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童之谣 第二节 磨坊 看家 克隆
作品名称:春秋传的说 作者:陈草旭变 发布时间:2026-04-16 12:21:06 字数:4587
磨坊
磨坊是另外的一番天地,磨坊里寂寞无人曾是吴家旧宅的商铺,无数在地里生长的苞米麦粒,在此被石碾过滤,一次次,一回回,粉身碎骨。简陋的墙上有时落下尘土,只是有人并不注意;墙角的蛛网布好,只是虫儿被食时,推磨的人,不管这里的蚕食。他看着这些,想说:“阳光真好,没有下雨”。秋日的阳光,从东窗洒下,那么温暖地照着屋内的他们三个,好像他们是亲密的母子。阳光是淡黄的,而且泛着红色韵味,屋外的椿树是翠绿的,而且泛着蓝色的雾气。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侯,表哥正帮着妈妈往石碾上扫粮,那大妗用一把禾苗枯干而束的身体,一边向前推动圆柱形的暗红石头,一边扫着那些果实,使其一一粉碎。
他暂时忘记了表哥的小人书,也忘记了他跌落下来的那棵柿树,他坐在一袋麦子上,伏下头想到自己。他用手轻搔着头发,驱赶袭来的睡意。一只鸟,只有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孤独地在窗台上鸣叫,一会儿对着那颗修长的椿树高叫,一会儿对着屋内的果实诉说,惊醒那将睡的孩子站起,跟着表哥和大妗,不用力,不用情,围着石碾缓慢地旋转,直到他漫无心思的缘故,把果实散落一地而遭到斥责。
他不知道那是一个周日,那是他受着斥责压迫却有极大的空间的极乐时光,他只是走到一边,呆呆地打量着他可以看清的磨坊。寻碧觅青的志趣悄然在他身上萌芽,他好像看见石碾上长满了野草,那些麦粒纷然发出碧绿的声音,抗议着被陶醉了或麻木着被岐视的童年,直至粉碎到燃烧。窗口那只鸟儿至今还未走开,被抚腮思虑着的他,想到跌落和自由。他寻找着翅膀,像一群不会飞翔的母鸡,像一群不能脱离牲畜的母鸡。好像不是坐在矮矮在麦子上,而是坐在高高的屋脊,支起双膝,翅掩双腮,远眺那宽广无垠的天空,远眺那椿树之上成行南飞的群雁,无限迷恋。而无法实现的浪漫和奋争。这样发生着碾碎着,在那些发生和奋争之间,无人顾及这远远的角落里的飞鸟一样的心灵,不就是一个孩子么,一个小孩,一个毛童。当他听到高高身材的心灵里的斥责蔑视,便喊着表哥出门,但表哥恐怖妈妈的目光,一声不吭地跟着妈妈的屁股在石碾之旁旋转。
原来此地有驴,驴子就坐在对面,也是那么麻木或那么陶醉地看春天是否到来。在那暖暖的中午,那微寒的早晨,那神伤焦虑的傍晚,那远远的将近半百之里的三月桃花之雪,那长长的可达千里的四月冰雪,都让驴子不敢再想,都让这托腮的孩子如此迷茫。大妗好像一声不吭,时刻警惕着婆婆温柔而威严的目光,真的是一声不吭。他认为她非常的善良,总是不多言语,一声不吭。后来,他听到她发自内心的,也既无意中流露的两句心声,才知自己多么无知,自己和驴子怎样坐在对面,几乎是同桌和友邻。她说,这根葱不应该这样剥,这好好的叶子,怎么可以折断?而他只知葱白洁净的葱白,不知贱贵,只知美好的葱。那时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低沉威严的声源,拿起那些叶子到压水井台上,把它洗净,看着透明的凉爽的流水,有些潮湿了自己的眼睛;第二次她大声的斥责道:你怎么拿这些面饼喂狗吃,你怎么这样糟踏粮食?他抬起头看看她,又低着头,闪着泪光看着当时幼小的“看家”,不明情理,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磨坊里的又一次斥责,他才明晰。
他抚着微胖的腮,渐渐地入睡了,被地球的重心拉倒,歪倒在麦子的旁边,才慌忙站起来,为大妗和表哥伸开面袋,忘记那只孤独的鸟儿已经离开,西面的太阳,像一枚燃烯的铜镜,照耀得深灰的云絮纷纷;几声类似“看家”的吠声,在无人的傍晚传来,知道有无数的孩子,在不远的地面生生不息。
