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4-15 08:00:43 字数:7493
一百五十五、天山之南
收复伊犁之后,宣告整个西疆又回到了大嘉的怀抱。
卫化部在伊犁休整了半个月,于九月十五日回师南下。从伊犁到喀什噶尔,卫化走的是“纳林道”。这条路在天山西麓的布鲁特游牧地中穿行,沿途“多水草”,多牧场。他们朝发惠远城,往西南行至鄂尔果珠勒卡伦,进入布鲁特游牧地,过善塔斯岭,翻越巴尔珲岭。下山后抵达特穆尔图淖尔湖南岸,沿湖西行,至纳林河,再行四百五十里渡乌兰乌苏河,然后向西南进入喀什噶尔境内。
这次,两千精骑虽然仍是一人双马,但行军速度放缓了,不再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平均日行军百里。当他们进入喀什噶尔境内,已是十月中旬。
且说南疆战事,与北疆是截然不同的。赵世明的大军,走的是官道,打的是正仗。十万人马,步骑炮齐全,粮草辎重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甲胄如霜。嘉军所过之处,一路所向披靡,胡虏望风而逃,百姓夹道欢迎。每进一座城池,赵世明皆下令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赈济百姓,真个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七月三日,大军从兰州出发,一路向西,出嘉峪关,过玉门、安西,越星星峡,入新疆境。相继收复哈密、吐鲁番、库尔勒,经历七千里长路,于十月上旬终于到达了阿古乌的老巢——喀什噶尔。
在卫化抵达喀什噶尔之前,嘉军与阿古乌部已经较量了三次,交战的地点在艾孜干。艾孜干位于城东三十里外,地势平坦,方圆百里,一马平川,无遮无拦。北倚天山余脉,南临叶尔羌河,东接戈壁,西通喀什噶尔城,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决战之所。阿古乌闻汛摄政王赵世明亲率十万大军前来征剿,遂令南疆各部,亦近十万之众,结集于喀什噶尔,在此扎下大营,试图与嘉军决一雌雄。
赵世明的大军在艾孜干东面扎营,两军对垒,相距十里。
首战,双方皆是试探,各出兵一万,列阵交锋。
赵世明和季高棠麾下,有五员大将。一是白启,字明远,乃秦国名将白起之后。年三十九,使一柄金背大砍刀,重五十六斤,有其祖之勇。二曰刘锦,字毅斋,年三十六,乃季高棠麾下第一悍将。身长七尺,三绺长髯,使一柄雁翎刀,重三十二斤。他善用骑兵。三曰张曜,字朗斋,钱塘人,年四十五,生得清瘦,面白无须,温文尔雅,像个教书先生。他善用火器,所部装备开花炮,训练有素,是西征军中的“火器营”。四曰金彪,字和甫,满洲镶蓝旗人,年五十二,身量魁梧,面如满月,一部花白胡须。使一柄铁矛,矛长一丈二尺,重四十八斤,马上步下,皆能施展。
阿古乌麾下亦不乏虎狼。一曰叶尔肯,面如紫金,眉似刷漆,一双铜铃眼,两臂有千斤之力,使一柄波斯锁斧。斧头如弯月,柄长五尺,斧背铸一铁链,链端系一铁球,舞动时斧劈链扫,远近皆可伤人。二曰马木提,黑面虬髯,一双三角眼,白多黑少,目光如蛇。他使一对西域狼牙棒,此人阴鸷狠毒,人称“铁面阎罗”。三曰尤素甫,瘦小枯干,一双细眼,精光闪烁,使一柄圆月弯刀,刀身弯如新月,重二十斤。他刀法甚是诡异,出刀无声,收刀无影,人称“鬼见愁”。四曰巴尔真,使一柄驼骨金刀,刀柄用骆驼腿骨磨成,刀身嵌金,锋锐无比。他是四将中最年长的,也是最狡猾的,人称“老狐狸”。
是役,先是阵前斗将。阿古乌部出场的是叶肯尔,嘉军上场的叫苏胜。苏胜乃刘锦帐下的一员偏将,身长八尺,膀阔三停,使一对水磨竹节钢鞭,鞭身十三节,节节带刺,号称“万人敌”,每逢出战,必赤膊上阵,双鞭挥舞,所向披靡。两人策马向前,不通姓名便干了,战至五个回合,苏胜不胜,被叶尔肯一斧劈于马下。白启见状,纵马奔出,叶尔肯下退下,马木提挥棒迎战。两人战至三个回合,马木提的脑袋被白启一刀砍飞了。双方双损一将,打了个平手,各自鸣锣收兵。
