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重燃希望 十六、初闻噩耗
作品名称:还我命来 作者:自咏诗 发布时间:2026-06-02 22:20:31 字数:5124
十五、重燃希望
范仲淹又听吕知州讲了他举荐柳永被驳回之事,一再埋怨自己办砸了,对不起柳兄。范仲淹听得明白,也为柳永深感惋惜。
吕蔚请范仲淹帮助想想办法,范仲淹说自己马上回京,到时再相机行事吧。他真诚地说:“为今之计,破格拔攫的机遇已失,既然朝内有人盯着此事不放,只能按照规定完成三任六考,早些换地方走完流程,才是上策。我回到朝内即去想办法,任命下来,还望知州不要阻拦。”
吕知州道:“那是当然,我已经害柳兄非浅!”
柳永与范仲淹初次相见,两人都认真地打量对方。范仲淹见面前的这位填词名家中等偏上身材,面目清奇,一脸正气,身上无一点儿轻浮习气,心下便十分喜欢。
柳永也在琢磨这位心中久仰的人物,见范仲淹身材比自己略高一些,脸形微胖,五络短髯,面貌虽然和蔼可亲,眉目间却又不经意地流露出令人不可小视的威严。
两个早已慕名却交臂而过的人终于见了面,在吕知州的接风宴席上把酒言欢。
范仲淹很健谈,见柳永话并不很多,有些诧异地说:“印象里我感觉柳兄应该是很能说的,一见之下并非如此啊?”
吕蔚赶忙解释:“这就是柳兄本色,当说则说,说话一是一二是二,应酬话很少。”
范仲淹哈哈一笑说:“好好,不讲空话、大话,这是为人、为官最应具备的品质。柳兄受挫之事,吕知州都对我讲了,你也别放在心上,要说挫折,只能说是勉勉强强。要说教训,倒是可以吸取一点儿。别看你年龄还要大上我两岁,可是你身上书卷气太重,不懂人心险恶,再有是你初入官场,涉事不深啊。”
三个人边吃边聊,说到饮酒美食,范仲淹甘拜下风。范仲淹精于茶道,大宋朝风行的斗茶之风就是他带起的,他写的一首《和从事章岷斗茶歌》的茶诗,这首茶诗很长,写得非常好,让喜好茶道之人赞不绝口,认为与唐朝卢仝的那首《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可谓珠联璧合,互为姊妹篇。柳永青少年时生活在武夷山,对品茗和鉴赏茶具有深湛的研究。范柳二人品茗斗茶,势均力敌。
最后,范仲淹和吕蔚约定,帮助柳永尽早完成三任六考的考核流程,早日调到京城。
吕蔚和范仲淹谈到的几件事:范仲淹被贬到睦州,柳永进士及第任睦州推官,吕蔚举荐被驳之事,都发生在去年,即景祐元年。
柳永在考场上蹉跎多年,终于在景祐元年进士及第,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回家乡报喜庆贺,而是直接离京上任。没有回武夷山家中庆贺,一是他天性不喜欢凑这热闹,二是他的二哥与他是同榜进士,有二哥代表说得过去。
他自接到吏部任职命令后,心情很是舒畅,急匆匆要赶往睦州上任。他对睦州并不陌生,在杭州期间就几次到过那里,他喜欢那里的山山水水、风物人情。
除了新官上任这一常人都有的急迫心情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如今的睦州知州乃是本朝最著名的人物、声名赫赫的范仲淹,他虽然没有见过范仲淹,但耳内早已灌满了朝廷上下对此人的赞誉。柳永很敬慕范仲淹的为人,急于要见到这位受人景仰的人物,领略这位名臣的风采,在这样的人手下为官,真是求之不得。
但是,当他到达睦州时,范仲淹却刚刚离任去了苏州。范仲淹和柳永这两个年龄相差无几的人,互相都想见上对方一面,却是交臂而过。一个羡慕对方词填得好,一个敬佩对方为人正直,是个好官。
但是,柳永到任不久就领教了仕途风险。
柳永初到睦州就给知州吕蔚留下了深刻印象,吕知州也是新到任不久,柳永想,正好辅佐同是新人的吕知州共同干一番事业。更何况到任不久后办的几件案子都很漂亮,增强了信心,了解了基层为官的各项制度,正可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吕蔚是恩荫入仕的,他的父亲是著名宰相吕端。所谓的“恩荫制”,就是可以不必通过科举考试,靠着父辈在朝为官的荫庇,由皇上直接授予官职。吕蔚久在地方,不知朝堂倾轧风险,他认为柳永这样正直有能力的官员,不宜将大好年华浪费在地方上,贸然举荐柳永回京任职,在荐书中将柳永的能力、政绩和品行大大夸赞一番。
参知政事夏竦和掌管官员考核的郭劝对柳永有些不好明说的嫌隙,无非就是小小的误会和看不上眼,甚至是嫉妒柳永的名声响亮。他们两个暗地里达成同盟,利用职权百般阻挠,不想让柳永这样的另类官员进入朝廷,影响皇上。
郭劝将柳永如何办案的那些业绩都瞒下不报,他对皇上说,柳永到任一个多月,能做出多么大的政绩,值得知州吕蔚如此大力举荐?举荐的背后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内情?夏竦则拿出真宗时改官须经过“三任六考”的诏令。
