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的十年

　　表妹比我小一岁。
　　十年前，她大学毕业，选择走入婚姻殿堂。而我在为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努力地考试、奔波，无暇找对象。
　　第一次见到表妹的对象时，我感到很惊讶。那是个其貌不扬、个子不高、身形微胖的男孩子，表妹虽然身形娇小，但是双眼皮、大眼睛，人很机灵，我感觉这男孩有些不搭。毕竟，表妹跟我说过，在大学的时候还是有很多男孩追的，个子高大的、长得帅气的、家里有钱的、性格幽默的，皆有。虽然表妹读的学校很普通，在当地只是个三流学校，但她在学校参加各种活动、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增长了见识、拓展了视野，过得很开心也很充实。所以，当她回到老家，找了一个如此普通的对象，还是让我有些大跌眼镜。男孩在一家国营水厂工作，没有正式编制，但工作稳定、收入不错。家里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城里有一套房，家境也还可以。他们交往期间，我也和表妹的对象有了几次接触，一起吃饭什么的，感到这个男孩待人接物有道，人很爽朗大方，对待长辈热情有礼，对钱财也不斤斤计较，倒是个适合过日子的，所谓“人不可貌相”也许就是如此吧。
　　很快，表妹就结婚了。应该算是闪婚，从认识到结婚短短几个月、不到半年。在办婚礼前一天的单身夜，表妹忽然和妹夫大吵起来，气得表妹直接从有很多亲朋好友的KTV包房出来，然后我把她带到隔壁的包间单独聊天。
　　我问她，为什么吵架生气？
　　具体原因我如今已不太记得，大概是因为她觉得男方用钱太大手大脚、不懂计划之类的。
　　我问她，那你还想结婚吗？第二天就要举办婚礼，现在还想反悔吗？
　　她说不清楚、不知道，很矛盾。然后跟我大倒了一堆苦水，控诉对方有哪些地方让她不满意。
　　我说，你们两个人接触的时间太短了。接受一个人就要接受他的最短板。刚开始你看到的都是优点，慢慢地他的缺点就暴露出来，你得想想他这些缺点你能不能接受，或者，你想要改变他，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得两个人慢慢磨合、商量着来，生气、吵架，只会激化矛盾，解决不了问题。
　　劝了一阵，后来各自回去。第二天，他们还是顺利举行了仪式。这事，也就过了。
　　第二年，表妹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宝宝。她出生那天，我正在参加面试，并顺利通过。回到家里看到可爱的宝贝，心都融化了，我还给孩子取了名字。后来，小侄女变成了我的干女儿。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在朋友圈和抖音晒小宝贝，因为她又萌、又逗、又淘气，眼睛大大的、睫毛很浓密，像个小戏精，特别多的小动作和婴言婴语，古灵精怪、讨人喜欢，发圈的频率有点高，差点让朋友们以为是我生小孩了。
　　过了三年，表妹又生了个二宝，是个男宝宝，名字还是我取的。妹夫的母亲带两个小孩任劳任怨，她做事很精细认真，又不爱指手画脚、多管闲事，脾气很好。家里亲戚请做客时，妹夫和他母亲都会一起来参加。妹夫爱喝酒，跟长辈们吹起龙门阵头头是道，他眼力见儿也好、眼里有活，发现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很快就去搭把手，很是讨长辈们欢心。妹夫的母亲还会帮着作东道主的亲戚一起做家务，端菜、捡碗、洗碗、擦桌子什么的，一开始大家还觉得不太好意思，时间长了三年五年，大家也习惯了不当做外人，反而大家非常亲近。表妹平时上班，平日晚上、周末的时候还和朋友们约着打打麻将，家里带娃的事情不怎么操心。每次她带个小孩，尤其是二宝，还经常容易磕着碰着，额头上摔个包、脸上挂个彩啥的。跟着她婆子妈，孩子还更安全些。
