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谪去古今怜(湖南篇)
作品名称:万里江湖一孤舟 作者:山东薛传鹏 发布时间:2026-06-08 23:44:42 字数:10180
怜君何事到天涯
来到长沙,首先想到的就是贾谊。
汉文帝三年(前一七七年),外有群臣攻击,内有邓通进谗,贾谊在朝中无立足之地,被贬出京,去做长沙王太傅。长沙国地处南方,离京师长安两千里。
吴芮(ruì)因率越人助刘邦灭秦有功,被封为长沙王。韩信、彭越、黥(qíng)布等均被诛杀,只有长沙王得以善终,成了汉室唯一的异姓王。吴芮之后,儿子吴臣、孙子吴回及曾孙吴右先后任长沙王,在位时间均不长。吴右去世后,其子吴差即位。吴差年幼,贾谊辅佐的就是他。
贾谊行至湘水,想到在此跳江的屈原。贾谊认为自己和他何其相似乃尔,悲从中来,思绪万千,写了《吊屈原赋》: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讬(tuō)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
贾谊这段遭遇,司马迁都为之感怀,在《史记》中,将贾谊和屈原相提并论。
贾谊在长沙第三年的一个黄昏,有一只鵩(fú)鸟飞进他的住房。鵩鸟就是猫头鹰,人们认为这是一种不吉利的鸟。贾谊谪居长沙,本来心情忧郁,加上长沙卑湿,他自以为寿命不长,如今猫头鹰进宅,更使他伤感不已,于是就写了《鵩鸟赋》: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wò)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
八百多年后,唐高宗李治上元元年(六七四年),刘长卿被贬潘州南巴(今广东茂名市电白县),路过长沙时,贾谊的形貌立时与自己重叠起来。《长沙过贾谊宅》借咏史之名,发泄自己的愤恨:
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刘长卿还多次以贾谊自居。
《谪仙怨》曰:独恨长沙谪去,江潭春草萋萋。
《新年作》曰:已似长沙傅,从今又几年。
《自夏口至鹦鹉洲望岳阳,寄元中丞》曰:贾谊上书忧汉室,长沙谪去古今怜……
如今,我又来到长沙,好像某种意义上的“被贬”。
少年聊发少年狂
某天晚自习,我在高三·八班看班,做着课件。教室里很静,学生们看书的看书,做题的做题。
忽听窗外“嗷”的一声,短促、沉重。我也没理会,仍然做课件。
张浩站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立时往外跑。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快快快,来人……
我心说,什么事啊,慌里慌张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才行。已经有几个同学从后门跟着张浩跑出了。
我从前门出去,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一个学生要跳楼。身体已经在水泥护栏外面,悬空,手紧紧扒着护栏边缘。但这水泥护栏贴着瓷砖,滑,手一松,就……
几个同学死死地拽住他的胳膊。个子矮的不行,使不上劲,因为那个护栏与胸齐平。又来了两个高个子学生,总算把跳楼者拉上来了。
跳楼者虚脱一般,卧倒在走廊里。
你是谁呀?为什么跳楼?为什么跑到高三·八班走廊来跳?要跳,为什么不跳下去,手抓护栏干什么?等着人们来救你干什么?那个短促的“嗷”就是你吧?
我凑过去,仔细看,跳楼者好像叫什么微软,不,韦软,他就是这高三·八班的学生。
不过这个学生有些不正常,想来就来,说走就走,班主任好像默许他这样。他长得像未死时的歌星张雨生,他也自以为帅,犯花痴,见到漂亮女生就凑上去,没话找话。女生也不讨厌他,与他游词戏语、打情骂俏。
我问张浩,你怎么知道是他?又怎么知道是跳楼?
张浩说,老师,韦软有抑郁症,已经跳过一次了。
哦,哦,现在,人们的生活条件都好了,吃饱了,穿暖了,有钱花了,就觉得没意思了,忧心忡忡,郁郁寡欢。念无与为乐者,玩什么,玩抑郁症吧。
我说,还一个问题,他不是从教室里出去的,因为我一直在教室里,他从哪来的?
张浩说,韦软被班主任叫走谈话了,谈话回来,他没进教室,一直在教室外,在墙根处,一声不吭蹲着了。蹲到上课,还是蹲着,蹲得久了,不知在想什么,就开始跳了。
哦,这就解释通了。
问题三:他为什么不跳下去,还死死抓着边缘?
