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冷雨少年长夜行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4-26 22:06:02 字数:4703
一时间我悲愤填膺,一句话也不想再说。许是察觉到我的沉默,花无期冷冷岔开话题:“那个剑圣萧玉衡,虽说中毒很深,但无性命之忧,我已让人把他带到别处医治了,这个你不用挂心。”
可是,我满脑子只有小师妹,旁人的死活关我什么事?别说萧前辈,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无心去管。他这番话,非但没给我半分安慰,反倒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能救萧前辈,能救我,为什么偏偏没能救下小师妹?
花无期前辈啊,你当时为何不直接杀掉那些黑狼教徒?明明你在提起他们时,那张冰冷的脸上,都藏不住心底极大的憎恶。以你这样的高人本事,杀他们还不是像踩死几只蚂蚁一样容易?可你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我心急如焚,多想求他出手救救小师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竟像看穿了我的心事,淡淡开口:“我自有要事在身,你们的闲事我也顾不上。这里有一些丹药和魔金,待会儿你带上,去救你的小师妹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我,专心看起书来。只见他端起一只莹润透亮的白玉杯,抿了一口茶,又点燃一小块深色木头,轻轻投进旁边一只紫铜香炉里。这时我才留意到,那香炉里一直飘着一股淡淡的异香,萦绕在山洞中,醇厚绵长,清润回甘,连我心底翻涌的焦躁与悲愤,都被这沉静的香气悄悄压下去了几分。
很快有个女子快步走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她脚步轻盈,仿佛踩在云端,转眼间就走到了花无期面前,轻轻将碗放在青石板上。
待看清那女子的容貌,我惊得呼吸都停了半拍——我从未见过这般美貌的女子。无论是小师妹、月仙儿,还是小公主,跟她一比,顿时显得平平无奇,更别说其他寻常女子了。
恐怕只有第一次在那绝美花园里所见到的月仙儿,能勉强和她比上一比。
这……这难道又是幻象?或者说,这个女子是花无期召唤出来的一个山泽仙女?
那女子放下碗便匆匆离开了,连眼角都没扫我一下,神色冷淡如冰,唯有在花无期握住她手时,那毫无表情的脸才冰消雪融,露出一丝极淡的浅笑。
“把这药喝了。”花无期端着那碗走来,冷冷说道,“喝了你就可以离开了。”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可不敢劳他亲手喂药。可刚一用力,才发现自己全身麻痹,半点动弹不得。
他将碗放在一边,抬手屈指,指尖轻轻往我腰侧穴位一点。刹那间,我浑身猛地一抽,疼痛席卷而来,如万蚁噬身,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钻。
我咬着牙,忍着剧痛,硬生生撑起半个身子,伸手去端药碗,可指尖刚碰到碗沿就软了,连碗都握不住。
我干脆把头凑到碗边,一只手按住碗沿,勉强用嘴一点点吸着碗里的药。这怕是我这辈子喝水吃药最狼狈的一次,就算当初被风师傅逼着练剑到脱力,也没这么煎熬过。
不过这药水青碧透亮,清冽异香扑鼻,我竟仿佛看到数朵白莲,静静漂浮在一汪澄澈碧潭上,亭亭玉立,清辉萦绕,美得不像凡尘之物。
药水一入腹中,一股清润暖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全身难耐的疼痛变成了钻心的刺痒,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着经脉,痒得我浑身发麻,却又不敢伸手去挠——生怕一动,又把药洒了。
好在这奇痒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后便渐渐舒缓,最后彻底消散无踪。
更为神奇的是,我软弱无力的四肢,顿时力气倍增,昏沉沉的大脑也变得清明透亮,先前的疲惫和麻痹一扫而空。
我尝试着坐直身子,活动了下胳膊,又起身走了几步,惊奇发现自己居然已能行走如常。
这期间花无期早已走开,见我已然行动如常,便指了指那本华山剑法和我的短剑,淡淡说道:“这剑法里有不少精妙招式,但也有很多是糟粕,你悟性尚可,日后慢慢打磨,自然能分辨通透。这把魔剑并非凡铁,本是一对,皆是罕见的玄法媒介,一柄主火,一柄主水,双剑合璧威力惊人,只可惜当年在这盘蛇沟,不慎遗失了一把。”
一听他提起这事,心想老牛头编的故事居然是真的。当即追问道:“花前辈,你与风师傅早年当真来过此处?还救出了两个和尚和牛龙?这山里真有什么山老爷和他的宝藏?”
