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作品名称:拾年 作者:程渝南 发布时间:2026-04-07 18:48:29 字数:3973
又是一年清明。
与以往每一年有一些相似,因为依然下雨了,呼应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这句诗。但与以往每一年又有一些不同,往年都是父母长辈去挂青,今年自己也去参与了,对祭奠、对死亡、对哀思,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同行的除了爸爸和老公,还有伯父、二姑、堂姐和她的儿子宝儿,今年七岁,也是他第一次参与挂青。前一晚,电闪雷鸣,下了大雨。早晨泥泞的路上还有前一晚被雨水冲刷的痕迹,土壤和青草树木散发着天然的清香,雨水还挂在树枝和叶子上。长辈们先去了曾祖父母和其他亲戚的坟墓挂青,去爷爷婆婆的墓时一行人方才一同前行。宝儿很兴奋,也很淘气,一路上跑得飞快,一点不像没走过农村小路的样子,反而是我和老公,走得小心翼翼、畏手畏脚,尤其面对下坡而且石头比较光滑的地方很担心,生怕一不注意踩滑了摔一跤。千防万防,拿出了一万个小心,老公还是在最后一个下坡跌了一下,一屁股坐了下去,连带着我也被扯了下去、所幸没有摔下去。宝儿还回过头来牵我们,小孩稚嫩又热心,小手儿牵着我的手,说要拉着我走。
到了爷爷婆婆的坟墓前,自从爷爷去世后,两位老人进行了合葬,现在都在一个小土坡下。坟墓前的两棵松树昂扬挺立,小时候,大人就说这两棵树代表着堂姐和我,树长得越好,就代表着我们发展得越好,有着爷爷婆婆的庇佑。松树前的万年青长得枝繁叶茂,有点儿太高了,伯父和二姑就拿着镰刀、剪子开始修枝。爷爷婆婆的坟前长满了杂草,爸爸也拿着镰刀开始“斩草”。宝儿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他有很多的问题,比如——祖祖的坟在哪里呢?我怎么没看见呀?他们都埋在下面吗?他们为什么葬在一起呢?他们去天堂了吗?……小朋友像十万个为什么,大人就是“活字典”,堂姐和我耐心地解答他每一个问题。然后也聊起天,说起婆婆以前喜欢吃瓜子,所以宝儿买了很多瓜子花生和糖果带过来,我们也准备了的。
我说,我确实记不得婆婆喜欢吃瓜子这事儿。
婆婆二十年前的圣诞节走的,当时我还在上初一。婆婆在去世前十年,就因为右边瘫痪而行动不便,早些年还能拄着拐杖走走,后来都不大走,每天就躺着或者坐着;再后来,就有些老年痴呆,人都认不全,甚至连我都不大认得,把我认作她的小女儿、我的小姑姑了。
我说,我只记得小学有一次,家里其他人都不在,婆婆从她的兜里掏出一块儿布,布里翻来翻去拿出了钱,让我去馆子里端米粉回来吃。记得当时的我可兴奋了,从家里带了盆,一蹦一跳地去餐馆打了一大碗米粉,小心翼翼地从路上走着、再端上五楼,回来和婆婆一起吃,吃得可开心、可香了,毕竟那个时候家里穷,很少有机会下馆子。现在我都记得婆婆从布里拿出钱、还有我端着米粉又紧张又激动又小心的画面。
堂姐说,婆婆是喜欢把钱包在布巾里,还包好几层,掏的动作又慢,因为她只有一只左手可以用,看着都着急。
聊天把我们拉回了小时候的记忆,不得不感慨岁月如歌亦如水,缓缓流逝又匆匆溜走,怎么的,我们就这样过了二三十年呢?