张浩说,好像他怕摔疼了。
嘁,死都不怕,你还怕疼?你是真正的跳楼者吗?他并非真的想死,只是想通过跳楼的行为艺术,引起女生对他的关注。
问题四:既然已经跳过一次了,没死成,学校为什么不把他劝退?
张浩说,他回家一段时间,他妈妈又把他送来了。学校也不想要,怕万一哪天再跳楼,学校有责任,传到网上,就会被讹钱。他妈妈说,没事了,没事了,治好了,治好了。就这样死乞白赖地留在学校了。
你看看,你看看,弄的什么事吧。
这是没死,如果死了,事情就闹大了。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下面的情节和画面:
家长到学校哭闹,扯着条幅,烧着纸钱。学校门口,人山人海,看热闹的,拍视频的,搞直播的,摆摊卖臭豆腐的……家长找学校要钱,学校不给,双方拉锯战。
班主任呢,孩子跳楼的时候,班主任在干什么?拿钱拿钱。
任课老师呢?当时,那天晚上,是谁的课?要追责。
谁的课?我薛传鹏的语文晚自习。
找薛传鹏,找薛传鹏,拿钱拿钱。
别慌别慌,他,这个跳楼者,根本没进教室,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蹲到墙根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跳楼,跟我没有丝毫关系。我没吵他,也没训他。
班里少一个学生你不知道吗?你就不出来找找吗?你要是出来找找,发现韦软在走廊蹲着,把他喊回教室,他还会跳楼吗?
无论如何,只要死人了,学校就变成有责任的一方,没道理的一方。最后赔一些钱,不了了之。
幸亏没死,幸亏没死,我以手抚膺坐长叹:哎呀,吓死老夫了……
我看过一些学生自我了断的案例,无辜的老师被牵扯进去,遭到了非人的虐待。这一次,幸亏没绕到我身上。
曾子曰:人而好善,福虽未至,祸其远矣。
人生只似风前絮
刘磊,教英语,挺时髦的一个青年,名牌大学毕业,家境优渥,他爸爸开了个公司,不大不小的一个老板。他刚谈了个女朋友,正卿卿我我,浓得化不开。
他喜提了一辆宝马,全自动化,一按车钥匙,“滴滴”,锁上了,再一按,“滴滴”开了。爽!
刘磊要开车去机场接女朋友,他见车前面有个小男孩。
小朋友,走远些,走远些,我要开车了。
那个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仍在摆弄自己的鞋带。
刘磊进去坐好,系好安全带,手机响了。
女朋友在那头嗲(diǎ)声说,你怎么还没来?我都在这等老半天了,早知道这样,我打车也到你们学校了。
刘磊忙说,很快很快,刚才赵主任又交待一项事,啰嗦半天,我很快很快。
他就把车发动了,“啊……啊”一声惨叫,坏了坏了,一接电话,忘了刚才那个小男孩了。
刘磊赶快踩刹车,谁知手忙脚乱,按下了倒车键,又倒回去,把小男孩又轧了一下。
刘磊赶快下车,查看小男孩在何处?
小男孩在前右轮下面,刘磊又奋力推车,把小男孩从车轮下拽出来。
小朋友,小朋友。刘磊大声叫着,看他有没有反应。
周围已经有学生和老师围上来。刘磊惊慌失措、满头大汗,大家……帮帮忙,帮我打一二零……
刘磊抱着孩子痛不欲生,他内心清楚,自己的一生都系在这个孩子身上了,如果这小男孩不死,自己的罪也轻些;如果死了,一辈子,前途无望了。
刘磊只是抱着孩子哭,仿佛是他的孩子。
医生来了,警察来了,校方大小领导来了。
刘磊说,赵主任,那个材料没时间办了。
孩子的母亲来了。
何晴,三十出头,在本校教政治。
像往常一样,今天没什么不同。太阳照常升起,蓝天,白云,高楼,车流,人群……
只要大事发生,人应当有预感。可能人们的生活节奏太紧张了,把这种灵性抹杀了。
以前,乡下的老房子有很多老鼠,可是,拆房子时,拆完,拆到地基,一只老鼠也见不到,它们能提前获得人类的信息,跑得无影无踪。假如五分钟之后地震,猫、狗、老鼠、蛇等动物,会提前预知,而人类预感不到,因为人类大脑获得的信息太多太杂,无法接受来自天地之间的玄机。
当天,何晴难道没有胸闷、气短、头晕、恶心、忐忑,心悸等症状?自己的儿子就要死了,难道没有一点心电感应?
