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童之谣 第一节 吴氏 第二节 林家
作品名称:春秋传的说 作者:陈草旭变 发布时间:2026-04-11 14:49:06 字数:3741
第一章神童之谣
诗人从跃动及喧嚣不已的现实中唤出幻境和梦.
——海德格尔
吴氏
吴氏家族不是河北太极拳吴家庄迁徙而来,吴氏家族的血脉不知何时流洒在了全国各地,其中的此脉,源流到古原的此地,渗入泥土,生植繁衍追溯七代。如今拜祭祖坟,就在京广铁路一支分线的南侧,在已凹如河谷的颖南古道之阴,松柏成象,隐蔽神兆。
第四代的吴家的主事,他大伯暴病而殁。为何妖娆骄傲的常常早亡?昙花美而一现,樱花赞而短天?他大伯暴病独去,不能育后的他大娘,顿时身心交瘁,不久瘫痪在地,两手为轮,包米衣编织的蒲团为车,像传说中的孔乙己一样走路。
她迫不得已出门——也就是在吴家堂屋,左厢右厢房前的小平房内,出门步到厨屋,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度过这段奇异的空间。她远如一团褐色的云朵,晨雪天于碎碎的落花阵中,用孩子长到六岁的时间,向前移动。雪花已不胜她稀疏的枯发,柔情地融化,冰泠住她的眼神,更加迷茫;雪花不忍冰冷她脆弱的念想,在她瘦弱的褐色破袄的肩头,落满厚厚的一层。手过那道榆木已经黑乌的门槛,进到厨房,轻轻地打落头花和肩雪的时候,她的同样早起的弟媳看到,就会从堂屋出来,轻声地怨她早起。怨声悠悠地在院子里传播,吓得弟媳的长媳最怕类似的天气。
家里再主事的人,应是吴家的老二,但那是一个沉默的只会弄枪舞棒或打量家俱或修补墙围的汉子。割夏收秋,拉粪养墒,粗重家务,赌悍较劲,粗气不喘。一次房后巨大柿子树上砍伐树干,不小心滑落下来,砸落了那棵大冠柿树上的两颗柿子,用袖子稍微擦擦,不几口吃掉。后而“蹭蹭”几脚几搂,又爬回原处,一言不发地弄刀弄斧。五十年后,他被两个儿子轮番养着而独居于其中一个儿子搭起的石棉陋棚里,他抚摸着一个女儿的遗子流泪满面,是可怕的时空也不能推断的宽厚、自哀与孱弱,百感交集。三十年后,他和爱好习武的外孙偶尔论古道鬼,说到吴家的先辈,是从太极拳圣地吴家庄移居而来的传言,模棱几可,逻辑混乱,那是后人不易探究的真象、憧憬或迷梦。也许,他是一个被埋没的巫师,也说是诗人,是屈大夫的追随者和毛润之有着一窍神通之交的浪漫派,所以他不能主事,他不屑于主事,他常常从一群群汉子羡慕的日光里扬长而去,在左厢房前面那棵梨树下的石碾上卷纸烟喷云,心游八极,神驰三界一般。
太极鱼图被佛国做志,被祖宗推崇,底蕴无际,魅力内敛。田野苦力者,眼望日月,冥想神界时,尘风北刮南袭的人世,自然会有另处的神灵率领。饮食如此风水及土地庄禾的有着众多儿女的那大伯的弟媳,农活得心应手,厨事纯熟,织布浆染,料理家务,纠纷明察机断,遇难勇毅,自然当仁不让,惟其何谁?这样的风水里,大儿被厚实的家底供给着上学,推为承家业忠国事的首先。二儿能言善辨,年轻时五湖四海,闯齐鲁,荡楚鄂,萍踪千里。大女生不逢时,建国前定下娃娃亲,长大后恰是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女顶半边天的时代,庙会上瞧到未来的郎婿一高一矮地走路,回眸是榆树冬皮般的苦笑,刹时信了传闻而破了幻想,痛了真心,随而竟发誓不嫁,再见有登门的媒婆和妈低语,便骂将出来,使得心底存佛的母亲,最终还是相信了大女的远见和挚着。二女承继母亲最多的刚毅和才干,却又多出变异,遇时代开禁,更趋典型了波风强高的新女子形象,事事出头,回回争锋,蔑视则暴言戾口,壮龄来当街骂阵。
