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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反之地古曹州(山东篇)

作品名称:万里江湖一孤舟      作者:山东薛传鹏      发布时间:2026-06-04 22:46:00      字数:13026

  得志猫儿雄似虎
  我任职的第一个学校,是山东曹州的玉英中学。那时,私立学校雨后春笋般钻出来,玉英中学是比较大的一个。校长、主办人赵庆冬,教体育出身,性格复杂,性情暴戾。凡是体育教师,我们这里叫体育蛋子,意思是教体育的人,读书少,像生瓜蛋子。
  我不知道他如此,早知如此,怎会来此?英雄不怕出身低,勉从虎穴暂栖身吧。
  他怎么发展起来的?
  他老爹是中学教师,暑假中办了个辅导班,人数爆满,两间房子装不下,赵庆冬又租了四间。那四间房子是一个倒闭的鞋厂,房租低。赵庆冬运气出奇地好,学生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于是,他申办私立学校,东挪西凑、捉襟见肘、偷工减料地盖了十间瓦房,这就是玉英中学的雏形。
  然后,他老爹死了,赵庆冬成了总舵主。当时,他四十五岁左右,强悍,瘦硬,走路嗖嗖嗖。
  我来到的时候,校舍已有百间,人数三千。不得不说,他的确有两把刷子。不过,他地头蛇的脾性也暴露无遗。
  他订制了一批学生的床上用品,床单、被罩、枕巾等,谈好的总价八万,也签合同了,也交定金了。赵庆冬要求床上用品都印上字,印什么字呢?这些都在合同里写着呢。
  被服厂的人马虎,把“曹州私立玉英中学”印成了“曹州玉英私立中学”。被服厂把货送来时,赵庆冬发飙了,全部退货,不要了,三千元定金也不要了。
  被服厂的经理傻眼了,咋回事?
  咋回事?你们把字印错了。把合同拿出来,看上面写的什么?
  被服厂经理拿出合同一看,的确是自己这方理亏,就算打官司,也是必输无疑。
  怎么办?他们托人给赵庆冬说好话,你看,赵校长,能不能这样,便宜一些,货还是得收的,不然,我们怎么办?上面印着字,我们也卖不出去。
  便宜,好说,三万块,一分不再多掏。
  被服厂经理被逼无奈,只好应允。这一桩买卖,赵庆冬省了五万。
  事后,赵庆冬说,人,都怕刁难、琐碎、整治,治不了他们还行?
  呵呵,赵老兄,做人焉能如此?精三分,傻四分,留下三分给子孙,十分聪明都用尽,子孙后代不如人。
  校会上,他说,同学们,一定要读书识字,不然的话,长大后,挣不到钱,就会发生抢却事件。
  人们都不明白他说的“抢却事件”是怎么回事。再后来,弄明白了,他想说的是“抢劫”,那个“劫”字,跟“却”字,他分不清。
  他说,同学们,一定要好好学习,男生长大了,当官。女生长大了,当官太太。
  他说,孔夫子说过,知之者不如乐乐者,乐乐者不如好好者。孔夫子早就告诉同学们,好好的,别惹事。
  他说,我们的校训是:图轻松另寻他处,怕苦累莫入此门。这是从黄埔军校抄来的。黄埔军校知道吧,可厉害了,毛泽东,周恩来,蒋介石,都是那里的学生。
  某次期中考试,校内老师自己出题,一个英语老师去印刷试卷时,误把答案放在试卷中,印刷工看不懂英语,不知道是答案,就一块印出来了。发到学生手中时,学生可乐坏了,照抄吧。
  后来赵庆冬知道了,怒不可遏,大发雷霆。把英语老师赶走,把印刷工赶走,把负责考试事务的大小领导有关人员骂得狗血喷头。
  他怒吼,从印卷子到学生手中,多少个环节,经过几个人的手,你们都瞎了狗眼?
  他厉喝,现在是和平年代,没打仗,要是战争年代,前沿阵地,统统拉出去毙了,死十八个死,能抵这个罪吗?
  大小领导有关人员皆垂手肃立,屏息敛气,好像打了败仗的国民党军官,在听蒋介石训话。
  学校门口的一个保安,是附近村庄的,放寒假回家时,他喝了点酒,把类似于警帽的大盖帽夹在自行车后座上。乡村土路崎岖不平,颠掉了,他不知道。一直到寒假开学,才想起帽子的事,到处找,找不到。是不是在学校里?这保安也没当回事。
  开学后,赵庆冬问他,你帽子呢?