二十年前,婆婆下葬的时候,我就曾站在这片土地,望着天空,望着山下的房子。小小的十三岁的我,也曾叹命运不公,叹婆婆没享过福,没看到我们孙辈长大成人,也没等到我们孝敬他。年轻时拉扯大五个儿女,刚到六十岁就因为脑淤血导致了右偏瘫,丧失了正常生活的能力。因为行动不便又容易大小便失禁,不仅无法帮子女带孙、无法继续做农活,还给子女带来了负担、给老伴带来照顾的麻烦,走到哪里似乎都有点被嫌弃。十年的瘫痪生活,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多坚强的人都会受到打击。但是婆婆的性格是非常乐观的,二姑的性格和她很像,都是属于那种别人说什么都不在意、非常能自洽的那种。婆婆年轻时是很喜欢到亲戚朋友家玩耍的,住好多天都不走;她干活儿不太精细,听说我一两岁时被放在爷爷婆婆家时经常都是脏兮兮的,衣服呢就没怎么洗干净过。但是性格又特别舒朗、不拘小节,别人怎么样说呢她也不往心里去,我想,这才是支撑她十年瘫痪生活的精神内核吧,这种身体上痛苦、精神上折磨的日日夜夜,除了看开、除了麻木又能如何呢?
爷爷是大前年的元旦走的。他活到了九十多岁,因为新冠肺炎,和许多年纪大的老人一样,没有撑得过去。婆婆去世后,很多年爷爷都是住在我们家。婆婆生病的十年在两个儿子家轮流住,一直是爷爷在照顾,他照顾病人开始一两年还好,后来也越来越没有耐心,婆婆病情越来越重、大小便失禁的频率越来越高,收拾起来很烦很累很辛苦,他也会忍不住发脾气。
婆婆走了后,爷爷轻松了很多,他每天会出门去打打牌、买点叶子烟,或者逛逛菜市场买点菜回家。爷爷住伯父家里时,还会帮伯母看一下农贸市场的摊子,但爷爷不喜欢,还是觉得在我们家住着比较自由,想干什么干什么,不需要帮忙守摊子、做生意,后来多年就住在我们家。随着爷爷年纪越来越大,也出现了脑袋不做主的问题,比如说,出门买很多别人都不要的低价菜回来,家里都多得堆不下,搞得妈妈头很大;比如说,非要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问了又不买还要嘴上几句菜农,有几次看到他的脸上还有一点抓伤的痕迹,说不准还跟人动过手,但他一个年纪大的老头儿肯定没占到上风;比如说,他在家里烧水或者煮什么东西忘了关火,几次把锅烧坏、把厨房的墙壁熏黑,差点没把房子给点了;比如说,他耳朵不灵光,还在家里把门反锁了,几次三番爸妈进不去门,借了物业的楼梯从外面翻进去……后面是我好说歹说让他们换了智能门锁才罢了。一个人的健康和精神都会被时间给偷走,爷爷也不例外。我成家立业后,回到父母家里看到爷爷时,都会问他,我是谁。他偶尔回答得对,偶尔又回答得不对,也会把我认作堂姐或者小姑。跟奶奶后期一样,老年痴呆了,也开始认不出亲人、也开始大小便失禁。
爷爷走了。我们堂表姊妹们又聚在一起,心里的不忿和酸楚,没有那一年婆婆走时那么多了,我们都觉得爷爷算是寿终正寝,该吃的该喝的、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这趟人间不算白来。儿女后辈都算孝顺,也都平安健康、阖家团圆。爷爷走时,我和老公刚刚赶到,送了最后一程,也未曾有遗憾。堂表兄弟姊妹们给爷爷守夜时,吃烧烤、打扑克、通宵聊天。把爷爷送上山时,凌晨,夜很黑,雾很大,车队很长。清晨,雾散了,我又再次站在坟前的土地上,天空很灰,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心境已截然不同。只是心疼我的父亲,失去了他的父亲和母亲。不管在办丧事时多么忙碌、多么担当,看起来多么镇定、多么冷静,看着他憔悴的、弯曲的身影,我想,我不想、不敢也不愿体会父亲此刻的心情。
