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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向域外那畔行(国外篇)

作品名称:万里江湖一孤舟      作者:山东薛传鹏      发布时间:2026-06-23 22:18:16      字数:10227

  天涯山野一花开
  经一个朋友介绍,我到缅北果敢教学。
  那么穷的地方,能有什么发展?军阀林立,电诈横行,走到那里,连命都没了,你还教学?不不,我去的时候,是二零一四年,缅北互联网技术还不发达,电诈还没开始,那里的人们还挣扎在温饱线上,衣食无着,嗷嗷待哺。再者,我也不是去寻求发展,不为名,不为利,我就是想去看看,因为那里的人都是中国人的后代。
  缅北,一片纷乱的土地,百年以来,一直在战争和政治的狂风暴雨中飘摇。这里山高林密,地势崎岖,民族成分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果敢又名麻栗坝,原为中国领土,隶属云南省。“果敢”二字系由掸(shàn)语变音而来,“果”是掸语的九,“敢”是户口,意思是这个地区最初由九户人家组成。
  南明永历十二年,清顺治十五年(一六五八年),永历帝朱由榔联合李定国举旗反清,兵败后从腾越(腾冲)逃至缅甸。清康熙元年(一六六一年),吴三桂逼迫缅甸国王莽白交出朱由榔。次年,朱由榔被吴三桂勒死在昆明的逼死坡(今昆明华山西路妇幼保健院附近)。朱由榔的部下,除少量降清之外,大部分人在南明将军杨高学的带领下,逃入果敢地区避难。
  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年),腐朽没落的清政府与狼子野心的英国官员,在北京重议边界问题,英国强迫清政府与其签订了《续议滇缅界务条约附款》,将果敢地区划入了英属缅甸。生活在果敢的汉族,由此屈辱地改称果敢族,汉语改称果语,汉文改称果文。
  一九四一年,国民政府远征军赴缅作战,以失败告终,一部分被打散的远征军,如枯枝败叶,流落到果敢,就此居住下来。
  一九四九年底,从云南撤往缅甸的国民党残兵败将,腹背受敌,进退两难,又得不到老蒋的支持,他们在深山老林中,垂死挣扎,死里逃生,像一群流浪的孤儿,一部分到了台湾,一部分到了泰国,更多的流落在缅北果敢。
  一九六零年,中缅两国划界,本着“尊重历史,照顾现实”的精神,中国同意果敢继续留在缅甸版图。
  一九八九年三月,时任缅共东北军区副司令的彭家声,在果敢杨龙寨发动兵变。驻萨尔温江以西的一旅、二旅、勐古、贵概和原缅共果敢县大队共四千多人,与彭家声一道成立了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又称果敢同盟军),彭家声出任同盟军司令。在果敢的历史长河中,彭家声如一颗璀璨的北斗星,即使身处战火,也熠熠生辉,他总保持着书卷气息的优雅。
  二零零九年八月八日,彭家声部下白所成和明学昌反水倒戈,勾结缅甸政府军,以查毒品和枪械厂为由,与果敢同盟军交火(又称“八·八事件),彭家声失败外逃。
  八·八事件五年之后,我来到了果敢。
  果敢地区的手机是中国移动号码,座机是云南临沧区号,电力由南方电网通过云南电网向老街变电站输送。他们都用人民币,大街上的招牌都是汉字。连学校使用的教材,也是中国免费送给他们的,与云南学校同一版本。果敢老街好像是云南的某个县城。
  虽然早在二零零二年,彭家声就禁止种罂粟,改种甘蔗、玉米、橡胶等作物,但我来到时(二零一四年),仍有漫山遍野的罂粟。
  早晨,云雾迷漫,山地被一片白蒙蒙的水气所浸润,罂粟散发着温熏的气息,五百里山地美丽而哀伤。红花猩红似火,白花洁白如玉,黄花嫩黄如桑,含情脉脉,深情款款,绽放着妖歌曼舞的微笑,翻腾着沁人心脾的馨香,编织着触目惊心的画面。当地百姓在鸡鸣中醒来,朝罂粟地走去。
  果敢同盟军红岩(古音ái)学校,在缅北的深山老林里,红岩乡方圆十里,这里是同盟军的根据地。同盟军在这里奋战了六年,还办起了学校,身临恶境,缺衣少食,却依旧重视对孩子的培养教育,红岩学校如天涯山野的一枝小花,倔强生长。