　　表妹的生活，在当时我看来，过得充实而幸福，比起小时候家在农村贫穷又委屈的光阴，简直是走上了康庄大道。
　　一年，表妹家农村的房子占地拆迁，可以选择一笔不菲的占地赔偿金或者几套拆迁还建房。表妹的父母和表妹因这事意见不统一，争论过几回。后来选择了要房子。表妹和妹夫另贷款在市区郊外买了一套小户型房子。我笑说表妹都要成房子大户了，房子遍地走。总之，日子算是越过越好了。
　　不久，我的新工作调到了市区。一天晚上，我正在值班，突然家族群里发出多条消息，又是发地址、又是表妹在群里呼叫我的父亲等长辈帮忙的。看了一会，我才知道是出事了。表妹的父亲喝了农药，在县城的医院看不好，马上要送到市里的医院。凌晨，我的父亲和几个长辈，还有妹夫、堂姐夫等等，有的跟着救护车、有的开车，全都紧急前往市医院。我不敢打电话给表妹和她的妈妈，只敢问了一下我妈妈情况。原来是因为拆迁赔偿的事情，表妹的父亲心里一直有怨气。他是想要赔偿款的，但家里其他人特别是表妹都主张要房子，表妹觉得这钱拿回来给到父亲，父亲会拿去打牌花掉，钱也不增值，不如房子拿在手里保值增值。但不知道他们家怎么沟通的，何至于走到如此地步。那一晚我都睡不着，我不敢想象，如果她父亲没有抢救回来怎么办，如果表妹失去了她的父亲怎么办？她会后悔一辈子的，也会痛苦一辈子的。忐忑一晚，后来接到消息说，人没事了，救回来了，转到了ICU病房观察情况。住院期间，表妹因为工作不得不回到县城，表妹夫请了假，在医院旁租了一个小旅馆，一直陪护。过了几天等转到普通病房时，我去看望表妹父亲，那天表妹也在，跟我讲了妹夫对她父亲的殷勤照料。看到妹夫一直忙前忙后，我在想，幸好有妹夫在，他这样对待自己的岳丈，也说明表妹没有选错人。
　　表妹的父亲出院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郁郁寡欢，亲戚们热络地聊天时，他也不会参与其中。我记得小时候到表妹家玩耍时，他总是待我极好的，很热情地招待我，让表妹多跟我学习、多让着我、带着我玩，还总是做好吃的、买好吃的给我。虽然我的记忆也很模糊，不知道他是否特别爱说话，但如今这般抑郁憔悴的样子，肯定与过去是大不相同的。
　　表妹为此很烦恼。不知道如何与父亲相处，不知道如何调解她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家里发生了这件事，跟表妹管钱管得太紧不无关系，她说她穷怕了。她担心父亲太爱打牌输钱，就卡住父亲的经济，让父亲爆发了这样一件险些丧命的事故。她的父母关系不好，两人无法正常沟通，因为文化都不高，也无法相互理解，母亲太想控制父亲，而父亲又不想被控制。面对她家的事，我也无法可解，只能劝她多开解母亲，然后让我的父母也劝解一下。
　　关于表妹和妹夫的关系，也发生过几次事件。在结婚前几年，表妹的脾气很火爆。
　　有一次，她和妹夫冷战，我正在和她逛商场，走在大马路上时，妹夫的电话打过来了，表妹对着电话就是一通输出，声音大得对面一条街都听得到，我汗颜得想离她远一点。
　　还有一次，他俩又吵架，表妹激动地打了妹夫一巴掌后，直接从家里跑了出来，躲到了我们家。后来妹夫的母亲带着妹夫，还有表妹和她父母都在我们家，大家围着一圈，讨论了两个人的是非对错，让妹夫带头认了错、道了歉，表妹也诚恳地说明了自己的问题，两个人都答应改正，并决定制定所谓的“婚姻守则”。比如两个人发生矛盾要及时沟通不能隔夜、不能生气了就离家出走、两人要一起带娃、不能天天打牌之类的。后来有一次我去表妹家做客，看到他们家把手写的婚姻守则贴在客厅的墙上，差点没把我笑得半死。