他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一扫平日的冷硬孤峭。我心里暗自拧巴:这人平日里总是冷着脸,想必一年都难得笑一次,没想到今天居然为我破例,一连大笑了两回。我……就这么好笑吗?
笑了几声他便收了声,又恢复了那副疏懒淡漠的模样:“什么狗屁山老爷,什么狗屁宝藏,我看你也是一个聪明之人,怎么也信这些胡言乱语?”
我不服气道:“可被你救下的牛龙就是这么说的!再说,你明知他是杀人放火的土匪,当初为何要救他?”
他轻叹一声,摇摇头:“当年我来此地,追的是一群奸淫掳掠的恶僧,为首的便是慈云老秃驴,怎么倒成我救他们了?倒是那牛龙,当年故意引着我与花大叔踏入黑狼教的陷阱。我们九死一生才逃出来,花大叔的剑就是那会儿丢的。”
我顿时恍然大悟,心里又气又恼,那老牛头嘴里真是半句实话也没有,可他当初费尽心思编这么一套离奇故事,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我实在想不通。
我可不会怀疑花无期会骗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花无期,我就把什么幽明魔王全忘了,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连小师妹的话,我有时都会忍不住怀疑,可唯独对他,我敢肯定,他是这天下唯一不会对我说谎的人。
因为我从他那双清冷的眼眸,竟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那里有复师叔的关切,有小师妹的纯粹,甚至还藏着几分酷似月仙儿的温柔。
见我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花无期也提着一个包袱朝我走来,我心里一动,又惊又喜:他……他是要改变主意,助我救回小师妹吗?
他缓缓走到我身前,我正想开口询问,他却手臂陡然一扬,袖中一道寒光乍现,斜斜向我劈来。
这一招又快又刁钻,风师傅教我的古松剑法竟没一招能接得住、躲得开,要是以往的我定是傻傻愣在原地,硬生生挨这一下。可经花无期一番点拨,我已明白绝不可拘束于一招一式。当即灵光一闪,把流云拂月的轻盈身法和磐石守拙的沉稳守势拆解开,揉合成一招:身形如流云般避开剑势锋芒,手中短剑同时凝住力道,稳稳挡在寒光必经之处,腕间巧劲一转,轻轻将他的兵刃挡开。
我凭着一时巧思和多年苦练的基本功,竟真的将这武学名家的一击挡了下来,而且我手中短剑不仅稳稳护住了自身左侧,剑势还留有余地,可随时转守为攻。我情知花前辈在试我武功,自然不敢造次向他还手。
他也未再动手,收了袖中兵刃,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又快速敛去,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随后,他拿出一个布袋子:“这里还有一些丹药,每种都写了用法用量。数量不多,你自己斟酌着用。只是切记不可多用,否则服用过量,轻则迷失心魂,重则全身瘫痪,武功尽废,甚至全身溃烂而亡。”
他又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个长颈水晶瓶,装满了泛着暗金光晕的魔金粉,光芒流转,晃得我眼睛都亮了。我这人对钱没什么概念,可也看得出来,这一瓶魔金粉价值连城,恐怕我一辈子攒下的钱也买不起。
这个花无期出手可真大方,难不成他云霄山的家里藏着宝藏?
末了他又递给我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和一本书,先指着地图,给我指明了当前的方位:“这是我以前手绘的盘蛇沟及周边地形,希望能帮你救回小师妹。”
最后他指着那本封面写着手写“英雄大地”四个字的书,语气柔和了几分:“可惜时间仓促,我不能将这些年领悟的武学和玄法都授给你。这本笔记是我少年时写的,里面虽多是琐事,却也藏着我当年对武学的见解和感悟,你就拿去自己好好领悟吧。”
见我伸手就去拿书,他突然攥紧了不松手,语调陡然变得严厉:“记住,这本笔记,绝不可落入魔教手中,更不能让任何坏人得去!”
我望着他的眼睛,高声应道:“花前辈,我记住了!这本书就是我的性命,我宁愿毁书,玉石俱焚,也绝不会让它落入歹人手中!”