  学校门口刻着这样一幅对联:华夏遗产由我们继承,民族文化在这里传播。看到这对联,我泪如雨下。他们,中国人的后代,被逼到如此地步,仍然要读书识字,这就是中华民族子孙的精魂。走进学校,师生列队欢迎我,学生手捧鲜花。这是真正的鲜花,是孩子们刚从山里采摘的,还带着晶莹的露珠。走遍繁华富裕的北上广深,人间真情在这遥远的荒僻山崖。
  学校规模很小,只有一百多个学生,这里与世隔绝,缺水缺电,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一排蓝砖老房子,是办公室。三排简易的铁皮房,是教室。每排有三个教室,屋顶已锈迹斑斑。桌凳都是用木板钉成的,教室四壁是用木板围起的,四面通风,幸好这里冬天不算冷。
  在孩子们看来,中国老师是天外来客。他们的面孔黄干黑瘦,眼珠却一尘不染、炯炯有神,眼神流露出强烈的求知欲,流露出仰慕和期盼,流露出对中国的向往和景仰。他们身在穷中不知穷,身在苦中不知苦,越是如此,越令人心痛不已。
  他们是中国人,但已经回不去了;他们不是缅甸人,却不得不在缅甸生活。我们教师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在这里传承中华文化,让这些子孙后代,不要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书籍文字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光,如何让这道光在更多人的头顶照亮,是教师的责任和使命。
  我本想一直教下去,但只教了半年。
  二零一五年二月,缅甸政府军与果敢同盟军打起来了,炮火连天,狼烟四起。二月十三日下午,果敢地区周边的甘蔗地燃起熊熊大火。三月八日,一颗流弹落入中国境内,一处民房受损。十三日下午,缅军再次空投炮弹,耿马县孟定镇正在砍甘蔗的中国农民五死八伤。四五万果敢难民,手提肩扛,扶老携幼,马蜂一般涌入中国境内避难。
  我被迫回国。
  (后记:发此文时,彭德仁已取得果敢老街的全面胜利,白所成被缅方押解到中国。)
  
  
  小国寡民空度日
  中老两国的合作交流,日渐密切,老挝掀起了中文热。
  昆明南站有直达万象的火车,走吧,老挝。D87次列车经普洱、西双版纳、磨憨、磨丁、琅勃拉邦、万荣,到万象。
  老挝历史上的第一个王朝,是公元一三五三年建立的澜沧王朝,又称南掌王朝,历经琅勃拉邦王朝、万象王朝和占巴塞王朝。一八九三年,老挝被法国占领,二战中被日本占领,一九四五年独立,一九七五年废除君主制,成立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实行社会主义制度。
  首都万象,地处湄公河左岸,对面是泰国。万象城沿湄公河延伸,像个月牙,故有月亮城之称。万象的本义是檀木之城,新马泰一带华侨却习惯地把她叫作“永珍”,一个女孩般温柔的名字。每到枯水季节,湄公河变成了小溪,人们趟着水就可以走到泰国。
  我走出万象火车站,坐上巴沙学校前来接应的汽车,汽车在大街上行驶。金碧辉煌的寺庙在夕阳映照下,眼花缭乱,几乎生出佛国天堂的幻象。街道两侧,椰子、香蕉、槟榔、龙眼、凤尾、洋槐等高矮植物郁郁葱葱、蓬勃生长。万象城繁华与落后并存,现代与古昔交错,洋人与土著擦肩。一面是浪漫优雅的西餐厅,时尚个性的酒吧,椰林掩映的法式公馆,各色人种的观光游客,像国际化大都市;另一面则是低矮杂乱的板房,坑坑洼洼的街道,纵横交错的电线,五花八门的广告牌,汽车、摩托车、嘟嘟车拥挤不堪,像中国的某个小镇。
  巴沙学校,建在万象郊区的西都村,这里原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村落,校内建筑不多,校方特意保留了许多野生花木,整个校园就像远古的森林。合抱之木直插云霄,无名野花五颜六色,百千小鸟叽叽喳喳。校舍有些陈旧,却整洁大方,使我不由自主沉静下来。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巴沙学校的几个领导和老师,带我到已经准备好的房间。房间用木板分隔成内外两部分,里面是卧室,外面作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让我惊讶的是:还有空调、电视,并且拉好了网线。