艾孜干二战,赵世明全军出击,阿古乌倾巢而出,双方二十万大军,列阵于旷野展开大决战。
辰时,嘉军三声炮响,各营出队,按方位列阵。步兵居中,骑兵两翼,火炮在后,阵型展开,横亘十里。至辰时三刻,鼓声起,嘉军步兵开始向前移动,火枪营、弓弩手居前,刀盾手在后,长枪手护两肋,每行五十步一停,稍作整队再进。当到达火器杀伤有效距离,赵世明令火器齐发,火枪手列三排,前排跪射,后排立射,轮番装填,弹如雨下。火炮轰击敌阵,先打中军,再打两翼。阿古乌亦用火器回击,却不及嘉军火力之远猛。张曜手下的三十六门开花炮同时怒吼,炮弹落入敌阵,阿古乌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步军被炸得四散奔逃。赵世明挥旗,刘锦棠率骑兵从两翼冲击,金彪率步兵从正面压上。番军阵脚大乱,士兵争相逃命,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赵世明令大军掩杀过去,追杀二十余里,斩首万级,俘获无算。阿古乌率残部退回喀什噶尔城,紧闭城门,固守不出。
三战发生在喀什噶尔城下,金彪请令叫战。那天黄昏,金彪策马至城下三十丈开外,手持丈二铁矛,身负重甲,宛若天将下凡,城内诸将无人敢出城迎敌,阿古乌气得暴跳如雷,口吐鲜血。此时,巴彦出场了。
前文已经说过,巴彦长相滑稽,是阿古乌的狗头军师。平时人们只知道他足智多谋,一肚子坏水,谁也不知道他竟是一个身怀绝学的武林高手。他的武功介于大宗师与九品高手之间,属准宗师级别,比圆因、清风高出一截,比五大宗师略低了一头。他修习密宗大手印数十年,内力极深厚,掌法极诡异,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那天,巴彦站在城头,见到阿古乌如此失望,便露了一手。他像一头会飞的小毛驴,从城头凌空跃到金彪三丈外,一掌拍出,无声无息。金彪只觉得胸口一闷,五内俱裂,七窍流血,张口喷出一股血龙,从马上栽了下来。赵世明见状,急令收兵。次日,赵世明令圆因、清风、长青三人联手攻城。巴彦再次出手,以一对三,双方对了一掌,圆因倒退三步,清风倒退五步,长青被震飞七步,巴彦仅退了一步。圆因三人不敢再斗,遂返回营中。赵世明见三人联手也拿不下巴彦,下令暂停攻城,双方处于僵持状态……
卫化率部与大军会师后,直赴中军。赵世明与众将已在帐中候之。
卫化入帐,撩袍单膝跪下,抱拳道:“蒙元帅洪福,末将幸不辱命。北疆诸城,全已收复。阿古乌之爪牙,业已尽歼。自此北疆,再无胡虏。”
赵世明大喜,上前扶起,慨然道:“贤弟仅率二千精骑,千里奔袭,转战万里,荡平北疆全境,实乃当世霍骠骑。此战之速之奇,古来罕有。朝廷拥有贤弟,实乃社稷之幸。”
言罢,携卫化入座,置酒相庆。帐中诸将,纷纷举杯,一时间欢声雷动。
酒后,赵世明留下卫化及季高棠诸将,商议下步攻诚之计。听罢季高棠的介绍后,卫化心情沉重。
喀什噶尔,古称疏勒,唐时安西四镇之一,乃是南疆第一大城。城墙用夯土筑成,高四丈,厚两丈,周长十二里。墙身外砌青砖,内填黄土,异常坚固。城头设炮台三十六座,垛口三千余,每隔五十步筑一望楼,昼夜设啃瞭望。护城河宽三丈,深达丈余,引克孜勒河水灌注,河底插满竹签,人马难渡。城门四座,东门曰“得胜”,西门曰“绥远”,南门曰“安澜”,北门曰“镇朔”。城门内外,皆有瓮城,结构精巧,易守难攻。城内街巷纵横,寺庙、民居鳞次栉比。城北是汗城,乃阿古乌的汗帐所在,墙高壕深,自成一体。城中粮草充足,水源不竭,阿古乌据城死守,实在难攻。
“卫先锋,眼下的态势是——”季高棠说,“阿古乌呈缩首乌龟之势,倚仗墙坚城固,粮草充足,坚守不出。我军陷入三难困境:一是不能强攻,一旦大军进入其火器杀伤范围,势必伤亡惨重。二是不宜炮击,城内尚有十余万百姓,狂轰滥炸,定然会殃及无辜。三又不宜做长久围城,时间拖久,我军粮草必断。你可有良策?”