皇上尽管喜欢柳永,但是耳根子软,耐不住郭劝的推三阻四,更扛不住先父真宗皇帝的诏令,皇上无奈只得点头,同意驳回举荐。
这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谁能知晓?柳永对这些幕后操作一无所知,他甚至认为驳回举荐合情合理。
所谓三任六考,就是说要有在三个以上郡县任职的资历,还要经过六次考核合格后,方能取得进京为官的资格。实际上,这条诏令根本就没有认真执行过,也只有夏竦这个老奸巨猾的人才能想到。
在睦州改官受阻这点挫折,柳永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每日里仍是与吕知州、同僚一起饮酒诗话,他的头上除了填词名家的桂冠外,又被戴上神探的头衔。
自从范仲淹经由睦州重返京城后,知州吕蔚就多了一桩心事,总盼望京城那边传来好消息。他的心情比柳永急迫多了,原因是他总觉得,由于自己贸然行事,好心办了坏事,耽误了柳永的前程,心里万分对不住他。
这一天,吕蔚接到一封来自京城的公函,他很高兴,以为柳永的调令来了,打开看没有,但公文袋中却夹着一封给柳永的信。没有公函,只有私信,令他分外紧张,这可不是好兆头。
吕蔚赶紧拿着信亲自送到柳永那里。柳永谢过了,当着吕知州的面打开书信,吕蔚迫不及待地问是谁来的信,什么事?
京城的来信如同晴空霹雳,将柳永击晕了。
信是范仲淹写给柳永的。
一听是范仲淹来的信,吕蔚的脸都白了,他不无担心地问:“范大人信上说的什么,不会也是在朝廷碰了一鼻子灰吧?”
柳永顾不上搭话,低头看着信,越看脸色越凝重,牙咬得咯吱吱响,手都抖了,脸上说不清的悲伤、愤怒之情。吕蔚感觉到不是什么好事,他又担心千万别是“一钱斩吏”那件案子的事,他总怕京城那边官场上有人做手脚。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吕蔚问话里透出惊慌。
“死了,哎,这么年轻怎么就死啦?”柳永悲愤地喃喃着,眼里噙满泪水。
“谁,谁死了?”吕蔚大惊失色。
十六、初闻噩耗
“京城一个非常有名的歌女,她叫……。”柳永哽咽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吕蔚知道柳永在京城有个关系最密切的女人,是个忘年知己的歌女,两人之间的关系等同夫妻。看到柳永惊惶痛苦的样子,他脱口说道:“是那个虫……吗?”
“不是,是别的一个。”
“啊——,”吕蔚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跟着又犯了疑心,既然不是虫虫,你干嘛悲伤成那样,这汴京城里还有多少让你牵肠挂肚的人哪?见到柳永否认,吕蔚心里问着自己,既然不是虫虫,一个歌女值得让你如此伤心?
他哪里知道,柳永对待歌女的态度不同于一般士人,他尊重她们,像她们爱戴他一样的关爱她们,在他的头脑里,从不认为“乐籍”轻贱,平等相待是第一位的。与他交往非常密切的歌女多达两位数,他都能平等对待,不分薄厚。
信很长,柳永见吕蔚急迫的样子,便将读过的两页纸递给他,让他自己去看,自己继续专注地往下看。
信的大意是:范仲淹回京后任命为天章阁待制,不久后又任为权知开封府,他办事大刀阔斧,不出月余,便将京师治安整肃一新,并清理了一批积案。
但是上任第一天受理的一件申诉案件,让他始终窝口气在心里。那一天,一个女子到开封府来讨说法,女子自称是积翠楼的歌女,名叫安安,她曾经几次请求开封府寻找一个叫心娘的歌女,都被以各种理由拒绝,如今听说范大人知开封府,故此再来申诉。
信中提到唯一的嫌疑人叫杨恭德,“是你景祐元年的同榜进士,你们两个还曾吵过架”,在这句话下面还划了一道重重的红线。
范仲淹写道:这次安安正式向开封府投递了诉状,要求官府查找心娘。她还提出,心娘肯定是被姓杨的杀害了,或者是卖往他乡了。姓杨的是个人面兽心之人,害了人还来充好人。
在询问时,安安说,此事只要去问柳永便知,他一准同意我的看法。因为心娘曾对她说过,柳永认为姓杨的不是个好人。安安说,以她对柳永的了解,他绝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的眼力毒得很,看人绝对错不了。
最后,信中写道,阅后有何想法,盼告之。
柳永读信最初的反应是震惊,那么健康青春的心娘怎么会死了?之后是痛心心娘的轻生。再后来看到范仲淹的问话,对于心娘的死,你怎么看?他默默地将这句话念了三遍,除了这句问话,范仲淹在信中并没有请他出主意,提供帮助。但看得出来,他是遇到了难题,否则没必要来信通报这一消息。
柳永认识安安,安安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曾帮助过他。他知道,在积翠楼的几十个歌女中,陈师师、安安和心娘三个人的关系最好,尤其是安安与心娘情同姐妹。安安性格直爽又很自律,很像他的虫虫,这在歌女队伍中是不多见的。