  这学校有两千多学生,一百二十多个教职工,有高中、初中、小学(含幼儿园)共三十个教学班,是享誉东南亚的华文学校。他们安排我做高二·二班的班主任,教二班、三班两个班的汉语。在这里,汉语与英语是他们的第二、第三语言。老挝的学生,没有国内学生重于泰山的升学压力,没有家长愁眉苦脸的成绩排名,没有让学生头皮发麻的课下作业。学校领导三番五次说,将课文内容处理得简单些。
  学生中有祖辈漂洋过海的华裔,也有目前旅居老挝的华侨子女。学校采取学分制,修满学分即可毕业。如果考试不及格,还可以补考,补考一般都能过关,几乎所有人都能如期毕业。虽然每堂课都要点名,但学生迟到、早退、缺勤是家常便饭,也没有什么严格的制度来约束学生。特别是在雨季,时常下瓢泼大雨,学生迟到早退就有了借口。这儿的学生性格都很温顺,从没见过吵架的现象,更别说打架了。两个月之后,他们就能背诵《陋室铭》和《爱莲说》。不会背的学生,就那么睁着双眼皮的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我,我差点不厚道地笑了。
  男女学生都穿拖鞋,有的学生直接把光脚丫子放在书桌下的横梁上,这在中国学校是明令禁止的,他们却习以为常,某些老师,也趿拉着拖鞋上课,没人管。
  进入雨季,暴雨和洪涝时常发生,万象城供电不足,只要一来狂风暴雨,就没电了,没网了。大家就那么闲着,看大雨泼在树冠上,听雷声在远处轰鸣,也许第二天来电,也许第三天,没人着急。
  老挝人乐天知命,淳朴善良。他们没有太多的心思,不像中国人整天为了钱心力交瘁、心如刀绞。当地物价很高,但他们面对物欲横流的尘世,从容淡定、泰然自若,并且不是假装的。你贵你的,我不买,再贵跟我没关系。
  佛家的四大皆空,中国人只是在口头上说说,而他们,却做到了。这是一个几乎全民相信小乘佛教的国度,每个家庭的男孩,都要有出家为僧的经历,好像韩国的服兵役。小乘佛教又称小乘教、小乘教法,是对三乘佛法中“声闻乘”和“缘觉乘”的统称。小乘法门是以自我完善与解脱为宗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寺庙,形成浓郁的宗教氛围,让人沐浴到祥和的佛陀之光。晨钟暮鼓,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
  任教的这段时间,我感受到了老挝独有的人文风情。在这里,做着轻松工作,过着俭朴生活,品着古昔岁月。
  山清水秀,水参如是观;天高云淡,云喻本来心。
  
  
  万里心为邻国香
  从老挝回国,我又去了越南。
  同行三人,南京一个,杭州一个,我们从广西东兴口岸出境,到了越南芒街,再乘汽车到河内。我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北越风景。绿色稻田连绵起伏,一望无际,如诗如画,美得惊世骇俗,让人如痴如醉。
  我思绪万千,感慨万端。
  越南是一个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国家。古称交趾,《礼·王制》曰:南方曰蛮,雕题交趾。雕题是纹脸,交趾就是盘腿。
  公元前二一四年,秦始皇扫平六国后,在岭南大量移民,设立了南海郡、桂林郡、象郡,越南北部就属于象郡。
  公元前一一一年,汉武帝灭掉南越国,在越南北部设立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之后的一千多年,交趾地区虽屡有反抗,他们内部也打打杀杀,但大体上一直受到中国各朝代(汉朝、东吴、晋朝、南朝、隋朝、唐朝、南汉和明朝)的直接管辖。
  一八零二年,阮福映在法国支持下,灭掉西山王朝,建立阮王朝,之后接受嘉庆皇帝的册封,为越南国王,正式建立国号“越南”,是中国的藩属国。一八八五年《中法新约》签订,之后,越南受法国控制。