看家
没有到磨坊之前,还在家里小学校园时,他见一群孩子围观一堆,便上前探究,见是被谁家遗弃的一只小狗,正被大家摆弄着。小狗孤独无助地嗷叫,傍晚,七八个孩子就撇下它纷纷离开,因为它的头顶和四足带白。一个孩子神密地说,这是一种为人主带孝的灾星,谁也不敢养活的。于是,大家在好兆言的魔界里匆忙浏览之后,便纷纷消失在暮色中。不忍的他,有些犹豫地抱起这个不详的小生命,收留了它。
有人远远地看着一团白色的东西,拥在一个孩子的怀里,在夜幕的坟岗上移动,最后进入一排草房内。一个幽灵就这样被带到一户人家。更远的一户人家里狗崽的原主问他的儿子:“送出去了么?”儿子答日:“送出去了。”原主长出了一口微音气息。就这样,他背着扁大的那小小云片一样碎布头儿缝制的书包,抱着那只一双哀哀褐色眼睛和一身孝白的小狗,从校园里出来,绕过村边的一家独户,在祖坟的南侧步行而归,走进家里的草屋。
从不信什么邪气灾运的父亲,看到儿子抱回的小狗,又见儿子那双哀求的灵目,并没有反对,说道:“就叫它看家吧。把家看好。”从那之后,便常常看到贴耳摇尾的看家,在家门口迎送。头几晚那小狗总叫,它一心想着自己的老家和母亲;过了十多天,它就可以把小爪搭在纸箱的边沿探头探脑了;后来,还能从门口跑出来,上了坟岗,沿着那条蜿蜒的坟中小路,跑到学校,寻找它的小主人了。那时他下了一跳,一边惊喜着,一边担忧着,把它抱回来。
它忠诚,是好的好朋友,但却孱弱,所以他往往不允许它出门,怕被别家的猛狗咬伤,被别家的成人怒斥。渐渐地觉到它在长高,四蹄的白色向暗处褪缩成灰,但不再洁净,毛发平庸;它也是弟弟的朋友,跟着他们在小巷里游戏,在番薯叶丛中葡伏从戎一样面对前方的敌军,在旷野里陷阵冲杀。
暴戾的父亲在一个工厂里做事不久,便很快和村子里的当权者产生了矛盾,闹翻了脸皮,所以在他们最需要粮食生长骨肉时,被取消了工分和口粮,举家饥馁,便常常不能顾到看家,又不许它乱吃东西。那次他去厕所小便,见看家正在吃粪,他愤怒地打它,看家呜咽着夹着尾巴惊讶地看着主人,不明事理。他又可怜它,把自己吃的东西余出一些喂它,真不知它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就在那段时间里,看家随着他们弟兄俩一块到外祖母家里,他喂了一口自己嘴里的玉米饼给它,被大妗看到,她一扫善良的目光和平静的慈意,厉声呵责他。就这样,他又抬起头看看她,又低下头,闪着泪光看看家,不知情理,不知如何是好。看家果然异常地瘦弱,常被它的同类欺凌侮辱,他总要舞着一棵树木的枝桠去保护它。
他哪里知道,家破人亡的灾难,真的已在他们的家园里驻足,看家终要失去家园,在野外觅食,终而消失无踪。因为,他们一家要搬走了,要离开这个村落了,父母和他们并不知道城市生活中潜伏着更多的险恶,而是骄傲着欣喜着与同姓的近家告别。
他就要离开看家了,他把看家托付给本家的大娘,因为他不能带它去远方。他与看家告别,看家好像知道此别的惨象,并不顾他蹲下身体反复的叮咛、抚摸自己的头颅和肩膀,而仍然哀哀尾随,逶迤千米,撵到那个残破而荒凉的村口,赶它又撵来,赶它又撵来。他哪里知道,也许看家只有跟随着他们的家庭,他们才能摆脱它曾经带来的灾运。它的原主就因为遗弃了它,在一个晚秋的早晨,触电身亡。他哪里知道,看家是要告诉他,它必须跟随着这个家庭,这个家庭才名副其实。
后来,他回到故里,想要挽回这个过失,到大娘家去看望它要带走它,大娘平静地说,它逃掉了不知去向。于是,他和弟弟在村庄内四处找寻,走过它曾去过的所有的街巷和田地,甚至找到麦田里的深井。但是,仅仅风闻看家的影子,却终无确凿的消息。那时,另一个巨大的奇怪的声音,正在那魔域的深深微处,暗然传来,那是他们的家庭开始破碎的声音,那是他的母亲的厄运凸起的声音。这皆后来之事,之前,他正在研究另外一个秘密,把皮带埋进土里,皮带会生长出另一支皮带。
克隆
望着房顶之上的星辰,他盼着春节的到来,想着繁闹的空气中弥散那鞭炮响声,那些肉食味和各类笑意。年,为何不是薄衫单裤的夏秋呢?他冥想。那父母的欢欣和早晨的祝福以及深夜里的吉祥如意,为何不能是薄衫单裤的季节呢?那漫长的四季,应该分为两次盛大的欢欣和庆祝。