只是我心里还有些不悦:这个花无期,除了谈起武学,其他时候都异常冷漠,尤其是对小师妹,这可是他故人的女儿啊!可在他眼里,竟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连多问一句都不肯。
可眼见他送我这么多价值不菲的东西,这气又怎么也生不起来。
唉,要是当时的我知道这些东西的真正价值,恐怕桀骜不驯、从不下跪的我,真会当场跪下去给他磕几个响头。
我心里还在想着如何向他称谢,他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你走吧。”
“花前……”我见他已背过身去,拿起一旁的书自顾自看了起来,便住了口,轻轻退出了山洞。
此时雨势稍弱,寒雨如丝,织作漫天烟霭,绕我满身清愁。这剪不断的情丝,牵牵念念,缠缠绵绵,全是小师妹的模样,刻入心头。
方才还沉浸在武学喜悦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花前辈说我已昏去数日,这么多日夜,小师妹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啊?是在黑狼教的囚笼里忍辱挣扎,还是……早已化作这山间的一抔黄土,永远离开了我?
我越想越是悲愤,若小师妹真有什么不测,我也绝不苟活,定要与黑狼教那群恶徒同归于尽!
我紧紧按着怀里的水晶瓶,心中暗誓:哪怕黑狼教有数千之众,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凭着这瓶魔金,我也要烧透这罪恶的山涧,炸平这藏污纳垢的恶山,用他们的血,祭奠小师妹的清白。我定要拼尽身上最后一滴血、最后一丝力气,与这天下的黑狼教战斗到底,不死不休。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坡,我掏出地图确认现在的方位。再抬眼望去,四周皆是林海茫茫,绵绵雨丝如轻烟薄雾笼罩了整个天地,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也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我的心,就如这雨雾中的浮尘那么轻,在无边的迷茫中漂浮,竟不知该往何方奔赴。小师妹究竟在何处?我半点线索也没有,说不定我这一路走下去,只是离她越来越远,最终只能在这林海中,空留一场徒劳。
可是,我绝不会放弃!在没有亲眼见到小师妹之前,我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绝不会放弃!
那些人啊,他们从来都只敢在人群面前装出勇敢的模样,一如我此刻落入这无边的孤独境地,便会丧失所有的勇气。那时少年的我,哪里有什么对抗孤独的底气?全凭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才撑着自己一路走下去。
我独自一人,在林子里走了一天一夜,别说黑狼教徒,我连一个活人、一只飞鸟、一只走兽都未曾遇上,仿佛天地间的生灵全都死绝了,只剩下我独自一人,在这茫茫林海中,还在做着这毫无意义、毫无希望的挣扎。
我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中前行,眼前,时不时晃过她蹦跳的身影,耳边,时不时响起她清脆的笑声。忽然间,有一双温暖的小手轻轻覆在我冰凉的额头,带着她熟悉的淡香,我情急之下伸手抓去,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雨雾。
我心中一遍又一遍念着她的名字,念得喉咙发哑,念得心口发疼。偶尔停下歇息时,便用短剑将她的名字刻在树干上,仿佛这样就能让她知道我在苦苦寻她。若是我有一双翅膀,定要将她的名字写在云朵上,让风带着她的名字,飘遍这茫茫林海,盼着她能听见,盼着她能等我。
直到此刻,当我真切地感到,我可能永远失去她时,才懵懂发觉,小师妹她……她在我心中,从来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是一个无比珍贵的存在。可迟钝的我啊,那时依然不明白,这份牵肠挂肚,这份痛彻心扉,究竟意味着什么。
恍惚间脚下一滑,我慌忙扶住身旁的小树才没有摔倒。我顺势靠在树干上轻声哭了起来,泪水混着冰冷的雨丝,顺着脸颊滑落,带着我那些无处安放的牵挂,瞬间被黄土吞没,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我踏过泥泞留下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新的雨水冲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我即将终结的生命,很快就会被世界遗忘,短暂得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停留过片刻。
而现在,我的故事究竟会怎么结束,我的生命又会怎么终结?
蓦然回首,依然是茫茫林海,只有无声飘落的细雨。
四周站满了模糊的身影,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劝道:“你的小师妹已没有了希望,一切都没有了希望,放弃吧,放弃吧……”
我已经彻底绝望,我已经彻底崩溃,只剩空空的一具躯壳在虚无中机械地挣扎前行。
我唯有不断欺骗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小师妹就在前方,就在那雨雾的尽头,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就能见到她了。
寒丝裁作愁缕,缠在眉尖,是化不开的情;树影拉成孤弦,绕在心头,是扯不断的念。我踩着泥泞,怀孤勇而行,在这烟雨林海中,赴一场未知救赎——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无归路。
冷雨少年,长夜孤行,空踏遍寒泥荒径,将痴念,镌入枯树孤丘,不回头,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