何晴追到医院,儿子张涛已经没了呼吸。闻讯赶来的丈夫张雷,情绪失控,对宝马司机刘磊拳打脚踢。刘磊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我也没办法啊啊啊我,我也不想啊啊啊我。
很快,这事传网上去了。上网的多数是年轻人,他们没有孟子所说的恻隐之心,他们兴趣点全在女人身上。
“哟呵,不错,你看孩子妈妈的身材。”
“这女的,孩子死了还穿这么正式?”
“保养得好漂亮,不知干什么工作。”
“孩子妈妈穿了肉丝,穿了高跟,还美滋滋。”
“老夫也是这么认为。”
“短短两天,她换了三双斯凯奇的鞋。”
网上的闲言碎语污言秽语,你没办法跟他们较真,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只是按打字键,逞口舌之快,故意气你,以平复他们那颗贫穷而自卑的心。究其实质,跟村口的中老年妇女没什么区别,张家长,李家短,刷嘴皮子,过个嘴瘾。那些说三道四的人,主要是他们身边没女人,见个女人就意淫。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下面一篇网文:
你拉横幅把校门堵住干什么?
学校不上课了吗?
你还是教师呢?
其他学生不要上学了吗?
你还想给你什么答复?
孩子的死,已经变成了你的筹码。不就是嫌钱少了,不就是想多要钱吗?
你这么搞,有理也变无理了,我觉得你真不值得同情。
你不是应该先给孩子办理后事吗?
你就不想让他早点入土为安吗?
就算要回很多钱,你花得安心吗?
这篇文章,何晴看到了,她惨然一笑。
孩子头七那天,正好是六一儿童节,何晴想起去年今日带儿子游玩的情景,唉,算了,算了,不和他们纠缠了,我去找儿子了。
然后,从二十七楼窗口,一跃而下。
翩翩浊世佳公子
张乾算是一个官三代,他爷爷是分管教育的副市长,他爸爸是教育局局长。张乾从小娇生惯养,由此目空一切、嚣张跋扈,头脑聪明,就是不学习,沉溺于玩电脑、玩手机。
他本来在长沙最好的学校,在那打架,把一个同学的眼打瞎了。张乾他爸赔了五十万,那同学的家长也没报官,就这样私了了。然后,张乾就转到现在这学校了。
十七岁的他长得很帅,鼻梁高挺,眼神犀利,一米八的个子,堪称玉树临风,翩翩浊世佳公子。
我经常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膏粱子弟、纨绔子弟长得都很帅?为什么贫穷人家的孩子獐头鼠目、尖嘴猴腮?后来想通了,有钱人家娶的媳妇漂亮,生的孩子就漂亮,贫穷人家娶不起漂亮媳妇,只能娶丑媳妇,生的孩子就难看。富里生富里养,从小锦衣玉食,公子气质就培养出来了。穷家孩子吃糠咽菜清汤寡水,从小捉襟见肘、畏畏缩缩,到处低人一等、矮人三分,哪有气质可言?
张乾上课时,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学校明文规定三令五申,不能玩手机,不能玩手机,那是管穷学生的,能管住我张乾?
张乾妈妈给班主任老丘送了两条中华烟,并且说,只要他上课不捣乱,不影响别的同学就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张乾安排到教室一角,巡课老师看不到的角落。
张乾的一身名牌,就让同学们对他敬而远之,再者,也怕张乾打瞎他们的眼。张乾就这样在角落玩游戏,据说,他的“幻灵游侠”已经打到一千二百级,然后转生,能转五次,从散仙、地仙到天仙、大罗金仙,待到满级之日,就是玩家飞升之时。
班主任老丘的母亲去世了,老丘请假一周,小赵老师临时代管。小赵老师性情耿直血气方刚,工作认真负责。他不知道张乾的情况,老丘急着奔丧,走得匆忙,没顾得向小赵交代。
语文课上,张乾正玩得欲罢不能、难以自拔。
小赵老师厉声说,拿来。
张乾眼都不抬,不理不睬,继续玩。他现在已经转生,玩到两千四百级了,怎能停手?