  一九四零年,日本入侵中南半岛。一九四五年八月,日军宣布投降。九月二日,胡志明在河内巴亭广场上,五十万人的庆祝大会上,宣读《独立宣言》,宣告越南民主共和国成立。一九七六年,更名为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
  我们从芒街到河内,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中国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景致,感觉穿越到了遥远的少年时期。
  我们教学的地方,是广州一个教育集团开办的中文培训班。这集团在越南全国开了八个培训班,在首都河内有三个。培训教材是教育集团统一制订的,教师可根据学生学习进度自行授课。我教课文和对话,另一位南京的老师教字词。杭州的那个老师年龄大些,负责协调内外各种事务。考试的时候,有听说读写四个部分,口试环节需要学生逐个回答。
  实际上,越南人学汉语并不难。越南语和汉语非常接近,在历史上,他们就受到了汉语沦肌浃髓的影响。与日本、韩国一样,越南在历史上也长期使用汉字,只不过,一八八四年法国人入侵后,法国传教士根据法语字母的发音,把越南文改成现在这不伦不类的样子。目前越南词汇中,至少有百分之六十以上都是源自汉语。发音与我国的广西话有些相似,也有标准的四声,一些最基本的语法结构仍然和汉语相同。
  越南深受中国儒家文化的影响,一直到现在,他们拜神祭祖、婚丧嫁娶都保存了比较完整的中国礼仪。很多古建筑上,仍然是中文牌匾。胡志明主席就能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写一手漂亮的中国字,并用中文写了很多诗。
  学生大多是十八九岁女生,男生极少。上课之前,我要求学生们用中文问候“老师好”,下课时,再喊一声“老师再见”。
  某次上课,学生们好像是串通好的,用刚学不久的中文,齐刷刷高喊一声:“老师,帅哥好!”我又惊又喜,随即回应一句“Tôiyêucácbạn.”(越南语“我爱你们”),学生们哄堂大笑。
  我们上课也用触屏电脑,是广州教育集团从国内运过去的。
  那些女孩子学习中文的积极性很高,学得也很快。只要是年轻人,哪怕连越南字都不认识,只需短短三四个月,一些中文日常用语可运用自如。
  中文培训为什么在越南这么火爆呢?
  从街头就能看出来,那些穿着靓丽的越南少女,用中文招揽中国游客。她们认为,学会中国话,就能挣到更多钱,就有到中国工作的机会,中国话是一个敲门砖。还有的越南少女,学中国话是想嫁到中国,从此过上令人向往的崭新生活。
  越南与中国日月共照,山水相连,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越南对中国文化的认同与追寻,从古至今,永不止步。
  
  
  海外游子归来兮
  在越南半年,之后,我去了新加坡。
  我对于新加坡的最初印象,来自小时候看的新加坡电视剧。那时,刚有黑白电视机,国内影视制作较为落后,数量也少,所以电视台经常放新加坡的片子。《雾锁南洋》、《人在旅途》、《法网情天》、《天涯同命鸟》都是我小时候看过的片子。片中人物都说中国话,字幕都是中文,我一直认为新加坡是中国的某个城市。
  四十年后,我终于到了新加坡。这儿没有耕地,粮食全靠进口,有些零星空地,他们不种庄稼,而是种草。城市很干净,人们都不乱扔垃圾,如果乱扔,据说罚款三百到五百新币。不在规定的地方抽烟,罚,就算没扔烟头,弹烟灰了,罚。实际上,你找个没人的地方,使劲抽,他们也不知道。
  中华文化的思想理念,仍然左右着这儿的社会意识形态。新加坡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是华裔,再怎么全盘西化,用英语做路标、做门面、做广告牌,他们还是中国人的孙子。虽然官方重视英语,但大多数人都说中文,就算你连英文字母都不认识,在新加坡照样生活。无论生活习惯,还是思维方式,都是国内的。半夜三更,我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外面游逛,也没感觉到危险。
