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不速之客（2）

　　“先别忙着说谢，听我把话说完再谢不迟。”王少武说，“基仲房地产公司昨天开了董事会，通过了一项决议，所有公司白领必须要大专以上学历。表哥才初中一年级都没念完，显然不符合公司决议，表弟实在没办法，只得请表弟另谋高就。这二十万元，十万是公司发的遣散费，十万是我自己的私房钱。如果表哥实在不想离开公司也行，那就到建筑队做一名普通工人，到工地上推土搬砖。何去何从，给表哥三天考虑。如果表哥宁可去工地上干活，也不愿意离开公司，那就得另签合同，合同签完就立刻去建筑工地干活。到时候如果表哥觉得工地上的活太累不想干了，那就算撕毁合同。不但公司的十万块钱遣散费没有，表哥还要赔偿一万块钱，作为毁约费赔偿公司。”
　　陆尚荣当初在办公室的工作就是跑工地，亲眼目睹工地上工人的辛苦和劳累。有一次他正在工地拍照，一位推水泥小车的工人被脚下一块碎砖绊倒了，鼻子和嘴磕在水泥小车的铁把上流出了血。工人爬起来，用沾着很多土和水泥的脏兮兮的手简单擦了几下血，继续推车。见那推水泥小车的工人也就和自己年龄相仿，陆尚荣不由得看一下自己的手，白白胖胖的，像两只肉包子。工地上和他岁数差不多的工人都比他文化水平高，起码是初中毕业，有的还是高中毕业。可是自己这个初中一年级文化水平的人却在办公室做白领，天天拿着照相机开着小车到工地转悠。之所以有这样天差地别的境遇，还不是因为自己有个好舅舅，他们没有？可是现在好舅舅死了，本以为表弟跟自己一块儿长大，更照顾自己，谁想到他一上来就把自己开了。还美其名曰董事会的决定。狗屁董事会，当我不知道呀？基仲房地产公司，田总经理占百分之五十一股份，舅舅百分之四十九，哪儿有什么其他股东呀！田总经理和舅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甭管公司大事小事，只要舅舅决定了，田总经理从来没反对过。所谓董事会的决定，还不是田王两家的决定？何况田总经理早就宣布退居二线，公司一切都交给了你，所谓董事会的决定其实就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少武兄弟，就不能再更改了吗？我在田总家做总管田总夫妇特别满意呀！这跟学不学历有什么关系呀！”
　　“叫我王总。”王少武纠正他，“我亮明了和你说吧，如果田总夫妇真的如你所说非常满意的话，我怎么敢驳田总的面辞退你呢？基仲房地产公司所有董事都知道我父亲是你舅舅，虽然这些年你的工作从未让全体董事会成员满意过。但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大家还是容忍了你。现在我接手公司了，没我父亲那么大的面子了，所以董事们就不再容忍你了。我劝你，还是接受现实，拿上二十万元走人。反正我爸爸连你的后路都给铺得平平坦坦，回去拿着这二十万娶个媳妇，照样小日子美美的。”
　　“好，我走。少武兄弟，咱们后会有期。”
　　把陆尚荣从公司里清除，王少武感觉就像把一只飞进嘴里的苍蝇吐了出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恶气，浑身都感到轻松无比。还后会有期呢，我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看见你！可是今天，陆尚荣为什么又来公司了？是不是没钱花了？
　　毕竟当了二十多年大企业的总经理，再不是当年凭意气办事的青葱少年了。更何况，吴鑫梅还在跟前呢！“哥，你来了，快请坐。”刹那间，王少武的脸上就堆出笑容，让陆尚荣坐到吴鑫梅对面的沙发上，沏了一杯茶放到陆尚荣面前的沙发上，指着对面沙发上的吴鑫梅：“哥，你认识这位女士吗？”见陆尚荣摇头说不认识，王少武接着又问，“你还记得当年咱班上的那个瘦瘦高高的小男孩儿吴立强吗？”
　　“怎么不记得？那是咱班上的小学霸呀！”
　　“这位女士就是吴立强的亲姐姐吴鑫梅。”又指着陆尚荣给吴鑫梅介绍，“这位是我表哥陆尚荣，当年我们和吴立强都是好朋友。”
　　“啊，吴女士，幸会幸会。”陆尚荣站起来，绕过茶几儿走到吴鑫梅跟前，主动伸出右手去与吴鑫梅握手。其实他刚才摇头说不认识是装的，他怎么能不认识二十八年前被自己在棒子地里强奸的吴鑫梅呢？舅舅给他配备的佳能照相机性能是那么好，他给躺在棒子垄沟里裸体的吴鑫梅拍照的时候，闪光灯把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照得清清楚楚，当然包括那张美丽的脸庞。虽然她当时被他一拳击昏双眼紧闭，虽然那件事至今已过去二十八年了，但是岁月不败美人，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吴鑫梅仍然年轻美丽。