小赵老师一把夺过手机,高声道,上课玩手机,没收。
张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很平静。班主任老丘都不敢管我,你临时班主任,算老几?你还不知道我张乾吧?非得让你知道知道。
下午到校时,张乾带了一把大号水果刀。他想学着影视中的样子,把水果刀往小赵办公桌上一扎,入木三分,刀柄晃动不已。把手机还给我!
谁知,小赵老师不在办公室。张乾沮丧而归。过了一节课,张乾又去办公室,他还是不在。第三次去的时候,仍然不在。张乾不知道,小赵老师溜岗了,跟新来的一个女老师开房去了。
张乾就在小赵老师的办公桌翻找起来,两个抽屉都拉开了,没有,第三个抽屉锁着,张乾想可能在这里面了。他到教室找了个短棍,撬。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教数学的,看不下去了。
你你,你这学生怎么这样?撬老师抽屉是违法的,再者,老师收你手机是为你好。
张乾不耐烦地说,关你什么事?我又没刨你家祖坟。
周老师忽地站起来,哪有你这样的学生?还是个学生吗?简直就是强盗,从小就这样,长大还得了?进了公安局进监狱,没一点家教,没一点教养。
张乾自以为傲、引以为荣的就是他的家庭,这女老师把他激怒了,他嗖地拔出水果刀,说时迟,那时快,插进了周老师的喉咙。
周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喉咙里一凉,水果刀已经插进来了。她低头看着,刀柄是不锈钢的,明亮光滑,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刀。她还想说句什么,但说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一个秃顶老师,一个披肩发女老师,还在低头改作业。
张乾把锁着的抽屉终于撬开了,他心爱的苹果手机赫然在内,张乾喜不自胜,拿起手机,径直走了。
周老师感觉到了疼,她想说,快打一二零,但张不开嘴了,只是鼻子里呜呜呜。
秃顶和披肩发这才发现,一把瘦长的不锈钢刀插在周老师的喉咙。秃顶老师吓得腿软了,根本站不起来。披肩发女老师想尖叫,也叫不出声来,手一直抖抖抖,她想报警,打一一零,但手机划不开,她想不起自己手机密码了。
这时的张乾已经到教室,接着玩游戏,一上午没玩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反超自己。
一二零救护车来到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八分钟,周老师失血过多,倒地而亡。
一一零警车来到时,张乾已经玩到三千六百级了。
警察给他戴手铐时,他还说,我手机我手机。
刘家有女初长成
刘婷婷又来请假。
我说,怎么这么频繁?
她说,生病了,头晕。
我就给她开了假条。
刘婷婷是一个比较温顺的学生,从不惹事。人的性格跟家庭有关,富家的孩子都骄傲自大、离经叛道,穷家的孩子都循规蹈矩、畏首畏尾。刘婷婷三岁丧母,瘸腿父亲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她也知道刻苦学习,不待扬鞭自奋蹄。但近期总是生病,一生病就请假,一请假好几天。
刘婷婷虽然个子不高,但长得芙蓉出水,笑靥如花,属于男生喜欢的“白瘦幼”,很像菲律宾女明星AngeliKhang.
某天,有个女老师对我说,薛老师,你班有个女生在KTV上班。
我说,啥啥?女生上班?
女老师说,我有两个朋友从上海来了,昨晚我们去解放路KTV玩,发现你班一个女生在那上班。
我说,没看错吧,是我班的学生吗?
女老师说,没看错,我不知道她名字,但我认得她,是你班的,个子不高,长得挺漂亮的。
我纳闷了,那是谁呀?学生都在教室里,一个也不少,昨晚?昨晚谁没来呢……哦,哦,刘婷婷。
她在KTV上班?一个乖乖女生,怎会是风尘女子呢?我这才想起,三四天不见她了。我心情有些沉重,但还是半信半疑。平时她穿着校服,低眉顺眼,怎么也看不出来。
我说,那个KTV叫什么名字?