我们家女儿出生时,我的爷爷婆婆已然不在。人间既有新生,便有死别,人生循环往复,不过如是。也许,女儿长大一点儿,过几年也能来祭拜曾祖父母,就像宝儿哥哥一样,会在这片土地上,问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她不理解的问题,但我依然会耐心地微笑跟她解释。
这时,长辈们已经把杂草、树枝清理好,坟包露了出来。拿出提前备好的树枝和青标,左右各一串,插在坟头上。宝儿把瓜子糖果撒了一圈儿,伯父在坟头点上几根香烟。宝儿说,女祖祖吃瓜子,男祖祖抽烟。我们对着坟墓鞠躬,把愿望和思念沉默地在心里默念。宝儿则是很大方地说,祖祖保佑我读书什么都会!回程的路上,步子更加轻快。带着对离世亲人的惦念,我们走向未来的日子。
老公开车,我们又聊起前一天他和他爸爸去公墓和老家挂青的情形。因为提前了一天,不在清明当天,公墓明显没有那么拥挤,车都能开到山上。老公到公墓去给外公和表哥扫墓,到老家给爷爷奶奶扫墓,也花了半天的时间。
外公是最宠他的,因为孙辈里就他一个是男孩儿。老一辈重男轻女的思想在许多家里都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七年前,外公病危时,老公在国外留学,赶了最快一班航班回国,还好见到了外公的最后一面。我虽从未见过他的外公,但从他妈妈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外公和老公的趣事儿。老公从小就是家里霸王,去舅舅家看电视,遥控器的控制权是他的,任凭小表妹撒泼打滚都拿不回去,还把遥控器揣回自己家里。外公带出去玩儿,看到其他小孩儿一直霸占着滑滑梯不肯下来,还要去跟人理论乃至争吵一番,给自己的亲外孙争取玩耍的领地。平时都是外婆煮饭,老公只要说想吃外公煮的面条,立马二话不说抄起袖子就进厨房……这些温馨的点点滴滴回忆,构筑起他的幸福童年。
老公的表哥,是在四年前的愚人节走的。离世时三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留下不到十岁的孩子。还记得,那年春节的除夕,表哥还叫我一块出去吃烧烤,那时我和老公还在交往,我觉得太晚了又是除夕就说下次再去。结果没想到,下次,就没有下次了。老公的表哥,我在工作中也有接触,那时我还不认识我老公。表哥是个很热情的人,因为工作我们见过几次面,也通过电话,他沟通能力很好,也曾在我朋友圈点赞评论。后来我跟老公认识时,和他一起吃饭,他还和老婆、孩子一起,一家人打打闹闹、欢欢喜喜的。突然一天,就走了。老公给我打电话时,我都难以置信。
如果人是因为年纪到了,人间游历够了,离开,亲人也能接受。但是,一个人的生命如果戛然而止,就像一首曲子才唱到高潮就突然终止,没有人能够接受。可是生命不开玩笑。没有人会预料到生命的结局。这世间,有那么那么多意外,有那么那么多疾病,有那么那么多猝不及防,有那么那么多天灾人祸。如果,我们能平安地、健康地、喜乐地、平凡地过这一生,是多么不容易。人生肯定会遇到挫折和痛苦,可这些挫折和痛苦,如果不会让你的肉体消亡、不会让你的精神崩塌,逐渐地,不需要去接受,也能自洽地与之共存,便继续朝前走了吧。
亲人的离开,就像潮湿的雨一直在心里下。这雨下得有多大、有多久,取决于这个人对你而言有多么重要、多么无法割舍。他或她曾在你的生命中,陪你走过很长很长一段路,或是很短很短一段路。但是,现在这个人离开了。有可能,这辈子,心里的雨都会一直下。可是,活着的人,还得坚强地,继续朝前走。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不是诗,是诗人的心里下的雨,是世人心里下的雨。为什么这一天会是清明,也许是因为,这一天真的会代替人们的眼泪,在人世间下一场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