　　表妹的婚姻虽然亮过几次红灯，但我仍然觉得没有多大事。毕竟两个小孩那么可爱，毕竟婆子妈那么善解人意，毕竟妹夫也还算是通情达理、通晓人情世故，脾气也还算不错。
　　因为在市里工作，我回到老家的时间并不多，每次回去必然要和表妹聚一聚。这期间，我也交往了男朋友。慢慢的，男朋友变成老公。慢慢地，我也生了小孩。表妹和妹夫的关系稳定，我们两家互相做东、相互请客也不在少数。妹夫跟我老公聊天时，喜欢讨论如何投资理财、如何入股做生意的事情，无意间我们也知道了他入股参与朋友开的火锅店。这些生意经我们总觉得不大靠谱，餐饮并不好做，何况只是投一点钱并不参与经营，就更没谱。
　　表妹两口子都喜欢打牌这事儿我们一直很清楚，他们不仅线下热衷，就是逢年过节亲戚聚会时，也会手机不离手地打麻将。有一次我从市里回家，回来已是晚上，我没有吃晚饭，表妹就陪我到肯德基吃东西。
　　我问她近况如何，她才告诉我，妹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那些人一起打牌欠了一屁股债，已经有好几个月不给家里生活费，工资一到账就用去还钱了。孩子的学费、生活费、补课费、兴趣班费用，家里的一应开销包括每月贷款、给妹夫母亲的买菜费等等，都是表妹一个人承担。表妹本来在乡镇私人企业上班工资就不高，有些时候还在吃以前存款的老本。
　　我问表妹，清不清楚到底欠多少？
　　表妹说，妹夫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一会说欠这么一点点，一会又说还有一些，还了这么老长一段时间了，还没还完，根本不可能只差这些。
　　表妹说，妹夫怪她管钱管得太紧，可表妹说如果她不管紧一点，以妹夫这种大抛大撒的性格，结婚前一点存款没有，都拿去请客吃饭了，家里的花销怎么办？孩子不用钱吗？贷款不用还吗？现在好了，他欠了赌债，家里一点都管不了。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表妹。她似乎也还没打算放弃这段婚姻，在等妹夫还完账、慢慢变好，不再沉溺赌博。我偶尔也会碰到妹夫，家里亲戚请吃饭时他还会出现，但是我只能装作不知道这回事，但我看他还是喜欢在手机上打牌。
　　表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参加驴行，跟朋友们在周边区县短途旅行，朋友圈常常看到她发的旅行照片和视频。寄情山水，也许也是忘掉烦恼的一种途径吧。
　　偶尔，我也会跟表妹吐槽下工作的烦恼，表妹也会跟我讲她的工作。表妹在乡镇企业的办公室工作，行政、人事、后勤等一应杂事都得处理，最麻烦的就是要处理工伤事宜。表妹小小的个子，我很难想象，在医院里面对工伤工人情绪激动的家属，如何据理力争，如何站在公司的立场，又尽可能地为患者争取多一点权益。表妹社会经验丰富、懂得人情世故、情商极高，小嘴也是舌灿莲花，才能把这些麻烦事处理好。其实表妹的这些性格，我从日常相处也感受得到，她朋友很多，跟三教九流都能做朋友，连我们家另一面的亲戚长辈都对她熟识、会跟她一起打麻将。她也会跟长辈们开玩笑，别人说什么尴尬或者不当的话语，她也能够轻松化解、不生气不当真，虽然有时也会急脾气、不成熟，但是她处事的包容度、对人的接纳度，我感觉很多时候我是不及她的。我不喜欢的一些人或者事，是肯定不会接触，肯定会远离的。好听一点，是我讲原则；实际上我也知道，我是有些小气的，没达到“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肚量。