女老师说,解放路最大的一家,叫什么迪,哦哦,好乐迪。
我把学生档案中刘婷婷的照片,从电脑导入手机,周末晚八点,打车去了解放路好乐迪。我从没来过这地方,这KTV装修得富丽堂皇,我都不知如何抬腿迈步了,茫然四顾。
一个白色超短裙女子迎上来,先生您好,请问几位?
我支支吾吾,嗯……嗯,一,一位。
超短裙女子说,好的,先生这边请。
我这才发现,美女如云,都是白色超短裙,红色透视装。唉,羞得我没眼看。
那女的领我到包厢,请问先生喝点什么?
我说,先拿两瓶啤酒吧。
那女的说,好的先生,有没有熟识的小妹?
我拿出手机,划出刘婷婷的照片。我说,她。
那女的仔细看了一下,好的先生,稍等。
我的心咯噔一下,千斤巨石压上心头,点上一支烟,尽量让自己放松。
半支烟工夫,有敲门声,然后一个女孩推门而入,白色高跟鞋,白色超短裙,红色透视装,披肩长发,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四瓶啤酒,包厢光线昏暗,我仔细看,再看。在学校,学生都是穿校服,我从没见过刘婷婷不穿校服的样子,所以有点不敢认,但的确是她,刘婷婷。
刘婷婷说,大哥晚上好。
我没吭声。
她把四瓶啤酒逐个放下,抬头看我,定睛看我。
啊啊啊……啊啊啊……托盘当啷坠地,她尖叫着,夺路而逃了。
我把烟吸完,稍微平复一下心情,到走廊上,划开手机,对领班女的说,这个女孩,把她叫来。
那女的说,好的先生,您稍等。
大约三分钟,怯怯的敲门声。
我说,进来。
刘婷婷畏畏缩缩地推开门,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进来。
我说,坐吧。
刘婷婷说,老师,我……
我说,别人说你在这里,我不敢相信,所以来看一下。
刘婷婷紧张得只是搓手。
我说,家里太穷了是不是?没事的,困难总会过去。请假那么频繁,原来在这上班。
刘婷婷低着头,侧坐在沙发一角。
我说,这是青春饭,三十岁之后,年长色衰,无人问津,你看她们,哪有超过三十岁的?
我说,人生虽然漫长,关键时候就几步,走偏了,走歪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我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吾生也有涯,而挣钱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我说,谁不爱,黄金屋,谁不羡,千钟禄,奈五行不是这般题目。
我说,你现在怎么打算?是回去备战高考,还是继续上班?
刘婷婷说,我就想……找个大哥,把我包养起来,她们都是这样想的。
我说,……你你,好好,好吧……
第二天,刘婷婷没来上课,从那以后,再没上课。
后来听说,她终于傍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送她一套三居室,一辆迷你宝马。
有志者,事竟成。
忽闻河东狮子吼
唐丽三十出头,教数学,性格彪悍,学生都怕她,都积极学数学,光怕分数低,挨她狂风暴雨的恶骂。她骂的尖酸刻薄,不堪入耳。
蠢猪吗蠢猪吗?你妈怎么生出这种东西?
这样的题,叫一只狗也会做,你你你做错了。
眼瞎吗?看不见题中给的那个条件,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停电了?
还有更难听的,男女生殖器、男女体液都用上了。
她教的班级,全校成绩最高,都是骂出来的。
不只是学生,老师们也怕她,小心翼翼,怕触她之怒;不只是在学校,在家里,她也是女王,恶骂放光芒。
唐丽丈夫是个公务员,好像在单位很掌权,那也不行,在家里,只能屈服在唐丽的淫威之下。据说,唐丽丈夫某个零件硬不起来,就是被她骂得了,越是起不来,越是骂,软蛋,金针菇,牙签。唐丽丈夫痛不欲生,刚结婚时,看不出来啊,随着年龄增长,她的恶劣脾性与日俱增。她丈夫收受贿赂,本想增加收入,提高家庭地位。谁知,唐丽收了钱,骂得更狠,收受贿赂的事,反倒成了把柄。
你不听,你不听,告到纪检去,让你回家种地去,你信不信?
不能滴到马桶边上,不能滴到马桶边上,说多少遍了,狗尿尿,还知道抬腿呢。
吃饭不能出声音,不能吧唧嘴,几辈子没吃过饭?要饭的托生的?