  那个保安说,好像在值班室,我找找。
  赵庆冬训斥道,值班室值班室,你在值班室保准找不到,在我办公室呢。
  那个保安说,哦哦。
  赵庆冬接着训斥,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丁庄的一个魔道(曹州方言,疯子),拾了帽子。大年初一,那魔道的秃头刮得锃亮,顶着帽子,跑到校门口,大声喊,噢噢,帽子帽子,保安的帽子。我把帽子夺过来,把魔道赶走了。
  那个保安被训得唯唯诺诺支支吾吾,就差点下跪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丁庄那个魔道,是赵庆冬的亲舅。
  人们在茶余饭后促消化的故事,还有他的婚姻,他前后娶了三个媳妇。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事无三不成。
  他那种脾气,第一任媳妇受不了,结婚不到两年,就离了,撇下一个不满周岁的儿子。那时他还穷着,就一直单着。
  玉英中学初级阶段,他稍微有了些钱,找了一个丧偶的,那寡妇带着两个儿子,赵庆冬这边一个儿子,就这样,一对新人,两幅旧家具,三个孩子,凑合在一块。
  仅仅一个月,问题就出现了。寡妇的两个儿子打赵庆冬的一个儿子。打架斗殴是人类的天性,都是十岁左右,怎能不打呢?赵儿子双拳难敌四手,他经常被打倒在地,寡妇的两个儿子往赵儿子身上尿。
  赵庆冬一看,这不行,不是长久之计,还得离婚。他以为离了,就没事了。
  谁知,他低估了那寡妇顽强的意志和隐藏的能量。她拖着不离,接下来十几年,那寡妇一直纠缠不休,纠缠啥?要钱。她发扬了泼妇锲而不舍、不屈不挠的风格,成为赵庆冬的心头噩梦。
  眼看着玉英中学滚雪球一般发展,钞票也像树叶一样被赵庆冬扫进麻袋,那寡妇的要价也水涨船高。她要分割财产,分割玉英中学,反复打官司,此事还上了《曹州晚报》。赵庆冬派出使者,一趟又一趟,拉锯战,最终以二百万的价格离了。
  赵庆冬长吐一口气,随即以一百万的价格又找了一个年轻的,郓城的,二十多岁,赵庆冬已经四十六了。我见过那女的,个子颇高,但长得不好看,黑,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美白霜。
  因为年龄问题,赵庆冬在床上打不过她。于是,那女的就找各路奇人异士到宾馆酒店切磋武功。
  
  
  不信你问西门庆
  赵庆冬的弟弟叫赵青,跟着赵庆冬打下手,当副校长。他当时三十多岁,大高个,手中有钱,喜欢玩女的。有一个女的,在玉英中学教数学,二十多岁,颇有几分姿色,赵青盯上了。鸭怕嘎嘎鸡怕撵,人怕缠缠狗怕舔。赵青锲而不舍,数学女半推半就,含羞带怯地,他们就到床上研究数学了。
  两岸青山夹碧水,一根长篙插清波。
  关键是那个数学女已经订婚了,收了男方三万元彩礼。现在说起来不算多,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纸里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的未婚夫知道了,怒不可遏,怒发冲冠。
  未婚夫对着数学女怒吼,我一直要弄,你不让弄,还说等到新婚之夜,还说保持新鲜感。你看看你看看,让他先弄了,我不舍得弄,我一直不舍得弄啊……啊……啊……
  吼着吼着,哭了,鼻涕一把泪一把。
  未婚夫说,不行,我得捅死他。
  数学女说,你别你别,怨我了怨我了。
  怨你了,你该收手止步啊。但据说,赵青武功高超,数学女感觉良好,这事又不是电闸开关,怎能说停就停?
  王勃他爷爷,隋朝文中子(王通)曰:情滥无行,欲多失矩。多情者多艰,寡情者少难。情之不敛,运无幸耳。
  数学女的未婚夫是武校出身,说干就干。趁赵青和数学女又偷偷研究数学的时候,他怀揣匕首,破门而入,捅了赵青十多刀,不讲武德,不按章法,乱捅。
  赵青遍体鳞伤,但没死。他报警了,此事经官了。因为赵青是过错方,你玩了人家女朋友嘛,所以未婚夫只被判了三年。在监狱,他是劳动模范,两年就出来了。
  他骑着自行车,骑了二十里地,赶到数学女家要彩礼。数学女在洗衣服,她爸爸在听收音机里的京剧。“我正在城楼上观风景,忽然来了司马懿的兵……兵……兵……”。
  未婚夫说,把那三万彩礼给我,我们两清了。
  数学女说,花完了,早没了。
  未婚夫说,你就这样吗?
  数学女说,还能咋样?你都进监狱了。
  未婚夫说,都是你的事,你要不跟赵青上床,我会进监狱?