最聪明的是三女儿,上学十分脱颖,平日敬佩长兄,受他阅读勤奋的感染,听长兄美言赏情的鼓励,便轻易少年自生自强,可以早起站在村外,冷静而欣悦地回望因勤劳而善理事务的农户的黎明,可以独行村口,西望乔木成簇桔雾萦绕的村落暮色。仿佛只有她可发望到人生生路和理想之所,只有她可以超越生她育她的土地、风水和故园。女儿之中,也唯有她为人性笑,达观良善,幼又正当,便随大伯的遗愿自小过继给大娘做了女儿,以便大娘老来有份,终有所送,尘有所托。也确实只是一个名份,只是多了些安慰,破一些闲语,妹兄父母,仍同样的养活和恩亲。后来者谁辨真伪?
而她后来,后来的后来,当一个人要打开这段秘史,开始审阅她的时候,试想当年的她,能读懂他人所寄的讳言么,是否曾经相信关于神灵和命运的传说?北京颐和园火烧一百五十年之后,那里的山坡早已长满了灌木和草丛,那里的海水又储满了思义和仇情,最不能触目的仍是那满坡满弯的菊花,最不抵御的仍是那越过残骸冷石的秋风。
“故园一词月如钩,慢唱诗书,一曲槐瘦。生之死地寸管收,万之千之,无处可留。此情遥寄惊梦后,独向晨昏,欲渡冥舟,冷风冷悉忆冷秋,翠微寂寞圆明悠悠”。这样的词也许悲戚了一些,为家道殷实的吴家当年所不屑吧。那样一个眼望东方,蹉躇满志,贵为新国华木的少女,又怎会赞同这样颓些的格调?她清纯勃发的心灵,她美丽大方的眼睛,她白晰生辉的肤色,与此宵壤之别,玉难平。是的,她一路窈窕,身材修长,又动跃风水,像匹奔驰在青天白云里的骏马,哪里会遭遇这样凄离的意境,哪里会知道后来的后来,会培植一粒生命来分沁如些悲情?
林家
五十年代的教育格局是蓬勃而仅雏形的,考上相当于初级的中学,便足以光辉门楣,如若再进了市立高中,则乡亲十里传为佳音。
那一年,当他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诞生在一片血泊之中,闭着被光明吓住了心肝的眼睛而大声啼哭时,他的父亲推着那辆豆腐车,在市立高中门前叫卖而过的身影,只被那些早已风散的灵魂匆匆记得。那个矮瘦的豆腐匠人,在雪地里弯腰推着那种铁独轮车的叫卖,已越二十截余,但他没有见过自己的再有几个月份就要出生的四儿子。四儿也在自己暴戾母亲的日光和言语间寻着父亲的踪影,而从无收获。
他的父亲是一个希望靠做做豆腐手匠和种种几亩薄田养活九口之家的普通农民,我们就叫他春爷吧。后来,他的坟墓曾经平掉,还有他们一村的祖坟都平掉了。许家的祖辈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一个运粮军吏,在古原这条著名大河支流上押运粮草,久而久之,户立于此,繁衍生息,后代子孙们把他的坟供在村南,因为传说军使的祖籍在江南,期望幽灵南望,总离老根近些。当然,他是头朝西北,脚蹬东南而卧。这个村上所有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都依他进入冥界的方向躺卧。时之春爷记事,祖宗的脚下,温暖黑暗土壤里的子孙,以母亲的乳房形状的坟包未标记,已展开一个巨大的扇形向南延伸,共一百多米之径。祖宗的坟头巨大,堆积五米之高,圆周二十,文革时孩子们在他的上面修了滑道,上下玩耍浇膝撒娇,捋须撒野。春爷应属哪一代人,已难分晓,古原千年来的纷攘战火,灾乱日月,已断离了原有谱系,断了血脉相承中名份之流的族渠。况且春爷未能葬入祖茔,因他暴尸荒野,未落全尸。
