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4-04 13:07:00 字数:3214
一个周后的某个星期三的早晨,群里又有人冒泡了:“咋这一早晨了,还不通知开庭呢?”
这是瓦尚武的语音。
有人说:“可能法官是从秦塘县来,远了,也许车辆堵车了一一”
这是小四在说话。
瓦尚武说:“背失瓦尚权,咋不说一声呢,就那样催催,害得我觉没睡得好不说,连早餐也未吃上。”
瓦尚权说:“哪个晓得哇,明明传票上写的是九点钟开庭,怎么就没来呢?”
瓦尚天说:“那你打电话问哈嘛一一”
瓦尚权拿手机的姿势特别奇葩,有点像握小鸡崽,似乎要把手里的体温全部传送给手机一般。喔,不是,他仿佛在遮挡手机上的某种秘密。
瓦尚武不高兴了,说:“呔,你得个手爪爪是要把手机捂死么,放开,点免提,让大家听听,是怎么回事。”
瓦尚权是有底线的,瓦尚权一旦被触碰了底线,他就狗急跳墙,他把手机摊在手掌上,挺生气地说:“看嘛看嘛,开起免提的一一”
电话对方说:“你没看大厅的显示屏么,因疫情原因延期开庭一一”
瓦尚武把矛头转移到法院了,说:“你延期就不应该打个电话通知一声吗?你把我们当什么呢?你把我们当猴耍呀!是尿壶啊,要的时候提拢来,不要的时候扔一边去,真是的——”
瓦尚天说:“我还准备发挥一下我的能耐呢,谁知道庭都开不成,是怕了吗?”
瓦尚权说:“哪个晓得哇。”
瓦尚武说:“管他屌的哟,不来也罢,我们走一一”
然后就没见他们仨在群里发声了一一
大伯使用的是老人机,在微信群里发生的一切,大伯都不知道,官司打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知道。但打官司的事儿,大伯知道,甚至开庭安排在哪天,大伯也知道。所以大伯顺便出来走走,也顺意到我家来,劈头盖脸就追问:“你还在家头,难道今天开庭你不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啊,咋不知道呢?”
大伯说:“知道,咋不去县城呢,还在老家呆着——”
我说:“有人去了——”
大伯说:“哪个去的?你不去,再去多少人都是泡汤哦——”
我说:“大伯,你这是抬举我了,有他们一样会打赢这场官司的——”
大伯笑嘻嘻地张大了嘴巴,说:“晓得的嘎,没有你咯,我敢说他们可是猫吃团鱼(甲鱼)找不到头咯,没有文墨,打官司,我怕别人家数起篇篇段段,你怕在那儿嚼手指头咯。你说说,到底是哪几个去的?我跟你们评评——”
我说:“你们家瓦尚武,我二弟瓦尚天,还有瓦尚权——”
“完了完了,是去这几个噻,注定吃败仗啰——”大伯带着惋惜的口气说。
我说:“原本我是打算每家凑点钱请律师的,他们一会儿问龙塘镇政府,一会儿几个人又进行商量,说不用请律师,都会打赢这场官司,所以我就不想介入这场官司了——”
大伯装了没听见我说的话,自言自语:“瓦尚武,文墨太浅了;瓦尚天恐怕文墨倒可以嘛,可惜性子太急躁,办不好事;瓦尚权,就篾条穿豆腐不用提了,要文墨没文墨,要口才没口才,纯粹的毛三绞——”
我说:“今天早晨未开庭——”
大伯说:“什么原因?”
我说:“疫情关系,法官们过不来泉水——”
“哦,你看看,崽崽崽——好危险啊,要不是疫情扯皮,挺明显,我们会看见他几个下的这盘烂棋了。”大伯悻悻地说,紧接着又平静下来说,“下次可不准这样搞了,下次开庭,你必须到场,你不到场我们会稳输的——”
我三弟在微信群里追问瓦尚权:“下次什么时候开庭?”
瓦尚权说:“那个我就不敢说了,听通知嘎——”
三弟说:“哦——”
时间总在春天和秋天度过,仿佛失去了夏天和冬天一样,竹林湾存在一种人去楼空的现象,全竹林湾有五十多户人家在泉水县城买房子。由于那些木房和砖房没人住,当然也年久失修,所以整个竹林湾就显得荒芜和孤独。剩下的几位老人,包括大伯,由于年岁过大,所以就显得百无聊赖和无所事事。从而他们就成了畅游竹林湾的游客,他们的身影总是在竹林湾的旮旮角角浮现,出现一种掠影在人们的头脑中。他们见到谁家有年纪小一点的人在家,他们如同珍宝似的,必须去聊上一程,他们有点与世隔绝的感觉。
他们也经常从电视上关注国际国内形势,可是他们还是感觉与他们想了解的真正的世界相去甚远。他们当年纪小一点的人从外面回来,就像这些人会看见世界的内核一样,就像这些人懂得世界的纷争一样,还在很早他们就在与年纪小一点的竹林湾人探讨海湾战争,了解伊拉克和科威特。他们不服的是,那么小的国家,天天打仗,这些人要不要吃饭?