怒气、怨气、戾气,每时每刻,无处不在。
忽然有一天,唐丽没来上课,巡课的老师给她打电话,关机。
第二天,还是没来,电话仍关机。教务处的两个老师就到她家去,家里没人,辗转打听到唐丽丈夫手机号。唐丽丈夫在电话里说,我也找不到她,手机关机,我已经报警了。
这就奇怪了,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生命力那么强悍的一个妇女,失踪了。
私奔了?她都四十多了,长得凶神恶煞,倒贴钱,也没人和她奔。
情杀?就她那样的人,猪八戒也不愿跟她有一腿。
仇杀?财杀?自杀?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我们别操这心了,这是警察的事。
半月后,破案了。
唐丽的尸体在一个拉杆箱中,顺湘江,漂到了一百公里外。
视频监控、拉杆箱、手机信号定位、行车轨迹等,种种证据都指向唐丽丈夫。
他也不装了,嘿嘿,就是我,我把唐丽装箱里,扔湘江了。我实在受不了了,枪毙我也行,我含笑九泉,判我一百年也行,我欣然接受。
宋·释普济《五灯会元·洪州法昌倚遇禅师》曰:利刀割肉疮犹合,恶语伤人恨不销。
一往情深深几许
警察在长沙全城寻找一个叫何军的人,谁是何军,何军是谁?哪个单位的?
我们的业务校长在网上看到此消息,就打电话向公安局汇报,我们学校有个叫何军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警察说,你说说他的信息资料。
三十多岁,四川人,教化学,在这三年了。
四川人,好像是他,他现在哪里?
现在是暑假,他回老家了。
有他身份证复印件吗?
有。
后来得知,何军没回四川老家,暑假中,他仍在长沙城里,在一个出租屋里,被炸死了。据悉,凶手是个女的。呵呵,这女的厉害,能弄到炸弹,究竟哪条道上的?
警察到处找何军,就是在调查他的社会关系。
于是,高中部全体教师提前上班,接受警察询问调查,特别是女教师。
凶手不是女的吗,男老师还凑什么热闹?不不,警察办事很严谨,看有没有那女的帮凶,只要是认识何军的,逐个问。
轮到我时,我就进了学校的临时询问室。两个警察,一男一女,旁边有摄像机。我从没与警察打过交道,没见过这阵势,腿有点抖。
男警察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说,你好,请坐。
我在两人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这是影视里的情节,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我。
男警察说,认识何军吗?
我说,认识。
关系很好吗?
只是认识,点头之交,其它没什么,他教化学,我教语文,无共同语言,无共同爱好,无杯酒之欢,无恩怨情仇。再者,他是年轻人,没交往过。
你不也年轻吗?
我曾经年轻过,我已年过半百。
您贵姓?
我姓薛,薛仁贵的薛。
男警察说,好的,薛仁贵老师,谢谢配合,下一个。
大约一周后,女凶手投案自首了,何军之死,逐渐清晰。
何军的老婆孩子都在四川山区,何军独自在长沙教书,性饥渴,就去按摩店玩玩,认识了刘灵。何军高大英武,颇有男子汉气质,刘灵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两人一见如故一见钟情,何军花两千元包了她一夜,两人关系突飞猛进。
不久,他们同居在一起。租房,建立了一个临时的家。
刘灵是河南人,家境贫寒,父母都是农民,整天吵架打架。尤其是母亲,战败之后,把气撒在刘灵身上,一日一骂,三日一打,她从小就遍体鳞伤,活得胆战心惊,像一只猥琐的小老鼠。
家庭冰冷,必然情移于外。初二时期,她喜欢上一个男老师,并且深入研究了昆字诀。母亲知道后,对她打骂更是有加无已、变本加厉。那个老师也碍于名分,畏畏缩缩,那段感情就无疾而终了。
刘灵就辍学了,像一匹脱缰的小母马,整天在社会上游荡。十五岁时,她和朋友来到长沙。她们到一家酒店当服务员,实际上是做男人的软件硬化和硬件软化工程。