  她爸爸说,你个死囚犯,你咋出来了?是不是逃狱了?非得让公安局再抓你。
  未婚夫跟着监狱里的战友进修过,不再乱捅了,而是干净利索地一人一刀,一刀封喉。
  他也没逃,平静地点了一支烟,闲庭信步蹓蹓跶跶去公安局自首了。
  自古奸情出人命,不信你问西门庆。
  
  
  万人如海一身藏
  林靖是美术教师,她的画是真好,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笔意婉转,诗意流动。绘画是一门比较高端的学科,需要天赋异禀,这不是搬砖砌墙,不是勤奋努力就出成绩的。
  我教语文,喜欢文学艺术,看到诗情画意,就沉醉其中,自然有点喜欢她。林靖的脸不算很好看,瘦,窄,眼睛很细,但身材小巧玲珑。
  她临摹的画能以假乱真。她曾临摹《清明上河图》,一丝一缕,纤毫毕现。她时常与我在一块探讨书画理论。我们从吴道子谈到唐伯虎、徐文长,从达芬奇谈到凡高、毕加索,从黄宾虹谈到张大千、齐白石,为此我们还生出一丝朦胧的情愫。
  我有一本《李贺诗选》,封面是宋朝李唐的《采薇图》,是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的典故,虽着墨不多,但李画家把伯夷、叔齐的神态描绘得淋漓尽致,我很喜欢这幅画。那时没有网络,没有淘宝,到哪去买这样的画呢?
  我说,你能画出来吗?
  她说,我试试吧,就是手,难画。所有事物中,手是最难画的。你看伯夷的手,双手抱膝,十指相扣;叔齐右手拄地,左手微抬,大拇指、食指、中指随意伸出,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弯曲,面朝伯夷,若有所语。手的无意识动作,最能表现人物的心理状态。《身体语言密码》和《微表情心理学》中都有谈及。荷兰的心理语言学家丹尼尔就说过,从手势中,可以洞察到一个人的情绪状态。
  就凭这几句极专业的理论,你完全可以相信她的绘画水平。
  一周以后,她画好了。
  伯夷、叔齐对坐在山间一块空地上,伯夷双手抱膝,目光炯炯,坚定沉着;叔齐上身前倾,表示愿意跟随。二人均面容清瘦,身体单薄,精神上却没有丝毫困苦。衣纹勾画,笔锋顿挫有力,线条硬朗明净。
  虽为临摹,不输原作也。
  我说,这么高的水平,你怎么屈身在一座小县城?
  她笑着说,你的文学水平也不低,不也在小县城?
  哦哦,恨无登天梯,对于底层人来说,向上的路,是封闭着的。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由此我们的心贴的更近。
  大约三个月后,一个假币案,大家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有个高手,可能藏在我们小县城。我也没在意,这情节,只存在电影上,离我们的工作生活太遥远。
  谁知,没过几天,公安局的来了。林靖正在美术室上课,几个警察彬彬有礼地进来了。
  一个警察说,是林靖老师吗?
  林靖平静地说,是我。
  警察说,走一趟吧,到局子里再说。
  林靖说,还有十分钟,等到下课好吗?
  警察说,好的。
  警察就在门外等她,她在里面上课。十分钟后,她在两个女警的温馨搀扶下,上了警车。
  这是后来听说的情节,那天我不在学校,我去济南开会了。
  她与假币案有关,她是母版的绘制者。
  什么什么?她,林靖,一个瘦女子,一个美术教师,造假钱?这消息如五雷轰顶,我久久不能平静。我四处打听,到处寻找,终于在曹州市看守所见到她了。
  我说,为什么这样?
  她说,你知道才能无处发挥的苦闷吗?
  我说,哦哦懂了,不管如何,就是要发挥出来,就像人屈憋得难受,必须哭一场,不管对着谁。
  她说,对呀对呀。
  
  
  风流儒雅亦吾师
  师生恋,有飞蛾扑火的热情,有破茧重生的幸运,有诗词歌赋的优美,也有刀刀见血的残酷,撕心裂肺的悲情。
  也许有人说,鲁迅与许广平怎么恋了,沈从文与张兆和怎么恋了?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有周、沈之才名,佳话也;无周、沈之才名,丑闻也。
  琼瑶在中学时期,就恋上自己老师,当然最终无果,她的学业也荒废了,大学没考上。二十六岁那年,满脑子幻想的她,写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言情小说《窗外》,一炮走红,洛阳纸贵。小说中,高中问题女生江雁容,就是琼瑶自己的影子,江雁容爱上了自己的老师康南,但最后是一团乱麻一地鸡毛……
  萧海与我同一个教师宿舍,教地理,那时他二十五六,长得不错,善戏谑,颇得女生芳心。他的地理也教得很好,有“地理王子”之称。