卫化问:“阿古乌粮屯何处?”
季高棠沉思了一下:“其屯粮之所,共有五处,一为城北汗城粮营,二三四为东、西、南各坊的分粮仓,五为设在城外的外围粮站。目前,其设在疏附、英吉沙等地的外围粮站均已被我军所占,但城内储粮仍然充足。其中汗城粮营尤最,阿古乌占据喀什噶尔后,将各处搜刮的粮草尽数囤积于此,足支两年。”
卫化听罢,思考了好一会儿,对赵世明说:“元帅,末将以为,下步攻城,我军必须要先破了阿古乌的龟缩功,逼其露头,再予以歼之。”
“如何破之?”
“分三步走。”卫化说,“先毁其粮,次乱其心,再毁其汗城,阿古乌必出。”
“行,就依你的。”赵世明说。
一百五十六、乌落喀什噶尔
入夜,卫化召来张松溪、紫云、吹影三人,嘀咕了一会。到了子夜,他们便各自往城里去了。他亲自去了汗城,另外三人分赴东西南三处,主要任务是摸清城内的屯粮之所及设防情况。
次日丑时,卫化派出四拨人马,每拨二十人,皆是两营的轻功高手,依计而动。卫化和紫云率一拨,去汗营粮营。吹影和刀小浪率一拨,去东粮仓。张松溪和熊虎率一拨,去西粮仓。白启和雷尘子率一拨,去了南粮仓。另着燕鹰诸将各领二百骑闪电营士兵,在城外负责接应。
时夜,月黑风高,西风怒号,赵世明与季高棠等人彻夜不眠,皆站在营门外远望城池。至丑时三刻,他们终于看见城内起火了。先是汗城,接着东西南三个方向都亮了,冲天的大火,把黑沉沉的夜烧出了一座火焰山来。赵世明与季高棠击掌道:“第一步,成了。”
第二天上午,喀什噶尔汗城下,蓦地出现了四根细高的竹竿,竹竿上分别悬着伊斯玛仪、马哈茂德、阿古泰、阿古鸟的头颅。伊斯玛仪的嘴上叼着一条白布,上写着:“阿古乌,你个龟孙,巴里坤完了,快快投降!”马哈茂德叼着的布上写着:“阿古乌,你个死狗,乌鲁木齐降了,快快投降!”阿古泰布上写着:“阿古乌,要想活命,快快投降!”阿古鸟嘴上的写得最绝:“阿古乌,你他娘的是驴粪蛋,还不投降,我食你心肝!”
阿古乌刚闻讯接报,城头便炮声连天了。嘉军的三十六开花炮一齐开火,专轰汗城的城头和城墙。
“轰隆——”
“轰隆——”
“轰隆——”
炮声如惊雷滚过长空,数十道火光呼啸而至,狠狠地炸在汗城的城墙上。城墙顿时砖石崩裂,尘土腾空,城墙上的垛口被削去了大半,碎石瓦砾哗啦啦地坠入护城河,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城头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炮击又到了。炮弹砸在城楼上,木屑横飞,火光冲天。有人被气浪掀下城墙,惨叫声淹没在连绵的爆炸声中。硝烟弥漫,遮天蔽日,整个汗城都在颤抖。嘉军的火炮,一刻不停,似乎要把汗城炸飞到天上去。
阿古乌缩在瓮城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胆气全无,六神无主。他想,粮库全烧了,饿着肚子,拿什么守?北疆没了,再无援兵,凭什么守?城墙塌了,他娘的,怎么能守?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冷得骨头都在抖。他像一只惊弓之鸟,看着巴彦:“怎么办?”
“唯一的选择,突围。”
“往哪儿突?”
“西门。西边是葱岭,过了葱岭,就是浩罕,到了浩罕,就有活路。”
“什么时候突围?”
