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二章信息差；五九三章怎样融入； 五九四章开网吧

　　第五百九十二章：信息差
　　春日的风裹着皖西南土地的湿润，扑在龙生脸上时，却带着几分焦灼。仓房里，新收的油菜籽堆成小山，指尖刚探进去，就被那股灼人的热气烫得缩了回来。
　　龙华守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反复摩挲着裤缝，像在掂量着千斤重担。他声音发颤，带着难掩的惶恐：“哥哥，这菜籽再这么闷着，怕是要捂坏了。我心里发慌——公司把这事儿交托给咱俩，万一砸在手里，我怎么交代？”
　　龙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试图传递几分镇定。他抬眼望向仓外，隔壁吴少华家的菜籽已卖了，搬运工穿梭往来，热闹得很。“你看隔壁，不也调出去了？市场大得很，不能只盯着江苏的船走没走。本地盛产菜籽，外地的客商多着呢，愁什么？”
　　“你是没扛着担子，自然不慌。”龙华垂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力，“这菜籽带着潮气，要是坏了，亏空可不是小数目。公司那边，我连句交代都凑不出来。”
　　龙生叹了口气，眼底也凝着愁绪。他何尝不知其中轻重？只是慌乱解决不了问题。“我也怕亏本。可公司信得过咱俩，真亏了，咱们俩也说不清。不如这样，有客商来问，哪怕平价出，也比捂在手里强，至少不亏本金。”
　　又熬了一日，仓里的菜籽竟烧得更厉害了，指尖插进去，像是触了块温烫的石头。龙华终于沉不住气，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跟沈祥华说好了，明天借他家的水泥稻场晒菜籽——那稻场宽敞，总能晾开些。”
　　“万万不可！”龙生一把拉住他，语气急了几分，“菜籽含水重，一晒就缩斤两，少说要少三成！到时候亏得更多！按原价卖，也比晒菜籽强！”
　　龙华哪里听得进去？他满脑子都是“亏本”二字，甩开龙生的手，只觉得哥哥太过自信。龙生拦不住，只能由着他去——毕竟钱是公司出的，龙华有处置权，只是心里那股气，堵得胸口发闷。
　　次日天刚蒙蒙亮，几辆板车就浩浩荡荡地拉着油莱籽往稻场去。龙华亲自押着车，蹲在稻场边指挥工人摊开菜籽，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蓝布衫子。
　　就在这时，吴少华领着两个陌生人走了过来。他老远就扬着嗓子笑：“龙生哥，巧了！这两位是庐江的汤老板，家里开着米厂、油厂，特地来寻你，问你这菜籽卖不卖。”
　　龙生迎上去，目光先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吴少华：“少华，汤老板是吧？菜籽自然是要卖的。不知二位，出什么价？”
　　“是的，家里的油厂就靠菜籽撑着。”汤老板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如今菜籽收购快收尾了，外调的客商也少。你这菜籽，若是诚心卖，我出个整数，一块钱一斤。”
　　“行市摆在这儿，包上车，一块一角一斤是大行大价。”龙生语气沉稳，不卑不亢，“汤老板要是诚心要，咱们就按行市来。”
　　两人一来一回，几番讨价还价，最终定在一块零三分一斤。
　　“汤老板，这价本就压得低。”龙生盯着他，目光锐利，“你何时来提货？”
　　“我今儿个上午就打电话回家备着，后天准到。”汤老板答道。
　　“那行。”龙生话锋一转，“如今这地界儿，到处都在寻菜籽。你若真心要，先付两万块定金，我给你留到后天；若不付定金，谁先给钱，我就卖给谁——商场规矩，就是如此。”
　　吴少华在一旁附和：“汤老板，龙生哥说得对。留定金留货，不留定金，那就是谁先到先得。”
　　汤老板眼睛一亮，当即从包里掏出两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龙生接过钱，指尖触到纸币的粗糙纹路，心里踏实了几分，立刻写了定金收条递过去。随后，他朝工人扬了扬手里的钱：“去，叫龙华回来——菜籽，卖了。”
　　龙华正蹲在稻场里，挥着木耙翻晒菜籽，听见工人的话，先是一愣，手里的耙子都顿住了。他半信半疑地走回仓房，见龙生手里捏着现金，脸上的疑云瞬间散了，只剩一脸信服。
　　龙生接过定金，心里却还留着个心眼。他看向汤老板，随口问道：“汤老板，听少华说你家开米厂？不知厂里的大米，出厂价是多少一斤？”
　　“九角五分一斤。”汤老板如实答道。
　　龙生心里猛地一动——潜山那边，拉大米回家的价是一块零五分一斤。若是让汤老板的车顺带拉五万斤大米来，抵了油菜籽的货款，一来一回，双方都能落着好处。这念头一转，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汤老板，我也跟你做桩生意。你后天来拉菜籽时，顺路带五万斤大米过来。每斤我给你加二分运费，算是补贴师傅们。这样，你清了大米库存，师傅们也赚了运费，咱们互利共赢。”
　　汤老板顿时喜出望外：“那敢情好！我下午就打电话回家，让厂里加紧加工，明天一早，车就给你送过来！”
　　汤老板二人走后，龙生借了辆旧自行车，蹬着车子就往鲍营、江口赶。春日的土路坑坑洼洼，他却骑得飞快，风灌进领口，带着草木的清香。到了鲍营，他跟三个米商一说，大米一块零五分一斤送到家门口，当场结现金。三家当即应下，合计要三万斤。又赶到江口，两个米商也各应了一万斤。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汤老板的车子就到了。八点来钟，车停在仓房门口，龙生领着两位师傅，先从鲍营开始，挨家挨户卸大米。每卸一万斤，就当场结了现金，师傅们揣着钱，满意地返程。