  牛车水、芽笼等处,都是中文招牌,尽是中国人和华裔在这开店铺。他们贴着对联,敬着关公,还有很多宗乡会馆和寺庙。早年闯荡南洋的华人(以福建和广东居多),生存艰难,受人欺负,他们为了抱团取暖,才建了宗乡会。漂洋过海,远离故土,前途茫茫,生死未卜,他们为了寻求心灵的慰藉,才建了寺庙。他们供奉的大伯公,是漂泊者心中的土地神。
  牛车水,相当于唐人街,名字虽然土俗,但也是繁华闹市。新加坡开发之初,缺淡水,就有一批华人打了深井,用牛拉盘车从井里打水,然后又驱赶着牛车到各地卖水。木轮牛车缓缓地碾在街石上,所以此地得名牛车水。
  我所在的学校,是一个老牌华校。每天七点四十五开始升新加坡国旗,八点准时上课。周四、周五的八点到八点半是晨读,班主任需要去督班,看着学生读报纸或者课外读物,有英文的也有中文的。
  班主任职责和国内相差无几,在国内做班主任,虽然抓纪律、抓升学率的压力很大,但不要幻想在新加坡就轻松,只是忙碌的方面和压力的大小有些不同而已。天下没有轻松的工作。
  学校管理比较严格,这里的学生性格绵软,没有惹是生非的。一个班二十八到三十五个学生,最多不超过四十人。我一天的课,少的时候三节,多的时候五节,每节课一小时。课与课之间,没有十分钟休息时间。没有午休,只有四十五分钟午饭时间。
  下午三点,学生就放学了,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电邮,家长电话,学生问题,各种表格,七零八碎。下午三点以后,有时开会,不是讨论课程就是社团工作。每个学生必须参加一个社团,例如朗诵团、书法团、篮球队,还不能退团。
  就算不当班主任,也闲不住。
  日常备课,上课,课后补课,出考题,改卷子,改作业(理科老师批改量较少),出席各种培训,一学期两次观摩课。每人至少要教两门科目,这与国内大相径庭。数学教师可能同时教体育,英语教师同时教音乐,我选教的是语文和历史。
  教师不能只是教课,还有很多非教课任务,比如安排考试,安排教职工福利,监督学生会,管理学生纪律,校刊编辑等等。每个教师至少要干一项,也就是国内学校政教处和教务处的工作,要分摊一些。
  这学校非常重视华文文化的传承,所以在校生百分之九十都是华人,近年来也多了些韩国、缅甸和印度的学生。
  因为事情多,我通常加班到晚七点才离校。坐公交、转地铁,辗转一小时,才到住处,好在新加坡的公交和地铁方便一些。
  我就想着,让这些海外华裔学生,能够用母语和寻根的态度,学习中国文化,传承中华文明。他们像流浪的孤儿,离开祖国母亲太久了。
  
  
  文传海外更九州
  有这样一群人,他们肩负着文化教育薪火传承、四海一家的使命,不为名,不为利,在异国他乡,用汉语为芸芸众生打开一扇了解中国的大门,搭起一架中外互通的桥梁。我就是其中之一。
  有这么一句话,想了解唐朝文化看日本,想了解明朝文化看韩国。此言差矣,日本和韩国残存的一点中国影子,早已被美国文化弄得面目全非了。
  从新加坡回国,我又通过中介去了韩国。
  朝鲜半岛在历史上是一直使用汉字的。公元一四四六年,朝鲜世宗大王李祹(táo)推出了谚文字母表,史称“训民正音”,就是用一种奇怪的字符给汉字注音,例如朝鲜二字(조선)。世宗大王没有想到的是,这套拼音丝毫不受欢迎。集贤殿副提学(相当于现在教育部副部长)崔万里直言不讳:我朝自祖宗以来,至诚事大,一遵华制。……今当同文同轨之时,创作谚文,有骇观听。舍中国而自同于夷狄,是所谓弃苏合之香,而取螳螂之丸也,岂非文明之大累哉?
  在此后长达四百多年的时间里,那套奇怪字母被朝鲜知识阶层强烈抵制,拒绝使用,他们一直是以使用汉字为荣的。可笑的是,世宗大王自己也不使用这套文字,只是推广给普通老百姓罢了。李氏朝鲜时期,能否认识汉字是知识分子与普通人的界线。
  那么韩国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用汉字的?