另外就是,这些国家的纷争会不会影响我们国家的经济发展?当年纪尚小的人回答说,应该说,中东地区是天天都存在交火的状况,对我们国家的经济状况没有太大影响。
大伯及年长者则放心地说:“噢,就是要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齁,要是有影响,不是把我们害惨了吗!”
近两年,大伯只要不发现我回老家去,只要发现我回老家去,他就会守住我聊吴老三们横冲直撞,霸占我们闲置地的事情。他说:“你退休退早了,要是以前,这种事,不用你操心,镇上的人就会给你处理得妥妥的。人不求人一般大,水不流时一样平。这是说尽头了的。”
然后大伯会说:“现在是桂花正香的时节,等到年头上,大家回来过年的时候聚一哈嘛,啷概哟,总不可能拿给吴老三就码死了噻。”
我说:“大伯,光聚一哈,也没用,不如请个律师吧,让他去思考,会思考到点子上去的,免得我们在那儿瞎操心。”
大伯从鼻孔里恐恐两声,我知道大伯是运用恐恐两声作短暂的停留,也给自己找出一个迴避的理由,说:“律师的问题,晓得的嘎,我是坚决不懂的哟。”
这里面间接的告诉你,他是不支持的,因为请律师是要花钱的。这里面他是有前车之鉴的,他像土地里的农活一样,自己又干不动,但他绝对不会放手他那残疾人弟弟的,哪怕你一天只完成一小点活,无非是以时间为代价。但他不会请劳力好的人干活的,因为劳力好的人必须付费,他可不愿意把钱放在别的人手里。
当然他会发出疑问:“你请律师,会不会包了把官司打赢?如果敢包,那花点钱也没有关系;如果不敢包的话,花了钱不白浪费了吗?”
我原本不想给他解释的,但是考虑到自己提出的想法,如果不提点自己的意见,岂不让他笑话了吗?我说:“请律师,的确律师也不敢保证能不能包赢,因为输赢,那是要看证据充不充分。再一个方面,还得看看对方强不强大。但总比我们这些法盲要强。”
大伯又从鼻孔里恐恐两声后说:“晓得的嘎,这些我就不懂噢。”
如果是别的人,我会让他难看的,至少我会臭骂他一顿的,你什么都不晓得,那你闹个什么呢。可惜他是我大伯,。
算了,迎合一下他吧:“到时候再说,弟兄们回来过年的时候从长计议吧。”
“噢,这个办法好!”听大伯那口气,仿佛要打赢这场官司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大家愿不愿意聚一聚。只要有一聚,问题就会得到完全性的解决,三个臭皮匠,当个诸葛亮嘛。
我实在想向大伯泼一瓢冷水,让他清醒清醒,就我们几弟兄,外表看都还不差,但真正要上纲上线,可能不知落伍到哪里去了呢。
但聚一聚又何妨,大家可以各抒己见嘛,虽然都不一定谈得上道,可是只要谈了,就一吐为快,就知道这些人缺乏的是哪样了。
这个官司一拖再拖,都拖了一年了,还没有开庭。我们以为汪策贵的起诉便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谁知道有一天,瓦尚权给我打电话,我以为是谈开庭的事,谁知道他却报告我一个不幸的消息,说:“大哥,你要出面嘎,龟儿吴老三把原来的烂钢架棚撤了,又重新搭建了一个挺体面的钢架棚呢,气焰非常嚣张啊,你不出面,可能他们就要开业了——”
听了瓦尚权在电话上那番言辞,真还触发了我的容忍底线,我说:“你拍个照片嘛,到头来会用得上。”
“拍啰!”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咚”的一声响,就接到了那张照片。
的确那钢架棚搭得灯光瓦亮的,而且地平原本只是铺上了一层砂石,这会儿却打成了混凝土地平,根据发展趋势,可能还会铺上一层地板砖,倘若真铺上地板砖,土红色的地板砖,那钢架棚的格调就高上去了,从而跟吴老三经营饮食更加增添了色彩。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今却旅客爆满,那么去吴老三钢架棚饮食店的人就会更多,从而吴老三就会更加发财发富了。强占我们的地盘,还无端的嚣张,这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呢?
瓦尚权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看到了吧,大哥——”
我说:“看到了,到底是谁给他吴老三底气的呢?”
瓦尚权说:“这个我就不晓得啰——”
我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