　　吴鑫梅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穿着邋遢的矮胖农村老头儿，但是说不出来为什么，从打这老头儿一进门，他就打心眼里讨厌他。从老头儿土里土气的打扮可以看出他是个农村人，但是在他眼睛里没有农村人的淳朴善良，有的只是邪恶。她感到这个人打量自己的目光满是邪恶和猥亵。吴鑫梅没搭话，也没理会他伸过来那只手，站起来背起那只大大的双肩背，朝办公室门口走去：“再见，少武兄弟。”
　　陆尚荣被尴尬地晾在那儿。
　　“别走呀，大姐。”王少武赶紧阻拦，“马上我就给复古建筑分公司的王经理打电话让他来一趟，大姐索性当面跟他谈谈，看看什刹海那个院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的地方，一股脑告诉他，能补救的地方让他补救，不能补救了，我就让他退部分工程款。毕竟大姐给的工程款很宽松。”
　　“不啦！”吴鑫梅推开门。
　　“我送送大姐。”
　　办公室里就剩下陆尚荣一个人了，“他妈的，一个早就被老子玩儿过的骚娘儿们，在老子面前还摆什么臭谱！”陆尚荣小声地骂着。
　　说实在的，当年强奸吴鑫梅时虽然有月光，虽然也给吴鑫梅的裸体拍了照，但是毕竟是第一次干，心里还是挺害怕的。再加上汽车报警器又响起来，他都没玩儿尽兴，吓得提着裤子匆匆忙忙就跑出棒子地。结果发现是一只饿极了的野狗在拱自己的车门。他气得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朝野狗砸去，“他妈的，都是你这只野狗，让老子没玩儿尽兴。”陆尚荣嘴里骂着野狗，赶紧坐进车慌慌张张开车跑了。毕竟强奸妇女是犯法的事，他心里也害怕被人逮住。
　　读书时他听吴立强说过，姐姐吴鑫梅比他大三岁。那事以后，他还特意算了一下自己和吴鑫梅的年龄，当年在县一中读书的时候，自己的年龄在班里第一大，比最小的吴立强大五岁，比表弟王少武大三岁。王少武是第二大，当年是十八岁，比吴立强大两岁。也就是说，当年自己强奸吴鑫梅时，二十一岁了，比吴鑫梅大两岁。那事发生在1995年，现在是2023年，过去28年了，自己四十九岁，是个穿戴破旧的胡子拉碴的农村脏老头子了。可是看人家吴鑫梅，穿戴时髦，漂亮的小脸蛋儿上没一丝皱纹，典型的城市里的富家小姐。既然如此，我绝不能……
　　“你来干什么？”王少武进来了，像尊黑脸门神似的戳在他面前，跟刚才一见面时的态度判若俩人。
　　“高血压糖尿病，今年又安了三个支架住三次医院，积蓄全花光了。实在走投无路，来找表弟资助俩钱。”陆尚荣说得很直白很理直气壮，不像伸手求助的，倒像债主在要债。
　　王少武坐回老板椅上，拉出抽屉拿出捆在一起的方方正正一摞钱扔到坐沙发上的陆尚荣跟前：“快走，别再找我！”
　　陆尚荣拉开手提包的拉链，就把那捆方方正正的钱往里塞。包里衣物太多塞不进去，抽出一件夹克衫才塞进去。
　　“再见。”陆尚荣将夹克衫穿上，拎起手提包向门口走去。
　　“站住！”
　　陆尚荣停住脚步：“你莫非后悔了，又想把给我的钱要回去？弟呀，你真是越有钱越吝啬呀！这一捆钱对你这位基仲房地产公司大老板来说，还不如九牛一毛呢！弟弟呀，哥求求你了，别把钱跟哥要回去了，哥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俗话说，姑表亲代代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妈妈是你的亲姑姑，你爸爸是我的亲舅舅，咱俩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姑表兄弟呀！就别跟哥把这钱要回去吧，哥给你跪下了。”陆尚荣说着就要下跪。
　　“你别下跪，我不是跟你要钱。我问你，你刚进门说什么来着？”
　　“我说什么来着？我什么也没说呀！”一听说王少武不是想把钱拿回去，陆尚荣立刻放松，无赖劲儿又上来了，他现在只想拿着钱赶快离开王少武，找个地方赶快住下。一是怕冯连琴的尸体被找到，警察顺藤摸瓜找到这儿。因为电视剧里的警察破案寻找逃跑的杀人凶手时，都是先查凶手的社会关系，然后去凶手最有可能去的亲戚朋友家寻找凶手。舅舅活着的时候，舅舅是他唯一的亲属，舅舅死了，表弟王少武成了他唯一的亲属，这事小秃儿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他是坐大巴车来北京的，警察来找表弟王少武是开警车来的，比大巴车的速度得快十来倍，说不定现在就已经进楼了。
　　“讲！”
　　“不就是尉迟后裔的电话吗？我现在就告诉你！”陆尚荣说出一串数字，“不信你现在就打。”
　　“你和尉迟后裔什么关系？为什么有他的电话？”
　　“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你又不是警察，没必要管这么多吧？”陆尚荣丢下这句话，开门走了。他当然不能告诉王少武，自己为什么有尉迟后裔的电话。即便王少武是警察，他也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