他认同安安对女尸的辨认,安安是个优秀的舞者,她一眼便能看出一个女人的身材适不适合舞蹈,不管那个女人是在跳舞,还是躺着不动,甚至死了有些变形。像心娘那么出色的舞女,与一般妇女的骨骼、姿态等各方面都有截然不同,只要她的一个轮廓、身影一晃,安安便能分辨出这是心娘。在金明池女尸案中,脸部的辨认只是为确定是否其人起辅助作用。
柳永之所以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他经常以专业的眼光观察事物,就像安安物色歌女时手一拤、一捏,就能穿透外观看到骨骼一样,他也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他的眼睛很毒,一进歌馆,几十名歌女或坐或站,千姿百态,他也只待眼睛稍微适应了室内的光线,便随手点上三五个歌女,都是馆里最好的几个,等其他早来的客人费了好长时间决定下来后,才发现最好的几个歌女早就被人挑走了。柳永的耳音更佳,听过的声音过耳不忘,下次再遇到时,听到声音不见面容便知是谁。
溺死的女人如果不是心娘,那么心娘的下场就只剩下被拐卖或被杀害了,柳永的心更加沉重,他心中反复地问着自己:心娘,你在哪里?
往事如烟,柳永的思绪飘飞不定,这些年来他活得很不容易。
几年前的天圣八年科举,是他第三次参加科举考试了,事事不过三,再要考不中,这辈子也就基本上与仕途绝缘了,剩下的只有填词一条路了。在等待天圣八年科举到来前的两年多时间里,他回到山明水秀的武夷山家中闭门读书,直到科考半年前,他才离开武夷山,途经杭州,留下一首名烁千古的歌咏杭州的《望海潮》词,带着更加响亮的一身名气回到开封。
终于,经过省试、殿试两级考试后,稳稳当当的榜上题名了,一颗心这才放下来。省试又称礼部试,是由尚书省下面的礼部统筹安排的。
几天后,榜上有名的考生进了皇宫殿院听唱名,到了唱名阶段,无非也就是念念你排名第几。野心大的考生还在心里琢磨着状元、榜眼、探花那几个位子,其余人根本无所谓,只要听见念到自己名字就够了。当然了,名字最好是在前三等,这才是真正的三榜进士,四等、五等属于副榜。其实,哪怕就算名次跌到副榜,被授予同进士出身、赐进士出身,也属于本届科举的进士。
就是这么简单、板上钉钉的事出了岔子,在唱名过程中,柳永被皇上无端放黜,而且皇上在试卷上亲笔批下四个硃红大字:“且去填词”。
考生在考场上失利,一般用的是“失利”、“除名”。“黜”字的本意是降职或罢免,只是用来对官员的处罚。
史料上对柳永考场失利的记载,没有用“除名”,留下的偏偏是“放黜”二字,等同于既承认了柳永的官员身份,却又免除了他的金榜题名,其中的讽刺意味极为浓重。
煮熟的鸭子飞了,就像惊雷在头顶炸响,击得他眼前金星四散、头晕目眩,一向将名声、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他受不了了,竟然在皇宫里发飙,填词就填词,你以为我不当官就没饭吃?我就当场填首词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出口成章!我不单填词,而且还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填词人。
为此,他当着皇上、太后、百官和天下文人举子的面,当即放声吟诵一首《鹤冲天》词,他把自己比喻为一尘不染的白鹤,他要一鹤冲天,豪言自己是才子词人,今生一定成为白衣卿相。他口中大声吟诵,心里却暗自骂着,去你娘的狗屁浮名,还不如老子的浅斟低唱来得爽快!
此后,他故作佯狂,在东京城里花天酒地、夜夜笙歌,数不清的歌儿舞女围在他身边,捧着他。歌女们可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他是她们心中的曲神,是她们无限崇拜的柳七哥,没有官身,正好有大把的时间为她们填词度曲。
她们编排了一场盛大的奉旨填词活动,要让柳永风光无限。每到傍晚,柳永被前呼后拥着离开桃花院,到了哪家酒店,身边立刻有人将写着“奉旨填词”四个大字的牌子戳在门前,高兴得掌柜的和伙计忙得团团转,像迎接钦差大臣一样毕恭毕敬。客人们兴奋得大叫大嚷,连呼上好酒好菜。来往的官员赶紧闪身回避。开封府还得派出人手去维持秩序,不能让这个皇上御批的填词人出一丁点差错。
钱财就像浪潮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扑面涌来,又随着潮水退去。就这样,前前后后将近半年,知道他心中痛苦的,说他是借着放浪形骸寻求解脱;看到表面现象的正人君子,则批评他斯文扫地,丢尽了文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