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

　　正月十五刚过，年味还未散去，任二毛就有点心里发慌，开始闲不住了。本来他今年就要初中毕业了，可去年放假时他做出决定今年不打算再去上学，父母亲戚劝说好久，可他铁了心决定不念书。他知道自己不是念书的料，学习也一塌糊涂，靠读书改变命运端上铁饭碗进公家门在自己身上估计是实现不了了，不如趁早找个其他门路干点啥，可是干啥呢？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时他正在村庄南边的一片杨树林里吃力的挥动手里的砍刀砍着自家杨树上衍生出来的枝条。这片在干旱少雨的毛乌素沙漠里好不容易成长起来的杨树林是他父辈乃至爷爷辈手上辛辛苦苦栽种起来防风固沙的，在这茫茫沙丘地带能栽种起这样一片杨树林是非常不容易的。这片树林离村子较远，平时很少有人来打理这些树木加上沙漠里缺水受旱，这里的树木大多都长的不高且歪歪斜斜，很多树根旁衍生出来一簇一簇杂乱枝条，有些衍生出来的枝条很粗壮，有的看着比主树干都粗实，他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将这些粗壮的枝条砍下来。他不停的挥舞着砍刀，心里却有些郁闷，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村里和他一起念书的小伙伴们都在忙着完成寒假作业，有些作业完成的相互打问着作业完成情况，商量着开学时相跟着去报名。他也是不想面对村里的那些小伙伴们跑来问长问短才故意来到这片离村子较远的树林。这些砍下来的枝条背回去也是家里做饭取暖最重要的柴火。就在他苦闷的用力挥动手里的砍刀时，注意到现在每砍一根粗一点的枝条比刚开始时费力不少，仔细一看才发现砍刀刃口不知啥时候被磕掉两个口子，还有几个细微的小豁口，一定是刚才砍那根根部有结疙瘩的粗树枝时被结疙瘩崩坏的，那干硬的结疙瘩最费砍刀的。也怪自己当时正想着其他什么事没注意，等觉得虎口被震的发疼时才注意到那结疙瘩。这两豁口有点大恐怕要石桥镇上铁匠电焊部的那个王铁匠才能处理吧，现在这样砍着太费劲，他有点泄气。可再看看地上遍地的枝条和那些被砍掉旁枝拐节后又显现出笔直挺拔身姿的小树干，他心里又有些美气，自己的力气没有白费。这些树木只有砍去那些多余的累赘枝条才能长得更高大粗壮、挺拔笔直，最终才有可能成材，这些衍生出来的枝条占用主树干的营养，影响主树干生长是该被砍掉。他突然想到自己就像这些被砍掉的累赘枝条，学校里没有了像他这样的学习不好也不爱学习的累赘学生，那些爱学习又肯努力学习的学生是不是就能学的更好。想到自己也算班级里的一个累赘，他心里不由苦笑一下。他把地上散落的树枝搂抱在一起，用砍刀砍来一些沙柳丛中的细沙柳条，细沙柳条韧性很好，柔软不易折断，用它来捆这些枝条方便合适。捆好几捆后他找来绳子铺在地上，把用沙柳条捆成小捆的树枝再用绳索整理成可以背的背子，这些刚砍下来的树枝很沉，他整理时还不是特别熟练，掌握不好平衡，不是这边轻了就是那边重了，反复几次才勉强及格。看了看太阳还高，现在回去有点早，他拿起砍刀又砍了一会，刀口更钝，稍微粗一点的都要费老大劲连砍带掰扯才勉强砍下来，还是算了吧，“磨刀不误砍柴工”他念书时学过这个道理，等刃口处理好再来砍吧。他靠在整理好的背子上斜躺着歇息一会。
　　午后的阳光真好，树林并不茂密，阳光从稀稀拉拉的林间照进来，身上暖洋洋的，他记忆中这沙漠里的风好像从来没停过，一年四季都在刮风，尤其冬春两季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今天风还不算很大，风穿过林间时，那些落光了树叶的枝条随风乱摇摆动不停，整片树林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发出如海浪呼啸而过时那连绵不绝的涛声。地上散落着的枯枝败叶大部分躲在沙湾湾、树根缝隙或者杂草丛中，有些被风卷起来的枯叶杂草不情愿的的被裹挟着东一头西一头的乱飞，也有一些躲起来的一不小心又被风拽拉出来跟进队伍，当然也有一些开小差的瞅准机会又偷偷溜出风圈，顺势钻进哪个避风角落里便不肯再出来。那些被裹挟在风圈里的枯叶草屑有的许久未见相互拥抱，有的嫌弃的相互推搡，彼此之间相互触碰发出的“哗哗”响声像极了诉说着想念的细语及激烈的争吵。沙丘表层的细沙尘被风不断吹起来越过沙丘头在背面避风处又纷纷落下，细沙尘被吹走后接下来就轮到那些稍微粗一点的沙砾，粗沙砾起先还挤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小小的滚梁努力抵挡着强劲的西北风，随着沙砾间隙中的细小沙粒逐渐被风揪出带走，粗沙砾也渐渐坚持不住，翻身躲进细沙粒吹走后留下的缝隙中，在强风持续不断的吹拂下，那些粗沙砾也渐渐溃败，不断的向后移动，在向后移动的过程中沙子不停累积后逐渐抬升，使得沙丘一年比一年高大，前些年还像小波浪似的沙丘头现在看上去更像是被暴风掀起来的巨浪定格在大漠之中，这种巨浪形状的地貌在越是植被稀少的地方愈发明显。