:“看什么呀?”
  “站起来!转一圈!”我不容置疑。
  他不太情愿地站起来,慢吞吞地转了半圈。就这半圈,够了。他后颈发际线往下,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像是过敏,又像是针眼。他太瘦了,薄薄的T恤衫空荡荡挂在身上。
  我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我一步上前,抓住他胳膊,他惊得要挣开。
  “你沾上那东西了?!”我音量不高,却异常地严厉,“白的、白色的粉末!说!!”我低声怒吼。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里闪过慌乱、羞耻,然后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我指着他后颈,“这是什么?你这鬼样子是什么?阿东,我是不是每次都说,别干坏事!别干坏事!你当我说话是放屁呀?!”
  “我没有!”
  他吼回来,脖子上青筋暴起:“你凭什么污蔑我!钱你到底借不借?不借,我找别人去!”
  “找别人?”
  我气笑了:“好啊,你去找!你看看那些个‘别人’,是怎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我就告诉你,今天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借给你!你给我滚!滚出去!把那身脏病治好了再来!”
  争吵很激烈,但音量都很克制。最后,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怨恨,像我是阻断他活路的仇人。
  出门上车启动,一气呵成,一脚给油,发动机一声怒吼,宝马车扬长而去,消失在小区拐弯处的夜色里。
  我重重地关上滑道门,门在防撞胶条的缓冲下,慢慢弹开了三公分的缝隙。铃铛发出“叮铃铃”的颤音,仿佛在劝我“别生气”,我轻轻地,给它们合上。
  气是消了不少,但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我的心。我堵住了这里,若他毒瘾发作时,会去找谁?那些真正的地下钱庄吗?那会把他连骨头都嚼碎的。
  不行,我深吸一口气,静了静,电话打给阿东,稳住他,约他一小时后再来“商量”。然后,我翻出借款信息里,他母亲的电话。
  拨通,等待音漫长。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平和,甚至有点慵懒。
  “是阿东妈吗?我是郝哥。”
  “哦?”停了一下,接着说,“郝哥啊,知道,阿东提过。”她语气平常,像接快递电话。
  我单刀直入地说:“阿东吸那玩意!刚发现的!白色的粉末!你必须马上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哦,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我握着电话,像突然掉进了冰窖。
  “你知道?有多久了?”
  “两年多吧。”
  两年多?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比我认识阿东的时间还要长。
  所有预设的剧本——母亲的震惊、哭诉、求助或怒骂——全部都失效。我面对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名为“知情”的、沉默的妈妈。
  “我刚稳住他,约好一小时到。你马上来我这把他带走,这事必须得你管!”我声音有些干涩,并告诉她,进小区后把车开到我车库背面的车位上停着,下车在转角处盯着,等阿东的宝马停在我车库门口后,步行过来。
  “好吧。”她答应了,语气没什么波澜,“一会到。”
  半小时后,阿东那辆红色的宝马车停在我门口。开车门下车,滑开玻璃门,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我看着他。
  背后,一个衣着精致,面容姣好,表情平静得像来喝下午茶的女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男人,精廋精廋的,眼神躲闪。他们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背对着他俩的阿东。阿东猛地回头,瞬间僵住了。
  愣了三秒,目光像毒箭射向我:“郝哥!是你出卖了我!”
  那一刻,我心里残存的一点愧疚被怒火烧光。
  “是我出卖你,还是你先骗我?”我指着他的鼻子,“我是不是每次都跟你说,别干坏事!别干坏事!你拿我的钱去吸那玩意!我要是早知道,一分钱都不会借给你!我郝哥再想赚钱,也他妈不赚这种‘绝户钱’!”
  阿东被他父母架走了,没有拉扯,没有哭闹。他母亲对我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父亲始终沉默,目光躲闪。他们像完成一项不太愉快但必须做的家务,把一件麻烦的“东西”带离现场。
  白色的奔驰车悄无声息地开走。
  我站在渐渐暗下的车库里,看着那顶被阿东慌乱中遗落在沙发上的红色太阳帽,帽檐还是朝后,沙发靠背的方向。
  仿佛一直在回避着真正的视线,回避着那些早该被看见、却被所有人默契地忽略掉的——溃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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