“今日黄昏,突出去。”
黄昏时分,喀什噶尔西门洞开。阿古乌与巴彦、叶尔肯等人,率一万余众,从西门如潮水般涌出。奔出十里,阿古乌勒马回望,喀什噶尔城已在暮色中缩成一道黑影。他松了一口气,只要翻过前面那道土坡,再走十里,便进入了葱岭山道,哼哼,本汗又鱼入大海了。
土坡就在眼前。他冲上坡顶,勒住马,吓得魂飞魄散。坡下,卫化骑马而立,身后是二千护花军,护花军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大军。阿古乌转过身,季高棠的大军也是黑压压的一片,嘉军前后夹击,他已是插翅难飞。叶尔肯大吼一声,舞动波斯锁斧,冲下坡来,直扑卫化。傻子的鞭一抖,叶尔肯连人带斧加马飞起十丈高,然后摔在地上,没动静了。尤素甫拍马舞刀,从侧翼杀来。疯子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尤素甫面门,尤素甫惨叫一声,马没事,他再也不能喘气了。巴尔真拨马便走,吹影一晃,巴尔真的头颅便一分为二了。
三将皆亡,众龙无首,阿古乌的人马纷纷下马跪地投降。巴彦见势不妙,转身便逃。他身形如鬼魅,一步跨出数丈,眼看就要消失在暮色中。卫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一道无形的光波扩散开去——天涯有域。巴彦的身体骤然停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动弹不得。他的脚还在空中,他的身子还在前倾,他的手还在向前伸,可他不会动了。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一座无形的牢笼里,四面是墙。他运起密宗大手印,一掌拍出,如泥牛入海。他连拍七掌,掌掌用尽全力,皆是徒劳。蓦地,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无比惊讶地看了卫化一眼,坐了下来,盘膝闭目,不再挣扎。
赵世明策马走上土坡,至巴彦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冷峻:“巴彦,你助纣为虐,本该罪不容诛。念你一身武功不易,给你两个选择。一,归顺朝廷,戴罪立功。二,执迷不悟,就地正法。”
巴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看着赵世明,跪下来:“巴彦愿降。”
季高棠一凛,急忙拱手道:“摄政王,巴彦助纣为虐,逼太子签下月下之约,手上沾满汉人鲜血,此人断不可留。若不杀他,何以告慰西疆死难百姓?”
赵世明沉吟未决。疯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抱着酒葫芦,晃晃悠悠的。他看了一眼赵世明言:“哎,能问他几句话吗?”
赵世明已经知道他与傻子同辈,心里满是敬重:“前辈请便。”
疯子走到巴彦面前:“老小丑,我是疯子。听说你的密宗大手印甚是了得,我跟你打个赌如何?”
“赌啥?
“你打我一掌,若我还是个疯子,我就问你。你如果不说疯话,就放你走,你愿意否?”
“当真?”
疯子把酒葫芦挂在腰间,拍拍胸口:“打我,用你最大的力气。”
巴彦犹豫了一下,运起密宗大手印,一掌拍在疯子胸口。掌风无声,劲道如山,可疯子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的掌力确实不错。”疯子说,“我还是疯子,接下来,我问你答。”
“好。”
“你食过人吗?”
“食过。”
“食过多少?”
“记不清了,近千吧。”
“都是汉人?”
“不。还食过阿古鸟之妾的腿。她是个回回,十八岁,生得白嫩。”
“什么最好食?”
“十八岁以下的女子最好食。皮嫩,肉滑,骨头酥。烤着吃,香。煮着吃,鲜。生吃,脆。”
疯子说:“很好,你说了实话,我放你走。”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巴彦的脚踝,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倒提起来,然后抡起胳膊,把巴彦往空中一抛。巴彦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赵世明蒙了,他看看疯子,又看看卫化:“怎么放了?”
卫化说:“他再也回不到人间了。”
疯子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朝傻子说:“傻子兄,官字两个口,不说人话,我觉得有时还不如你这个大傻子。”
傻子说:“说什么疯活,那些人连你疯子都不如,怎能跟我傻子比?”
赵世明的脸,红了。
阿古乌孤零零地站在土坡上,像一条失血的恶犬,无以名状。燕鹰切齿挺枪,欲取阿古乌,卫化拦住了他。赵世明骑着龙骕,停在阿古乌十步之外。
“阿古乌,你可知罪?”
阿古乌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又闭上了眼。
赵世明喝道:“阿古乌,你本浩罕一街头艺人,趁乱入疆,僭称伪号,裂土称尊,此罪一也。你屠戮汉民,掳掠妇女,以人肉为粮,以人皮为鼓,此罪二也。你抗拒天兵,负隅顽抗,使西疆生灵涂炭,此罪三也。三罪并罚,天地不容。本帅今日阵前,必须代天行诛!”
说毕,三叠浪业已使出。只见阿古乌的脑袋猛地一歪,须臾之间,那张狰狞的面孔扭曲变形了,五官缩拢,颧骨高耸,竟化作了一颗硕大的鼠头。灰毛倒竖,尖嘴龇牙,胡须颤动,双目赤红。接着,阿古乌的腹部骤然鼓胀,如吹气球般迅速隆起,撑破铠甲,撕裂衣袍,露出青紫色的肚皮。肚皮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动,越胀越大,越胀越圆,整个人像一只巨型蛤蟆,四肢僵硬地撑开,眼珠凸出,口中发出呜呜的怪叫。然后,阿古乌的身体慢慢地开始龟裂,从胸口向四肢蔓延,裂纹如蛛网密布,猛地轰然一声巨响,阿古乌的身体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暮色之中。
旷野上鸦雀无声。风从河谷吹来,犹如月落乌啼。
赵世明收掌,策马扬鞭:“进城!”