寒风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横行未遇阻挡，到这里发现竟被这片树林拖慢了脚步，不由得恼羞成怒，冲进树林抓住这些树木就是一顿乱摇，一些小树苗直接被吹弯了腰，那些大树也被摇的枝条乱颤，有些枯枝死树抵挡不住的就“咔嚓”一声倒在地上。风摇累了可这些树木还是挺直了腰不肯退缩，后面的寒风还在源源不断的涌来，挤搡着先前到达的风，先前的风被推挤向前又被树林阻慢脚步只好绕开这片树林，有些从树林中匆匆穿林而过，有些从树林上面或者侧面绕过去，后面紧随而来的寒风一看到面前树林二话不说上来又是一顿乱摇，希望能让这片树林屈服让路，后来者发现树林不吃这一套又有后来者不断涌来，也只好穿林而过或者绕行。不断有后来者重复着前面的动作，树林持续不断的坚守着、抵抗着，尽量减缓凌冽的寒风对幼苗的冲击，守护着林中那些弱小生命。一阵又一阵的穿林风呼啸而过，那风声如潮起潮落。
　　任二毛半仰面斜躺着，静静的看着天空出神。冬春季的天空不像秋天的天那样瓦蓝瓦蓝的,也没有夏天那样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云峰，冬天的云更多的像是一缕一缕的轻纱，就算是连在一起也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啥特定形状，很容易让人忽视了这些云的存在，可一遮住那温暖的阳光，立马就被人察觉到它的存在。今天的云也不多，偶尔飘过来一两朵也被风快速带走。树林里除了风声再没有其他声音，连鸟叫声都没有，那些鸟儿估计也都躲在巢穴里避风呢。树林里及沙丘上只有单调的灰色或暗淡的土灰色，太阳照射在沙丘上反射出点点微光和一些淡淡的米黄色。斜躺着的他很快有了睡意，虽然有风他身上倒不觉得冷，就是坐在地上的屁股有些冰凉。他站起来张望一下四周，看看有没有干燥温暖适合躺着休息一下的地方，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避风沙湾湾，里面堆满被风卷来的枯草和枯叶，他走过去时顺手挽了一些沙蒿草铺在上面躺下来，果然温暖又软和，再加上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估计躺在席梦思床上就是这种感觉吧。他没有见过席梦思床，老听村里人聊天说起席梦思床睡觉有多舒服。村里人大多也都没有见过席梦思床，更不要说在上面睡过觉了，他们也大都是听外面的人说的。他仰面躺着把双手枕在脑后，淡蓝色的天空上一架飞机飞过去，在天空留下一长串白色的烟雾，烟雾慢慢散开逐渐变淡消失，他还没等白雾完全散开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身上有些冷，睁开眼睛一看时太阳已经西斜。冬天的日头真是短暂，他觉得自己才刚刚打了个盹这太阳就要下山了，他赶紧收拾东西，背起整理好的树枝往回走。
　　傍晚的海鱼村家家户户的烟囱像往常一样又开始冒起阵阵炊烟，在缓缓西下的夕阳余晖照射下慢慢升在空中聚在一起形成一团灰黑色的薄雾又渐渐散去。海鱼村是长城北边一个普通小村庄，长城南边是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长城以北则是广袤无垠的毛乌素沙漠，在这样地处毛乌素沙漠边缘常年少雨的半干旱地区竟然叫一个像是南方渔村名字的小村庄很是让人费解。
　　爬上一座高一点的沙丘，他有些累就顺势坐下来歇歇脚，一到傍晚时分，风就会小下来，可能刮了一整天的风也是会累的。刚才走过的那一段平缓的沙地一直延伸自己歇息的沙丘底下，能看到自己那串歪歪斜斜的脚印清晰的留在沙地上。沙地上除了自己脚印再无其他任何踪迹，原来应该是有过的，但被风沙抹去了。那串清晰的刚刚留下的脚印就是自己来时路的一种记录。你看那停顿一下的地方，那是当时自己感觉肩膀被勒的生疼，停下来弯腰松了一下绳索让勒疼的肩膀缓息片刻时留下的。还有那个停下来转了一下的地方，那是他听到后面有什么声音，转过身去看了一眼留下的。还有绕过那棵大沙蒿，如果是平时他大步就跨过去了，今天背上有些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开沙蒿走过来，连他犹豫时脚下那细微动作都留下了印记。如果不是看到这些脚印，谁又会注意到自己走过的路是什么样的？其实你无意中留下的印记，生活都替你记录着，当你回头再看来时路，你的记忆会被慢慢唤醒，这些印记是你一路向前最真实的记录。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你踏出的每一个脚印都是一种进步，包括那些看似无用的细微动作，都是为了让下一步走的更好而做出的调整。他原来一直以为光秃秃的沙漠里是没有秘密的，现在发现沙漠里也有很多秘密，只是风沙替你保守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