  女生江萍,某次来例假了。那个年代,人们都是缺衣少食捉襟见肘,她没有换洗的裤子,就用湿毛巾擦了擦,还留着那个痕迹。萧海看出来了,用摩托车带着江萍,到街上买了一条裤子,吃了一顿饭。
  你想,情窦初开的江萍,哪受得了这些?一颗小小石子投过去,也会在妙龄少女心湖上引起滔天巨浪。刚开始,还是痴男怨女的初级阶段,写写纸条,痴迷地看着他,目送他远去。再之后,江萍从家里带来好吃的,偷偷送给他。据我所知,有一次送的是牛肉丸子。再之后,江萍如痴如醉,差点走火入魔。据其他女生讲,冬天的夜里,江萍彻夜不眠,披着棉袄,靠在墙上,一靠就是一夜,同宿舍女生惊恐不已。
  萧海没结婚,也没女友,架不住江萍的攻势。猫见腥,火见风,孤男见寡女,酒鬼见酒盅。就在萧海出租屋里,两人贴身肉搏,破了儒家大忌。两个月后,江萍干呕,吐一口,干呕,再吐一口,光想睡,没力气,不愿吃饭,喜欢吃酸的,厌恶油腻的。她妈妈一眼看出来,问她到底是谁的?江萍就照实说了。
  江萍爸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浑浑噩噩,不知所措。而江萍舅舅是个远近闻名的酒鬼赌棍,还经常跟人打架,性情爆如雷。他带了一把尖刀,假装家长找学生,混进学校,冲进教室。
  萧海正在讲课,江萍舅舅抓住他的头发,从讲台上揪下来,干净利索地把萧海的一只耳朵割下来了。
  学生们惊呼,啊啊……啊……啊啊……啊……
  江萍舅舅迅速离场。
  校方打了一一零,警车急如星火奔驰而来。江萍舅舅走出校门没多远,就看见警车,知道是抓他的,他也没跑,就在路边一蹲,点上一支烟,警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不过,三天后还是抓住了,他没车,也不会开车,也没钱坐汽车、坐火车,交通全靠走。
  萧海觉得冤屈,叫苦连天,我们是两厢情愿,你把我耳朵割了,奇耻大辱啊。他就起诉了。这属于重伤害,江萍舅舅将要品尝三年以上的监狱特殊伙食。江萍亲戚托人找到萧海,一直说好话,萧老师萧老师,你看能不能撤诉,我们同意了,同意这门婚事了。
  为此,萧海家人召开了家庭会议,反复商量,最后敲定,撤诉。
  失去一只耳,抱得女生归,不知道值不值。到底是左耳还是右耳?时间长了,人们也记不清了。
  
  
  怜君白面一书生
  林果教语文,是个文艺青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十八般文艺样样精通,人称“林公子”。
  他曾写过一首歌词,词曰:
  苦情吟
  红尘丽影/渐行渐远/人去楼空/一夜千年
  西风枯叶/月缺花残
  十年一觉梦未醒/只羡鸳鸯不羡仙
  合欢连理把人抛/别时容易见时难
  湿了青衫/老了少年
  天高地远/香消梦断/前世今生/风刀霜剑
  新愁旧恨/重如泰山
  雁声远过潇湘去/瘦躯不耐五更寒
  朝朝暮暮复年年/病魂游荡奈何天
  碎了心胆/乱了人间
  我说,汝乃情痴、情种,王孙莫学多情客,自古多情损少年。
  班里好几个女生喜欢他,他周旋于那几个女生之间,玩得游刃有余。那几个女生还为他争风吃醋,他津津乐道沾沾自喜。
  不过,根据后来观察,他可能没拉女生上床。不是不想,他很想,但他胆小如鼠。他后来怅叹,假如真上了,也就那么回事了,后果也不一定有想象的可怕,我就是胆小,光怕出事。
  后经家人介绍,林果结婚了,走的民间程序,送聘礼,会亲家,昭告天下,大宴群朋,敲锣打鼓,张灯结彩。
  婚后生活千篇一律,油盐酱醋锅碗瓢盆。林果光想玩得花哨些,念无与为乐者。他在网上结识了一个女的,曹县的,两人相谈甚欢,交换手机号码,互发照片。然后,奔现。
  那女的也是结婚不久,她男人嗜酒如命,嗜赌如命,夜不归宿,她独守空房,泣下沾襟。
  这么好的一辆车,放着不开,暴殄天物,我替你开开。
  林果给媳妇说,我到曹县开会。
  于是,他住到曹县某宾馆了。于是,那女的走进林果房间了。于是,两人大战三百回合。
  林果骑着摩托车,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往曹县开会,跑了四五趟。他媳妇察觉不对劲,第六趟时,媳妇挺着大肚子打了一辆出租车,跟踪到曹县那个宾馆。
  他媳妇心眼多,也没问前台,径直走入。她知道,问了白问,他们不会说的。她就采用了看似笨拙却实效的方法,逐个敲门,没回应的,就是没人,接着敲下一个。如果房间有人,就说对不起走错房间了。到第八个房间,把林公子敲出来了。
  开门之后,六目相对。
  林果一看是媳妇,吓得魂飞魄散、魂飞天外。媳妇一声没吭,扭头就走。
  林果情人说,你是干什么的?是不是走错了?
