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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1989(5)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22 08:01:29      字数:4102

  几天之后,中午吃饭的时候,金其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他找了一圈,在一个角落的位置看到了汪伟。汪伟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份米饭、一个炒鸡、一个番茄蛋汤,正低着头慢慢地吃。
  金其霖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汪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吃。
  金其霖坐下来,开始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堵墙,把他们围在中间,但墙里面的这个小空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吃了一半的时候,汪伟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沈韬家里是干什么的吗?”
  金其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
  “做生意的。”汪伟看了一下四周说,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一下,“他爸倒腾服装和玩具的,从南方进货,运到这边来卖,赚了不少钱,胡丽萍有很多衣服就是从他们家拿的。”
  金其霖“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不太知道“倒腾”是什么意思,但从汪伟的语气里,他听出了一种不以为然的东西。
  “还有周婷,”汪伟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爸是做进出口的,好像是跟外贸有关的,沈韬和周婷两家还是世交呢。”
  金其霖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周婷开学那天帮他搬书的事,想起她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客客气气的语气,想起她穿的虽然不太显眼,但每一件都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不像是从百货商店随便买的那种。他那时候没多想,现在听汪伟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
  “那他们以后毕业了,是不是也不愁工作?”金其霖问。
  汪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表情:“那当然,人家家里有关系,就算学校分配的工作不好,家里也能帮他们找到更好的。”
  金其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父亲在三厂车间里的样子,想起母亲在厨房里择菜时的背影。他们在这个城市里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毕业以后,学校分配到哪里就是哪里,没有挑选的余地,也没有人帮他在后面推一把。
  “学校分配的地方,我们事先能知道吗?”金其霖问。
  汪伟的筷子停了一下,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夹菜。他把那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一般会提前知道有哪几个大的单位,小单位就不一定了,反正都有地方去。”
  金其霖看着他,汪伟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每一粒米。金其霖注意到,他的耳朵有些发红,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红,是那种从皮肤里面渗出来的、淡淡的、不均匀的红。
  金其霖没有追问。
  他的脑海里能想象到今后工作的样子:整天就是在一堆又一堆的资料里麻木地打印页码、装订档案、登记台账……然后百无聊赖地坐着看窗外的太阳。
  周五下午,班会课。
  胡丽萍站在讲台上,讲了一些关于期中考试的事情。期中考试定在第十周,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强调了几次“考试纪律”,说档管校对作弊抓得很严,一旦发现,轻则警告处分,重则开除学籍。
  金其霖坐在第五排,低着头,手里转着笔。他的转笔技术比开学的时候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转不了几圈就掉,但至少不会飞出去了。他听着胡丽萍的话,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期中考试。他不知道自己能考成什么样,但他告诉自己,至少要及格,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了。
  胡丽萍讲完了考试的事,忽然话锋一转,说到了“班级风气”。
  “我最近注意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安静的教室里,“有些同学,上课的时候不认真听讲,下课了也不复习,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
  金其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还有些同学,”胡丽萍继续说,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基础本来就差,还不努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比别人聪明?你以为你不用学就能及格?”
  金其霖的手指停了。
  他不知道胡丽萍说的是不是他。他每天按时上课,不迟到不早退,作业也按时交,笔记也记了,课本也划了。他不知道她说的“不努力”指的是什么。也许在他眼里,一个从岛上来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不努力”的。因为他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他本来就应该在岛上,在车间里,穿着一身工作服,满手油污,一辈子都出不来。
  金其霖低着头,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班会课结束后,金其霖没有马上去图书馆。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嫩芽已经比上周大了一些,有些已经舒展开了,变成一片一片嫩绿的小叶子。阳光照在那些叶子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金其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椅子上的植物,根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你还好吧?”
  金其霖转过头,看见周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看着他。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淡淡的、不确定的关切。
  “没事。”金其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
  周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金其霖“嗯”了一声,看着她转身走出教室。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像一条活泼的尾巴。
  金其霖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课本和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把笔盒拉好拉链,然后把书包拎起来,搭在肩上。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汪伟还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不走?”金其霖问。
  汪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马上走。”
  金其霖点了点头,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橘黄色。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嗒嗒嗒的,像一个人在走路,又像两个人在走路。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汪伟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书包,朝他走过来。
  “一起走吧。”汪伟说。
  金其霖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走在校园里的水泥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像两个巨人。金其霖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汪伟的影子,觉得汪伟的影子比他的瘦一些,长一些,像一根竹竿。
  “胡丽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汪伟忽然说。
  金其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汪伟没有看他,目光看着前方,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你觉得她就是说我?”金其霖问。
  汪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不一定,随便她说谁。”
  金其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疼,但闷得慌。
  “她那个人就是这样,”汪伟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听说之前也是哪个公司调过来的,对她看不上的学生,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老师还能从其他公司调过来的?”
  汪伟看着金其霖,笑了说:“你不知道,这个学校很多老师都是从其他公司里来的,胡丽萍之前应该是在一个出版公司,一个不大的公司。听说她带完我们这个班,还要回出版公司去。”
  金其霖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水泥路上有几道裂缝,从这边延伸到那边,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
  “不过你也不用太在意,”汪伟说,“她就是那样的人,你改变不了她,就只能忍着。”
  金其霖苦笑了一下:“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毕业。”汪伟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金其霖停下来,看了一眼公交站的方向。汪伟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坐几路车?”金其霖问。
  “15路。”
  金其霖点了点头。15路往东走,他坐的那趟车往西走,方向相反。两个人站在校门口,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先走了。”汪伟说。
  “好。”
  汪伟转过身,往公交站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金其霖。”
  “嗯?”
  汪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没事,走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公交站,深灰色的夹克在夕阳下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金其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肩膀一高一低的,像是背着一只看不见的包。
  公交车来了,汪伟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子开动了,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金其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种金色的光。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他想起汪伟说的那些话——“谁都知道她说的是你。”“你改变不了她,就只能忍着。”
  他靠在站牌上,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梧桐树叶的清香。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多久。一年?两年?也许更久。他不知道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忍完之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他必须忍。因为除了忍,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跟胡丽萍吵,不能跟她顶嘴,不能跟她讲道理。他是学生,她是老师。她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就是规则。他来市区的第一天就应该知道的规则。
  公交车来了。金其霖拎起书包,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他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店铺、陌生的人,觉得自己还是一颗被扔进河里的石子,沉到了水底,周围全是水,但他跟那些水不是一体的。
  回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金其霖在巷口的小餐馆里吃了一碗面,然后回到那个六平米的房间。他开了台灯,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在桌上,开始复习。
  台灯的光白晃晃的,照在课本上,照在笔记本上,照在他那只磨出了水泡的手指上。他看了一会儿书,觉得脑子有些发木,就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包拆开的“红双喜”。
  空烟盒还放在桌角,颜军在码头送给他的那两包。
  他拿起一包,在手里掂了掂。烟盒已经很轻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是觉得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他把烟盒放回去,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糊在窗玻璃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金其霖把台灯调亮了一些,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一行一行地看下去。那些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晃眼,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他知道自己也许永远也考不到前几名,也许毕业的时候还是排在班级的中下游。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是觉得,他得做点什么,不能让那些日子就那么白白地流走,不能让颜军的期望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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