于是,他就无奈地去看坟边的花草。阳光虽然暖暖的,空中却飘荡着大批的寒风,他在那干涩的杂草之间,寻找到绿色的星星。他相信,星星是生长出来的,夜晚,他们从天幕生长;白天,他们从大地上萌芽。后来,他终于看到了星星冒出的嫩绿,他暗叹大地和夜空一样神奇。他站在那仍然荒凉的坟岗上,望着大地上的树木长出绿叶,生成绿萌。他相信坟岗下的这些土屋和草房,也是大地生长出来的,它们牢固生长在那里,像所有的树木例来就生长在那里一样。一模一样的生长。
那次,他父亲说:“去,去浇麦苗”。头一天路过麦田,那父亲就给他指清了那些生产队分配要浇肥的麦行。翌日,他尚在朦胧中未醒,就听到那父亲的指令。他笨拙地穿上已有了夹衣的棉袄,穿上鞋子。被里屋床上的母亲看了一看,说扣好扣子。他又扣上一粒扣子,提起小铁桶便出发了。
那只小铁桶的拉环一直走到田边也未被他暖热,他也看到不少人一声不吭麻木地向麦田走去。每人鼻孔呼着热雾,被朔方的寒风驱散,他和他们一样像一群孪生牛马,一声不吭地向麦田走去。一轮寒日在灰色的晨雾中冻红了容颜;暗绿的麦子,一头白霜,紧缩在僵硬的土里。他小心地把家里一夜汇集起的黄色便液以及杂着肮脏的纸团,顺着麦行浇走下去。听到了那些麦子被喊醒的声音,他更坚信,大地哺孕了一切,一切都会在大地的掩盖下再生,所以,他站在那里看到成排的草房生长在大地上。当树木长成绿荫时,一个大他一岁的孩子要告诉他的一秘密,他则十分相信。因为一切生长一模一样。
表哥的皮带断了,短了不够用,表哥就用剪刀和锤钉为他修制了一下送他。他骄傲地腰扎在绿色外衣上,像一个战士一样,到坟岗上行走。在一群寻找花根甜味的孩子中,他看到孩子们羡慕的目光。时间久些,有一个孩子走过来,抚耳说到,让他们走吧,他们走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于是夜色纷坠,大家终于散掉,只剩下他们俩人,那些岗上的浓荫和坟影更添了那秘密的神异。他相信这个秘密,神密的土地里,当然会长出新的东西,于是他们精心地用木棒在隐蔽的坟侧,掘开那沉默的土壤,深褐色的坟土里发散着腥腥的神密的味道,那样柔软的设陷成坑,那样坚实地自切成壁。那孩子说,就埋在这里吧,再过三天,皮带就会长出另一支皮带,新的皮带。他庄重地解下皮带,小心地放入土坑,再小心填上泥土,培土做志,然后回头望了数眼,在夜色浓掩了整个村落时,怀育着激动和希望,走下坟岗,跑回家中。
家中的矮饭桌上,已经预备了晚饭,他拿起小小的冷色铝匙,舀起面汤,一言不发地沉浸在他的秘密里面。那父亲从外面回来,母亲烦问着又给父亲做饭,见他马虎着把面汤又洒在桌子上,粘粘的一摊,不由的生气呵斥,义正辞言的评述。他从神往中恍然醒来,忍住涌起的眼泪,用手抹掉桌上的残羹,含着无数叹息和烦恼。呵斥与指责的母亲过来,烦躁地为他擦干净小手,让他继续吃饭,他才认真地沉静地咽掉真实的童年生活。而那时,在已无磷燃闪烁的坟堆间,一个矮小的身影,忽隐忽现地跑动,鬼魅一样起伏。不久,那黑影像一只黑色的玩犬,又消失在另一片草屋之间。
等到了次日,怀着希望的他,走来观看埋下的秘密,围绕着尚未揭晓的陷阱,怡然放心地用手拍了几掌微小的标志,泥土镶入指甲沾满了双手,才一边回头一边离开。当他误会时间,诊断是第三天的第二天来挖掘秘密时,那个自己带来荣耀的皮带像一团梦样消失,身前身后,坑里坑外,四处不见,没有味道,没有痛觉。他认真地寻找着,不断地打开新的土坑,但是,身前身后,坑里坑外,四处不见,没有味道,没有痛觉。他荣耀的皮带像一团梦一样消散。怎么会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像清水倒入了沙堆。他抬头寻找那个孩子,希望能够看到一个人。他一无所获。他只好恍惚地从飘着几枚落叶的坟岗中走过,却已记不得那个孩子的面孔和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