一百五十七、前路漫漫
赵世明正欲率军入城,忽见天际飞来两点白影,鸣叫啾啾,由远及近。众人抬头望,竟是两只白鸽,鸽羽如雪,穿云破雾,径直飞来。
一看到这两只小精灵,卫化和赵世明两人不由一惊。这两只白鸽,是魏凤凰的,她在南澹养了六只鸽子,驯化了九年,已经通灵认路,万里不迷了。此番竟飞到了喀什噶尔,想必是嘉京出了大事。
两只鸽子,一只落在赵世明肩头,一只扑进卫化怀里。
赵世明取下鸽腿上的信管,抽出管中之物展开,是一方白绸。绸是上好的吴绫,薄如蝉翼,上面字迹潦草,是曾贾政的亲笔:“十万火急!九月中旬,金辽挟瓦剌部,趁嘉军西征,大举南侵。皇上不顾群臣拦阻,率二十万禁军,御驾亲征,于黑木城陷入重围,全军覆没。皇上、二殿下、高贤英等被俘,长孙婴血战殉国。现金辽瓦剌合兵一处,正朝京城杀来。京城危在旦夕!”卫化的信,也是曾贾政的笔迹,内容一模一样。
赵世明攥着白绸,手在抖:“贤弟……”
卫化拧眉道:“元帅,嘉京危急,刻不容缓,请下令!”
赵世明喊道:“季高棠。”
“老臣在!”
“你率陕甘军留守西疆,善后抚民。其余各军,随我回京。”
“是!”
“卫化!”
“末将在。”
“你率五千精骑,加上虎贲、闪电两营,一人三马,昼夜兼程,先行回京。”
“末将领命!”
卫化朝白启、熊虎、燕鹰一招手,翻身上马:“出发!”
……
回京之路,万里归途。由于十万火急,卫化走的是捷径。
他连夜从喀什噶尔出发,沿天山南麓东行,经阿图什、柯坪,至阿克苏后折向东北,进入木扎尔特河谷。河谷狭窄,两岸山势陡峭,河中乱石嶙峋,水流湍急。沿河谷上行,地势渐高,气温渐低,草木渐稀。行三日,抵木扎尔特冰川脚下。再往前,便是亘古冰川了。
此路,乃穿越天山的“木扎尔特冰川古道”,也是卫化回京途中最险的通道,人称“冰岭道”。汗腾格里峰矗立在天际,海拔近七千米。雪线以下,冰川如巨龙盘踞,冰塔林立,冰洞幽蓝,冰缝深不见底。如果是晴天,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七彩光芒,如仙境,风光奇丽。但它不是人走的,是属于鹰飞的。
卫化率部奔上冰川,风从雪峰上刮下来,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偏偏又恰逢大雪,鹅毛大的雪片子从灰蒙蒙的天上倾塌下来,密得让人睁不开眼,冰川上积起厚厚的雪,马腿陷进雪里拔出来,又陷进去。人和马呼出的白气凝成霜,挂在眉毛上、胡子上、马鬃上,白花花的,个个成了风雪翁。
卫化勒住赤电,立于冰川之上。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前路漫漫,皑皑茫茫,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山,哪是路。他望着这片无尽的苍茫,望着那些在风雪中顽强前行的将士,望着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归途,心里无限感慨,开口大声吟道——天山雪,大漠沙。万里归途,生死无话。金戈铁马,血染霜华。此身许国,何以为家?
吟罢,他大声吼道:“全体都有了,跟着我,向前冲!”
赤电长嘶一声,四蹄腾空,鬃毛飞扬,踏碎冰雪,往东奔去。身后,七千精骑如暴风雪般袭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冰川发抖。那面“卫”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飘扬……
——列位看官,十分感谢您的阅读,本季《飞花令》到此完结。然而,它的故事,卫化的路,还很长很长。黑木城之变究竟是怎么回事?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卫化能否解得京城之危?燕云十六州何时才能收复?他与白赫卡和曾蜜蜜的爱情故事又将如何上演?星月列岛何时才能回到大嘉的怀抱?东西文明的对决,山陆与海洋的碰撞,是刀兵相见,还是和而不同?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一季分解。
(2006年1月1日8时——2006年4月12日凌晨3时3分,草于驮墙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