  二战之后的一九四六年,朝鲜半岛全面禁止使用汉字。当时韩国被称为南朝鲜,直到一九四八年,才有了大韩民国的国号,韩国总体上延续了朝鲜半岛时期的废除汉字文化主张。不过,首届总统李承晚上台后,又恢复了小学的汉文教育。进入七十年代,时任韩国总统的朴正熙(朴槿惠她爸爸)又主张全面废除汉字,取消小学汉文教育。韩国文化开始出现严重的断层和困扰,新一代的年轻人,根本看不懂本国的古典文献书籍,因为都是汉字记载,历史古籍成了韩国民众心中的有字天书。朴正熙的政策在韩国文化界激起强烈不满,舆论压力下,韩国政府撤回废止汉字宣言。
  一九九八年,当时的韩国总统金大中发表汉字复活宣言,但他只当了一届,稍纵即逝。二零零五年,韩国国防部长李在田又主张学生应该接受汉语言教育,但不久,他就死了,无人问津矣。
  进入二十一世纪,韩国懂汉语言的人凤毛麟角。
  近年来,中国在全球的影响力如蛟龙腾飞,中华文化和汉语言在韩国民众心中重于泰山,韩国社会主张全面恢复使用汉字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现在全韩国有一百四十所四年全日制大学,都设有汉语系,大约有四分之一的韩国高中都开设了汉语课程。另外,社会上还有鱼龙混杂的汉语学院(就是汉语补习班)。以前韩国的学校,是将日语或者英语作为第二语言学习,现在是将汉语作为必修学科。汉语学习的阶段,也从中学提前到小学。很多家长送孩子到汉语学校学习,就是希望他们以后更好地到中国留学。
  我去韩国,就是想看看,像浙江省那么大,这是怎样的一个国家。据他们说,端午节是他们的,屈原是他们的。首尔大学教授金秉德说,李白也是他们韩国的。明朝官员带乌纱帽,里面还有一层网巾,网巾的制作技术,韩国也已经申请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交了两万元中介费,一周后,中介人员安排我和韩国的学院院长进行视频通话。所谓院长,其实就是补习班的老板,简单聊了几句,因为我是交了钱的,基本上就是走个过场,只要有本科及以上学历、学士学位证、普通话证书就行,不会韩语没问题,英语不熟也没什么,能简单交流就行。
  可惜学校不在首尔(原名汉城,朱元璋所赐),在全罗北道,我有点遗憾。但这学校住宿条件很好,教师宿舍像高档酒店。
  韩国学生写的汉字倒是很娟秀,特别是女生。女生很关心学校每顿饭吃什么,她们把菜单放在文具盒里,时时观看。女生在走廊里看到喜欢的老师,就会远远地甜甜地叫“老师”然后小跑过来,贴着老师撒娇。她们在冬天也穿裙子和肉色薄丝袜,不冷吗?好像是跟日本学的,硬挺着,到了教室再围上一个毯子。
  韩国学生从小就感觉泰山压顶,压力比中国学生有过之无不及。周末,学校不让布置作业。考试完的那一周,不再讲课,学生要求看电影。
  韩国的各行各业都是论资排辈,致使学生的前后辈观念也很重,低年级学生见到高年级的,都要鞠躬问好。高三资格老,先去餐厅吃饭,然后是高二,高一殿后。学校单休,周一到周五,是早九点到晚九点,周六是早九点到下午六点。上班时间,即使没有课也要在办公室待着。这儿不需要班主任查宿舍,学校有专门的宿管老师。
  从古典诗词到现代文学,汉语言承载了几千年的历史和文化,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深刻的哲学思考。在全球化的浪潮中,保持汉文化自信变得越发重要。在这个多元而现代化的地球上,汉语言不仅是一种沟通的工具,更是连接世界、走向世界的彩虹桥。
  
  
  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几年,一直往外跑,随着眼界的开阔,我渐渐模糊了对文化和族群的认识界限,不再有人种之分,也不再有文明落差的感觉。
  随着中日贸易合作的不断加强,日本汉语教师的需求量也不断增加,具有专业知识、专业称职的汉语教师供不应求。但是,因为证件的问题,我去日本教学,办不成。他们要日本教师资格证,我到哪弄去?我又不会日语。
  我就办了旅游签,游览了日本几个著名的景点,东京塔、京都的金阁寺和清水寺什么的,再游一下大阪,我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大阪城有幕府时代遗留下来的城堡,散发着古老的气息。一条大河穿城而过,大河两岸是成排的樱花树,像两排身穿和服的日本少女在恭迎宾客。
  我在街头闲逛,看见一面爬满青藤的墙上,挂着一块校牌:大阪中华学校。中华学校?中国人办的吗?门口没有保安,我试探着推开了校门。
  四层楼的校舍很安静,好像是放假期间。教学楼的名字,明德楼、崇文楼、智圆楼,名人名言,励志条幅等,都是中文。
  正在这时,从教学楼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女的,她用中文说,你好。
  我受宠若惊,在异国他乡,竟然有人用中国话主动对我说你好。我连忙说,你好你好。
  那女的说,先生是?