  林果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像是挨了当头一棒,怎么办呢,这这这?他勉强对情人说,可能走错房间了。
  回到家后,媳妇按照女人惯用的套路,一哭二闹三上吊,行礼如仪。
  林果说,我不去了,不去了,断绝联系,断绝联系。
  林果说,以后听你的,听你的,你让我怎样,我怎样。
  林果说,亲爱滴,亲爱滴,注意身体,注意身体,你还怀着宝宝。
  自此,林果被他媳妇牢牢攥在手里,不仅不能接触女的,连男的也不能接触,她怕别的男人把林果带坏了,哪都不能去,两点一线,家到学校,学校到家,工资卡上交,不能绑定微信,不能绑定支付宝。每月只给他三百元零花钱,不能吸烟,不能喝酒,手机不能设密码。
  蓬蒿藏棵灵芝草,淤泥埋个夜明珠。怜君白面一书生,读书千卷未成名。可惜了,以林公子之才,北上广深闯一闯,说不定闯出个名堂来。二十五年过去了,现在,他还在某乡镇中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怀豪宕倍从前
  老邓也是教语文,矮胖,当时已六旬有余,然气势高涨,老朽不让青年。喝烈酒,吸浓烟,说大话,痛饮狂歌,飞扬跋扈。
  他说,我惯了,年轻时就这样。
  他说,因为年轻时,正值文化大革命,我十八岁,就已经是造反派头头,是县革委会主任。整天坐着吉普车,车上装着高音喇叭,宣讲毛主席最高指示。大街上热闹非凡,一阵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到现在,别看我六十多了,二百多条毛主席语录,八十首毛主席诗词,我能一字不落背下来。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他说,可惜了,过去了,再没有那样的好日子了。
  他好用成语,好用典故,然误者十之八九。牝(pìn)鸡司晨,读成“叱(chì)”鸡司晨,李白的故事,按在杜甫头上。
  李士能当时四十多岁,教英语,他是一个油腔滑调喋喋不休的人,一个处处显示自己聪明的人,他偏偏不服老邓的嚣张跋扈,总想灭老邓的威风。
  某天晚上,冬天的晚上,李士能喝点酒,壮壮胆,叼着一支烟,去找老邓的麻烦。
  谁知老邓也喝酒了,自己在宿舍喝了半斤二锅头,已经脱衣上床了。他脱得精光,刚钻进被窝。
  李士能敲门了。
  谁呀?
  我。
  你,你,你,你是谁?老邓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李士能。
  干啥?
  找你喝酒。
  老邓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听到喝酒,还是披衣起床开门了,然后钻进被窝。
  李士能说,老邓老邓,你很能你很精,我就想问个问题,石油咋造出来的?
  老邓说,大半夜的,你找事是吧?
  李士能仗着酒劲说,你不是啥都懂吗?你不是气势很高吗?我就想问问你,有啥能耐?
  老邓勃然大怒,你妈的个叉,你找我的事?你找我的事?
  他从被窝里跳出来,抄起一个酒瓶朝李士能砸去。没砸中。
  李士能见势不妙,夺路而逃。他本想,逃出来就没事了。
  谁知,老邓追出来了,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光着身子追出来了。
  李士能大惊,从没见过这阵势。李士能跑到操场上,老邓赤身裸体追到操场上。李士能跑到主席台,老邓一丝不挂追到主席台。李士能跑进厕所,老邓光着身子追到厕所。
  穷追不舍,千里追杀。要知道,那是冬天的夜晚。幸亏夜已深,学生都睡了。李士能跑到一个黑暗偏僻的角落,老邓反复找了几遍,没找到,昂首挺胸回去了。李士能望着老邓远去的裸体,惊魂未定心有余悸,还能听到老邓气可吞牛的咳嗽声。
  郑板桥说,莫以青年笑老年,老怀豪宕倍从前。张筵赌酒还通夕,策马登山直到巅。
  老邓是矣。
  
  
  多少少年未白头
  袁洪因为打架,被原来的学校开除,托亲戚找到我,来玉英中学了,到我班级了。
  他家境好一些,他爸爸做着什么大生意,整天忙得不见人影。为弥补缺失的父爱,他爸爸只是多给他一些钱,由此养成了他纨绔子弟的不良习气,逃课,打架,抽烟,喝酒,撩妹,五毒俱全。
  我管得严,学生都怕我,他刚来到一个陌生环境,缩头缩脑畏首畏尾。过了一个月,恶劣脾性逐渐显露。
  某次开学,不见他。我给他妈妈打电话,他妈妈说,上学去了。我说,没到校。他妈妈急了,四处找,亲戚朋友都寻遍,都说没见他。他妈妈只好报警了。
  然后又问我,是不是袁洪在学校受到了欺负?
  我说,没这事。
  他妈妈说,那怎么不见他了?
  这家长,明显地把责任往我身上推。我说,已经报警了,警察会找到他,会给出答案。
  那时候,手机和摄像头还没普及,警察也没找到他,过了一星期,他自己回来了。
  我说,干什么去了。
  袁洪说,我,我,去济南了。
  我说,去济南干什么了?