　　去年开始，家里聚会时，妹夫就没出现了。一两次倒也不稀奇，可能有其他事耽搁了或者刚好排到节假日值班。一而再再而三就不正常了，我偷偷问表妹什么情况，表妹说，正在和妹夫谈离婚。
　　表妹才告诉我，妹夫还家暴。有几次对她动手了。她已经对这段婚姻失望透顶，无可挽回了。妹夫和表妹的父亲因为这些事也起过冲突，两个人喝了酒后都情绪激动。表妹觉得太可怕，她面对妹夫甚至觉得恐惧，只想早早结束关系，远离他。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我是万万没想到的。都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我不知道妹夫为何会一步一步变成这样，但这样的情形，谁会劝自己的妹妹继续在这婚姻的泥沼里沉沦？我是支持她离婚的。虽然有两个孩子，但婚姻是两个人的，婚姻不幸福、成天吵架，其实对孩子也不好，不如好聚好散。
　　我感觉得到，表妹的精神压力很大。自己的婚姻不幸，父亲的精神状况堪忧，父母的婚姻关系很紧张，两个孩子还小，大的不过上小学，小的还在上幼儿园。
　　原以为，表妹的日子在越过越好，告别了小时候穷苦的生活，到大学里增长了见识，迎来了人生的另一半，生了两个可爱的宝宝，还碰上了拆迁这种好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塞翁得马，又是福是祸呢？如果没有拆迁，或许不会有得到一笔拆迁款或者几套房子的可能性，或许表妹的父亲就不会心里不平衡而抑郁？如果没有早早结婚，而是等待良缘、等到一个更合适更成熟的人，是否婚姻关系就不会破裂？可是，没有如果。这些如果的假设也不会成立，这样一种可能性被堵上，不代表问题不会在另一条选择的道路上爆发。
　　后来，表妹还是离婚了。两个孩子还小，还不知道父母关系的破裂，只是知道爸爸妈妈关系不好、很久没有住在一起了。两个孩子既有奶奶带、也有外婆带，每次我回家他们都会来找我玩，就像从前一样，还是那么天真活泼，回家的路上因为过分兴奋会摔跟头。他们还会跟我的女儿一起玩耍，特别是大宝，懂事了，一直看着小妹妹，生怕摔着捧着，在外面玩时一直照顾着我们家女儿。
　　除了正常的工作以外，表妹也干起了副业。和发小合伙开了一家烤肉店，晚上和周末她都去店里帮忙。她说，总要找点事情来做，比起打麻将，做做生意、攒点经验还是很好的。表妹的烤肉店开业了，我和老公也去捧了捧场。表妹在朋友圈晒店里的情况，有时候看到顾客爆满，我也很为她开心。餐饮生意不好做，竞争也激烈，不过表妹抱着学习的心态去做这件事我觉得很好，而且我去体验后发现他们的店食材很新鲜，虽然仍旧有许多改进的空间，总归是越做越好。
　　表妹的十年，有很幸福的时刻，也有很多的挫折、坎坷与痛苦。
　　万幸的是，她没有被生活打倒，没有被婚姻束缚，也没有对未来失望。她还是那么生机勃勃，干着自己感兴趣的事。她曾经或许有过很多瞬间，非常难过，非常绝望，非常恐惧。但是，面对着大自然的山水，她呼吸到了生命的快乐。听多了别人发生的故事，不愿重蹈覆辙，她决定走出阴霾，如今拨云见日、雾散云开，生活着，就是有希望的、有盼头的。
　　没有谁是天生的智者。生活的智慧，总是要在踩很多坑、犯很多错、遇见很多倒霉的事之后，慢慢修正、慢慢累积，只要我们仍然心向光明，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很多很多年，姐妹们依然在一起，共同经历人生，感悟人生，过好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