  我说,我是来旅游的,看到这有个中华学校,就进来看看。
  那女的说,哦哦,我是这学校的教务主任,欢迎来到我们学校,可随便看看,这是咱们中国人办的学校,老板是位老华侨。
  学校不大,目测可容纳五六百学生。
  她热情邀请我到办公室坐坐。她那么亲切,让我一下子有了在国内的感觉,于是我就问了一句,你们还需要汉语老师吗?
  她笑着说,现在校长不在,明天你打电话问问吧,我这有他名片。
  第二天,我就打了电话,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一个电话决定了我在日本的去留。
  我对校长说,我没有日本的教师资格证,我不会日语。
  校长说,有中国的资格证就行,不用管日语,是让你教汉语的。
  校方出具邀请函,半月后,为我申请到在留资格证。这个证很难办,据说老华侨校长找了当地黑帮老大才办成,这令我汗颜无地。
  我就在这学校上班了。青青校园,琅琅书声,在异国他乡,第一次听到日本学生用中国话背诵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内心有着莫名的激动。
  日本的学校,设施都很完备,这学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足球场、网球场、游泳池、图书馆,还有各种实验室。我的汉语课每周十节,每节课五十分钟,主要包括汉语基础、会话、古诗文、历史典故等。除了中文教材所教古诗文,日语课本中,也有好多中国古诗词:《静夜思》、《春晓》、《春望》和张继的《枫桥夜泊》、朱熹的《偶成》等。
  秦汉时期,中华文化对日本形成笼罩性的影响。汉字通过辽东、朝鲜传入日本,他们奉中华文化为正宗正统,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八世纪中叶,日本人开始用汉字楷书的偏旁造出片假名,又用汉字草书的偏旁造为平假名。传说,宫廷女子在写和歌、随笔时,喜欢用线条柔和的草书,由此形成了平假名。而男子在学习汉文时多用正楷,为求写字时迅捷简便,他们将汉字以偏旁部首或者是简略的笔画标写,由此形成了片假名。而上层社会仍以会说汉话、写汉字为荣。
  延续至今,形成了汉字与假名夹杂使用的二混子文字。很多日本字的写法与中国汉字相近,只是读音不同而已。例如:单,日本汉字(単);凉(涼);步,(歩);德,(徳);带(帯)。
  所以,学生汉语水平的进步速度超出了我的想象。日本的学生独立性很强,他们的学习主要是靠自觉,老师干预的很少。成绩也大都保密,学校只公布年级前十名。当然,如果他们要想考上日本的国立著名大学,跟中国学生想考清华北大没什么区别,照样早起晚睡累死累活。
  除了上课,学生的课外活动也非常丰富。学生在刚入学的时候,都会加入一两个俱乐部,类似于新加坡的社团,各个俱乐部和学校里的大小活动,几乎都是学生自己组织,老师不插手。下午放学后,各个俱乐部的活动,就热火朝天地开展起来了,这时的校园总是充满活力。
  日本学生热衷学习汉语,因为他们觉得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世纪。中华文化对日本的影响如沛雨甘霖、日月高悬。
  这世界仍然充满冲突与隔膜,但我依然对未来抱着希望。我梦想有一天世界大同,书同文,语同音,人同心,九州万国,四海一家。
  
  (全稿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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