  他说,转着玩了,身上的钱花完了,我就回来了。
  另一次,我正讲着课,滴滴滴……滴滴滴,什么声音?仔细查找,原来是袁洪的BB机。
  那时,BB机已经是高端通讯工具,大多数人都没有,我也没有。我之前在班里讲过,录音机、唱片、磁带、照相机、传呼机等非学习电子产品,一旦出现,当场砸烂,毫不留情。已经砸烂好几个录音机、好几盘磁带了。
  我走过去,他的汗立时出来了,低着头,身体已经发抖了。他知道我的脾气和管理方式,BB机是必碎无疑了。我让他上讲台,讲桌下有段螺纹钢,粗如香蕉,长如棒槌,不知从哪弄的,砸电子产品正合适。
  我怒喝,砸!
  他拿起螺纹钢,不情愿的砸下去,砸裂了,又砸了一下,砸碎了。
  后来又抓住他两次抽烟,抓住他给一个漂亮女生写情书。他大概觉得这儿没有生存空间,到期末,就退学了。
  当时学校的规定,是提前收学费。他现在退学了,他妈妈来要以前交的学费。正好赶上校址搬迁,财务科太忙太乱。我说,下周再来吧,一时半会退不了。
  我费心费力往财务科跑了几趟,终于把他的学费要来了。
  他妈妈也如期来了,我递给她。
  谁知,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他妈妈把钱摔在地下,大声说,啥学校啥学校?几百块钱让俺跑两趟?俺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俺就没事吗?啥老师啥老师?把俺逼走把俺逼走,谁稀罕这几百块钱,我就不服这口气!
  她的泼妇形象立时暴露无遗。
  我辛辛苦苦跑几趟财务科,给你要回来,你不但不感谢,还对我发火,良心安在?你的儿子是那样的人,你埋怨我,天理安在?但我怕别人看见,影响形象,强压怒火,弯腰从地下拾起来,递给她,又好言相劝。
  然后,她拿着钱扬长而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恍然大悟,袁洪的恶劣脾性原来是从她这遗传的。
  我自幼熟读《易经》,熟读《处世悬镜》,明白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履霜坚冰至、祸福无门、惟人自召这一系列玄而又玄的非科学道理。不出百日,她家必有大灾也。
  半年后,获得袁洪的消息,他已经死了三个月了。半年是六个月,前推三个月,正好符合“不出百日,必有大灾”的预测。这预测连我自己都震惊不已。
  怎么死的呢?
  袁洪辍学后,爸妈都娇惯、放纵他。他闹着买辆摩托车,他爸爸就给他买了。他每天飙车,风驰电掣,流星赶月,他喜欢那种飞翔的感觉,昼夜不息,乐此不疲。
  终于有一次,“咣”的一声巨响,撞上一辆渣土车,袁洪的身体飞起来了。
  在空中,他是否看到曾经向往的济南城?是否看到他的BB机?是否看到他妈妈摔在地上的钱?
  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曰:名曰爱之,其实害之。
  白居易《闻哭者》曰:今朝北里哭,哭声又何切。云是母哭儿,儿年十七八。
  《增广贤文》曰:人见白头嗔,我见白头喜,多少少年亡,不到白头死。
  
  
  天煞孤星命中定
  高杰和周大福在乡镇中学初中时期就是同桌。高杰是个伶俐猴机灵鬼,周大福老实木讷内向。高杰总是挑逗周大福,欺负周大福,变着法子捉弄他。高杰属于聪明型,周大福属于死学派。周大福幼年丧母,父亲是个小学教师,家中兄弟三个,生活极度贫困。高杰家在镇上,开了一家超市,家庭富裕。
  在初三时,周大福已经对高杰厌烦透顶,一直忍着。他想着马上升高中了,高杰整天滑皮溜鬼吊儿郎当,不一定考上,就算考上,到县城高中了,也决不会同桌了。
  谁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们都考上了,分在同一个班了,阴差阳错,仍然是同桌,还分在同一个宿舍。
  高杰说,哈哈,老伙计,看样你是逃不掉了,我是你的命中克星。
  高杰在教室说,大福,借给我十块钱,不然把你语文书撕了。
  高杰在宿舍说,大福,打洗脚水去,不然把你鞋扔了。
  高杰在厕所说,大福,来来来,给我擦腚。
  高杰说……高杰说……周大福一直忍着,要打吧,高杰个子高,自己又打不过他。
  某次化学课上,高杰看黄色小说,看着看着,硬了。他拉住周大福的手,伸进自己内裤里。周大福正在听课,等自己反应过来,手已经接触到高杰的阴茎。高杰还舒服得低哼了一声。那一瞬间,周大福血往头上涌,立马从课桌里抽出一尺多长的西瓜刀,说时迟,那时快,高杰脖子上的血溅起二尺多高。
  化学老师老孟说,……氢离子的氧化性,属于酸的通性……
  老孟说不下去了,他瞪大了眼睛。学生们先看他,怎么不讲了,然后顺着他视线看去,都惊呆了……
  那一刻,教室里非常静。
  周大福一刀,一刀,又一刀……
  高杰先是觉得脖子上一凉,接着再凉,接着像蚂蚁咬了一口,有点痛。他望着周大福,用手去摸脖子,脖子上黏黏的。他这才明白过来,是周大福用刀在砍自己,你妈的叉,敢砍我?我,我,我……他想往外跑,无奈旁边还有一个胖子同学,体形庞大,挡住了去路,胖子刚放下写字的笔,愣愣地看着高杰。
  周大福一刀,一刀,又一刀……
  学生们就这样看着,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才有一个女生尖叫起来,啊啊……啊……
  众人这才想起来尖叫,赶快尖叫,大声尖叫。
  周大福一刀,一刀,又一刀……
  后来法庭人员问周大福,你砍了多少刀?周大福说,我哪记得,当时只知道砍,谁还查数。
  高杰又挣扎着往外逃,胖子先倒下去了,高杰倒在胖子身上了。高杰一直想说,你从哪弄的刀啊?但没说出来,他舌头不听使唤了。学生们尖叫后,这才想起来往外跑,桌子、凳子、书本、水杯,一片狼藉。
  化学老师老孟也跑出去了,他最先跑出去的。他跑到副校长老宋的办公室,两腿筛糠一样,校长校长,杀人了。
  老宋正在整理一个文件夹,戴着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杀谁了?