春爷有四男三女,老大是前妻留下的。前妻因收割庄稼和别家吵翻嘴脸,他用棍子当众痛打了一顿,不堪其辱,上吊气绝。春奶是带着一个女儿被转卖而来,为他又生下三男两女。这九口这家,老大厚道,大女耐苦,老二聪明伶俐,跟他学了豆腐手艺;老三木纳,有些倔犟,一次挑水太累,坐在井台歇息,被娘见了痛骂一场,便倔着不吃午饭,一口气挑了一百多挑水浇地,伏天午后,凉水浇头冲身,竟然激乱了神经,大病一场,落下,“不会低头、硬僵脖梗、不能弯腰,颇点条腿”的残疾,从那之后一扭一扭地走路,挺挺地睡觉,起卧皆似挑水的摸样。
老四在春爷死后半年出生。他未见爸爸一面,只是传闻听到,是刘大户的骡子吃了自家的青苗,被爹抽打了一下,双方为此吵骂间,性倔的父亲推倒了堵着门口大骂的刘家大少,惹怒了刘家,到晚上城里四个枪兵及数个带有利器的人,闯到屋里找人抓人放了几枪,砸了碗柜锅凳,在村外等到他,残杀在路谷的坡地上,头和膀子只余一皮相连,风沙扬来,掩蔽了一摊鲜血。之后每当提及,老四总是痛哭流涕,对沉默寡言的儿子说;“你可要记住这笔血债呀,刘家的儿子死了,但他还有后人,只要我还有机会,我就要雪耻泄恨,吐这一口恶气。”不知道他的这番话是知志为父,还是傍敲侧击,教育他自己的儿子要孝敬父亲。说这样的话的人,不像是一个受过高中教育的人,不像是一个在组织的人。现在当他仍然身居这片可恶的土地、可耻的村庄里时候,回顾自己此类言状,何以正视呢?
老四有老二的聪明和老三的倔强,而且有着母亲所特有的暴戾。春奶在丈夫死后,一人顶起门户,大男大女领着老三料理田地家务,年少无力正靠粮食发育的二女、三女被远嫁他乡,自己奶着最小的孩子,带着老二四更磨豆腐,五更进城赶集。这样千辛万苦,在六十年代后期,努力盖起一排六间草房和一排简易厨房,给所有的儿女安好家,嫁娶毕后便断然分家,自己一人单过,邻里是非,她会当街叫骂,甚而唾面撕发,爪颜啮腕;遇强悍难敌者,哭地握剪,抢天跳井,以死相逼。
一个寡妇拖着一群儿女挺了过来,当亲家母从坟地那条曲径,于晚秋午后小步踩来,在孙子眼中出现时,她也会自豪地大声喊着叫着迎出好远,挽手到屋里话短话长,彼此并无反感,而且强强相敬。她当然是有些远见的,看老四上学顶尖,就一直供他一人读书到高小再到市内的高中,也寄托了其他手足羡慕的期望。只是那时的大学难进,当老四榜上无名如众人高中毕业回家时,母子反目。一个坐在寒风里懊恨白折了粮食供养了个不挣钱糊口的学生,拍腿嚎啕;另一个懊恨自己无能又不得家人理解,而卧在黑暗的屋里三天不吃不起,一气一下,离家入伍去了。
老四初入伍时,没有写信,抵挡着亲情在深夜和睡梦中的泪袭,一旦回忆起自己初小到初中的生活,回忆起那些男男女女的同学和老师,也不是不无悔恨和羞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