因为她初中没毕业,所以有一种对知识的渴望,有一种对文化人的崇拜。夜深人静,午夜梦回,蓦然回首,她就想起曾经爱过的那个老师。这十年间,她先后和几个男人产生过似是而非的感情,但都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她内心始终渴望人间真情。
何军是老师,这次,她看到了希望,有了明确的目标,那就是得到何军,完整地得到。初中时期的那个老师,已经错过了,眼前的何军,不能再松手了。
何军工资不高,每个月仅五千多块,除了吃喝,再转给老婆孩子,所剩无几。刘灵闭着眼,一个月也进账一万。她不图何军的钱,反而一次次给他钱,让他寄给老婆孩子。倒贴的事,在按摩女中凤毛麟角,同行姐妹都笑她傻,但情到深处人孤独,爱至穷时尽沧桑。她喜欢何军,喜欢一个人,崇拜一个人,傻,她觉得值。
除了和别的男人做皮肉生意外,刘灵就是一个贤妻良母,对何军的吃喝拉撒睡照顾得无微不至。如今的男人,凡是包养三妹的,哪个不是使足劲用钱砸?何军被打动了,他决定离婚娶她,两个人去影楼拍了婚纱照。何军决定给媳妇摊牌,可到了老家,看着日夜操劳的媳妇和天真烂漫的儿子,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女人总是敏感的,何军回到长沙,媳妇也跟了过来。到长沙以后,媳妇证实了自己的怀疑,但她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离婚离不起,老公和孩子就是她的全部,她不知该怎么办。
三个人还在一块吃了饭。见到何军媳妇,刘灵反倒不好意思了,她忽然很同情何军媳妇。盗亦有道,妓亦有道。她开诚布公地对何军媳妇说,姐姐你放心,我只是和何军很要好,我不会抢你老公的,不会破坏你们家庭的。
她又拿出四千元钱给何军,让何军给他媳妇。媳妇拿到这些钱,百味杂陈,但家里缺钱,她还是收下了,哭哭啼啼走了。
刘灵发现自己怀孕了,是何军的。她想生下这孩子,可是何军不同意,她到医院堕了胎,泣不成声。她这才开始审视自己的命运,连一个骨肉都保不住,作为女人,她觉得很失败。过了半年,刘灵又怀孕了,她实在不忍心再堕胎,可是何军坚决堕胎。刘灵只好又做了流产手术,她哭得椎心泣血、撕心裂肺。一年以后,刘灵第三次怀孕。医生告诉她,如果再流产,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生育了。
她决定,不再堕胎,我要生下来,我自己把孩子养大。
警察说,不是,停,停,我插一句啊,你们玩的时候,不带套吗?
刘灵说,我是光想怀上一个孩子,在套子中心,我用针扎了一下,何军不知道。
警察说,哦哦,你接着说。
二人因为堕胎的事,激烈争吵。
以前,何军说什么刘灵就听什么,她好像一只温柔的小鸟、一只温顺的猫咪、一只温驯的羔羊。
可是这次,刘灵不知哪来的勇气,和他对着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何军动了粗,打了刘灵。他还威胁道,如果不做掉孩子,我就杀了你,然后到河南,把你父母都炸死,我是化学老师,造个土炸弹不是难事。
她悲痛欲绝、肝肠寸断,做梦也没想到日夜盼望的感情,到头来竟这样。何军一天紧似一天逼她去做人流,他们无休无止地争吵。何军的每次威胁,都加深着她的恐惧和绝望。
何军把土炸弹造出来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可不是假的,真的能炸死人。
刘灵以为何军吓唬她,这个老式收音机一样的东西,能炸死人?
刘灵的肚子逐渐大起来,何军又到出租屋催促、威逼。当晚就睡在出租屋了,两人玩耍时,何军故意深入浅出、横冲直撞,想弄掉胎儿。刘灵彻底绝望了,决定先下手,测试一下土炸弹的威力。
何军玩累了,睡得很沉。
刘灵点燃了床下那个土炸弹,赶快跑了出去。她还半信半疑,看它是否像何军说的那样,能炸死人?
三十秒后,“咣”的一声巨响,何军血肉横飞。
还真能炸死人,有文化,真可怕。
刘灵到以前二人常去的地方,岳麓山、橘子洲、火宫殿、太平街、桃花岭,故地重游,缅怀两人风花雪月、卿卿我我的美好时光。
缅怀了几天,然后打了一一零,坐在公园长椅上,安静地等待警察的到来。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