  老孟语无伦次,杀、杀、杀,刀,一尺多长……
  外面人声鼎沸、沸反盈天,副校长老宋感觉有些不对劲了,赶紧跑出去。
  然后校方报警了,然后高杰死了,然后周大福被铐走了。消息不胫而走,瞬间传遍整个县城。
  因为周大福未满十八岁,因为他是长期被霸凌者,因为全校师生作证他是一个木讷老实人,因为他村里全民上书按手印为他求情,他最终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周大福在监狱表现好,减刑了,十三年就出来了,听说去广东打工了。然后,不知所终。
  老实人一发火,神鬼都难躲。命中克星,到底,谁是谁的克星呢?
  
  
  奈何桥畔一黑蝶
  我班女生孙渺,长得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潘金莲也稍逊风骚。狂蜂浪蝶,追者如云。男生中间都流传一句话,珍爱生命,远离孙渺。
  她家穷,她妈妈就是嫌家穷,在她十岁时,跟别的男人跑了。她爸爸把她和她弟弟含辛茹苦拉扯大。她爸爸那么一个土里土气、傻头傻脑的农民,她竟然长这么妖艳,鸡窝飞出金凤凰。家中二亩薄田,她爸爸只知道摆弄那些坷垃。她弟弟也上学,她实在上不下去了,就去了曹州有名的玉女夜店。
  社会人分三六九等,玉女们也分等级。不同的颜值,出入不同的场所,孙渺是高端外围,出入高级酒店豪华别墅。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这样的工作性质,使她接触到各种男人,失恋的,失意的,新婚的,离婚的,穷光蛋,大富豪,江湖浪子,成功人士……这使十七岁的孙渺迅速成熟。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在这里,她可以学到砌砖理论,学到烹饪技巧,学到炒股秘诀,也能学到唐诗宋词。她迅速蹿红,在这个圈子里成了头牌,日进斗金,夜进斗银,听说一夜收入都是八千、一万、一万五。
  五个月后,她买了宝马车,为家里盖了一座二层洋楼,给她爸爸买了高档沙发、按摩椅什么的,家中先前的贫穷邋遢(lātā)之气荡然无存。她穿着超短裙扭腰摆臀、招摇过市,她成了村里女孩议论的焦点,她成了班里女生艳羡的明星,她成了众多客官心中的女神。
  我建议,学校开除她。副校长老宋说,人家交着学费呢,教育局有规定,不能开除学生,再说,每次期中期末,她都回来参加考试,她还报名高考了。
  千古奇闻!还真是开了眼,长见识了。
  后来,她得了性病,下身一直烂,脸上长红斑。跑到北京、上海也没治好,先前所吸男人的巨额资金,都被医院吸走了。再后来,她忍受不了脸上的红斑,忍受不了下身的溃烂,忍受不了门前冷落车马稀,从楼上一跃而下,楼高十八层。
  听一生山河泪,叹一世红尘醉。
  警察竟然在她身上找到一封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有一首诗。通知书还是名牌大学的,上面赫然印着:
  孙渺同学,经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和德智体综合考核,你被录取到我校文学院写作专业学习。请于九月一日至三日,持本录取通知书来校报到注册。落款,盖章,南方某大学,年月日。
  他爸爸捧着通知书,泣不成声。
  她身上的那首诗,诗曰:
  黑蝶
  暗窗秋雨/雨打芭蕉叶
  忆往昔/伤离别
  咽泪装欢/春风消歇
  颠倒思量/前世尘劫
  沈园柳老/花残月缺/一灯如豆焰心裂
  狂来悲欢/醉后哭笑/奴家薄命如是耶
  痴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灭
  花落人亡孤魂梦/惆怅又逢桃花雪
  奈何桥畔/三生石上/化为黑蝶
  
  
  临阵换将兵家忌
  我在玉英中学教了五年,与学生感情很深,特别是二零零零年那届高三的学生。十几个平行班,我的班成绩最高,那是我燕子衔泥般一点点垒起来的,起早贪黑,脚踏实地,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不知怎么,校长赵庆冬看我不顺眼。后来明白了,是因为我的铮铮铁骨和凛然正气,我不像其他老师一样对他奴颜婢膝、低三下四、俯首贴耳。
  他可能这样想,这是我的学校,你在我手下,你还不摇尾巴?
  我是这样想,别说你是校长,别说你是土财主,你是皇帝又如何?吾乃一介书生,恃才傲物者也。
  他可能这样想,这是我的地盘,我是当代地主,你是打工的,你是长工。
  我是这样想,在你这,是给你面子,是为了学生,不然,我早就走了。
  他可能这样想,我发着工资呢,想挣钱,不得听我的?
  我是这样想,才高不堪贱用,贱则失之。工资算什么?山河同敝屣,富贵如浮云。
  他显然低估了我钢筋铁骨般的意志和以身殉道的精神。那个时期,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还没写出来,就算写出来,赵庆冬也不看书,他不知道书中这一段话:
  自古以来,读书人大致分为两种,一种叫文人,另一种叫书生。文人是“文人相轻”,具体特点为比较无耻加自卑。而书生的主要特点,是“书生意气”,表现为二杆子加一根筋。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认死理,平时不惹事,事来了不怕死。关键时刻敢玩命,文弱书生变身钢铁战士。
  赵庆冬琢磨着对我如何下手,如何开刀。而我浑然不觉,还在讲台上声嘶力竭地传道授业解惑也。
  赵庆冬毕竟没读过《资治通鉴》、《罗织经》、《度心术》、《权谋残卷》这些高端整人文化,只是按照他的霸道总裁作风,由着他的性子,呀呀呀,轮着王八拳冲上来。赵庆冬教唆几个老师,去听他的课,然后评课,挑他的毛病,先打击他内心。这儿的“他”,指的就是我薛传鹏。
  误矣,赵老兄,整人不是这么整的,这是微不足道的、扬汤止沸的、隔靴搔痒的。
  凡攻之道,攻其暗,勿攻其明,攻其弱,勿攻其强,欲攻其强,先塞其明,而后攻之。讲课正是我的长项,侪(chái)辈学识皆不及,这是强,勿攻也。该如何攻呢?我教给你:上谋臣以势,势不济者以术。下谋上以术,术有穷者以力。诬之以虚,加之以实,置其于不义。构敌于为乱,害敌于淫邪。
  听完课,评课时,赵庆冬的两个忠实走狗,已经成老头了,刚想说两句,被我气势汹汹地驳回去,两个中年教师,欲言又止,就这,不欢而散了。
  赵庆冬又出一招,分班,把高三学生全打乱,重新分。
  你这是干什么?马上高考了,重新分班?班主任及任课老师全变了,临阵换将,兵家大忌。赵庆冬,汝,愚不可及也。他想用这种办法来削弱我的气势。重新分班了,班级平行了,你薛传鹏不再是第一名的班级了,你气势就降下来了。这是我赵庆冬的学校,我愿意怎么搞,就怎么搞。
  我这样想,那你搞呗,我不干了行不行?
  他保准这样想,行,就是出此上策,逼你走呢。
  我心里说,你以为是上策,然未可知也。逆天而行,天不佑也。走了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当夜,我辞职,走了。
  天明,学生不见我,炸锅了。学生用棍子顶住教室门,哪个老师都不能去上课,我们还要薛老师。
  赵庆冬到我班教室去宣讲,宣讲我薛传鹏是反派,是坏人,是恶魔。
  我班班长杨雷,立时站起,出去!你出去,你不出去,我们全班都走!
  全班学生“唰”地齐声站起。
  这是我赵庆冬的地盘,是我赵庆冬办的学校,长期以来,我为所欲为,横行霸道,指鹿为马,唯我独尊,我赵庆冬向来如此。
  谁知,这次竟然丢脸了,竟然被学生轰出来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因为他没读过《三国演义》,不懂得刘备那一套仁者之术。刘备曰: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权谋残卷》曰:彼以暴,我以道;彼以勇,我以仁,然后胜负之数分矣。
  后来,赵庆冬给我打了两次电话,请我回去。我当然不回去。
  同事都傻傻地问我,他请你,你咋不回去?
  你看你看,说这话,有脑子吗?诱我上钩,再诛而灭之,吾岂不知彼之奸计耶?
  你赵庆冬以为我是打工挣钱养家糊口的?以为我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以为我没读过《资治通鉴》?这都是古人玩剩下的。
  《孟子·离娄上》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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