　　就靠着这一处信息差，龙生净赚了四千块。
　　待大米款抵扣完油菜籽的账，龙华站在仓房门口，看着手里的账单，忍不住叹了口气，看向龙生的眼神里，满是叹服：“哥哥，你这生意，就算是没赚着大钱，也绝不是亏在本事上。这脑子，是真灵。我哥哥做生意亏本，那是命运。”
　　龙生笑了笑，拍了拍稻场边的石碾子。春日的阳光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也照在那堆早已处理妥当的菜籽上，远处的田埂上，麦子已成熟，地里一片金黄。
　　
　　第五百九十三章：怎样融入
　　龙生重返宜城，心头压着一桩最要紧的事——如何真正融进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寻一份安身立命的营生，让全家在此稳稳扎根。
　　做生意、开店铺，是他心中最先敲定的方向。他整日在锡麒街上徘徊踱步，八百余米长的街道，被他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每一步都踩着对生计的盘算。彼时已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国营工厂接连倒闭，大批工人被迫下岗，城市底层劳动者的天，仿佛一下子塌了。工人们赖以活命的根基本就是工厂，这一点，远不如农村的百姓踏实。农民尚有一亩三分地，年景好坏至多影响生活的宽裕程度，可粮蔬自给、柴薪自有，自留地里的青菜能喂猪养鸡，日子纵然清苦，只要手脚勤快，一家老小的温饱总能兜底。
　　可城里的工人一旦丢了工作，便等于断了唯一的生活来源，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寻找出路。开一间小铺子，成了绝大多数下岗职工别无选择的出路——这营生不需精湛手艺，也不需巨额本钱。有些人家本就临街有房，凑上万把块钱，便能支起一间日杂小店。龙生看着锡麒街上密密麻麻的小店，心头沉甸甸的：如此激烈的竞争，究竟能不能赚得养家糊口的钱，实在是个未知数。
　　他家楼下住着一对姓姜的中年夫妻，盘下了两间门市，小店正对着宜城市二中的后门。龙生想摸清真实的生意状况，便常常以下象棋为借口，往老姜家门口凑。可眼见店里顾客寥寥，夫妻俩为了多揽几分生意，索性二十四小时不打烊：老姜守着深夜，妻子熬着白日，等午后老姜睡醒，又要马不停蹄去进货补货。
　　亲眼见了这般光景，龙生才深深体会到妹妹说过的话：在城里有份正经工作，日子自然比农村舒坦；可一旦没了工作，生活会比在乡下更难熬、更凄苦。
　　经过一段时日的细心观察，龙生发现，整条锡麒街上，唯有两家店铺的生意红火到极致，那便是新兴的网吧。每到放学时分，或是周末、休息日，网吧里便人满为患，门口的脚踏车密密麻麻挤成一片，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龙生压根不懂网吧是做什么的，便假装寻找孩子，推门走了进去。只见一排六台电脑前，每台机器旁都围着四五个孩子翘首以盼，俨然是一机难求的热闹景象。
　　龙生心里暗暗盘算，这倒是个从未见过的新兴行当。回到家，他立刻问儿子周林：“周林，我看整条锡麒街，就数两家网吧生意最好，那地方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进去玩过吗？”
　　周林点点头：“爸，那是玩电脑游戏的地方，我去过，我对电脑也特别感兴趣。玩游戏两块钱一个小时，有的孩子一玩就是十几个钟头，特别赚钱。”
　　龙生在心里默算：一台机器一天按十二个小时算，便是二十四元，六台机器一天就能进账一百四十四元。这生意只需一次性投入本钱，后续便能有稳定的收入，人也不用吃太多苦，只需守着收钱便可。
　　周林也跟着劝道：“网吧真的值得投资，不光能玩游戏，我还能在电脑上学到好多新鲜知识，对我的学习也有好处。”
　　龙生沉吟片刻，说道：“只是我们对这新鲜玩意儿一窍不通。改日我去找你姑爷，问问他们厂里有没有懂电脑的师傅，备上一份人情，让人家把里头的门道细细讲清楚，看看这项目到底能不能做。既能赚钱养家，又能让你学新东西、赶得上时代，若是成了，便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第五百九十四章：开网吧
　　周日午后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懒洋洋地铺在锡麟街的青石板上。龙生踏进妹妹家时，淑惠正握着儿子张阳的小手，在纸上一笔一画教他认字，奶声奶气的童音混着屋外的蝉鸣，裹着满室温馨。卫国见大哥来，起身从茶机上拎起茶壶，滚烫的热水注入白瓷杯，茶叶在水中舒展，腾起袅袅热气，带着淡淡的清香。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龙生指尖轻轻叩着杯沿，开门见山：“卫国，我瞅着咱那条街，就数网吧生意红火。我看你们石化厂，藏龙卧虎，有没有懂电脑的内行师傅？你帮我牵个线，我想开间网吧，想问问他咋弄、得投多少钱。”
　　卫国端着茶杯沉吟片刻，眉眼舒展开：“厂里有位冯师傅，搞电脑是行家。我先去探探他的口风，等空了，我带你过去，你好好跟他唠唠。网吧这行是新路子，准保错不了。”
　　一周光景转瞬即逝。卫国兴冲冲地找上门，说道：“约好了！明天下午，咱俩去厂里的办公室，你当面问冯师傅。”
　　龙生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迟疑道：“我要不要备点礼物？空手去，怕是不妥。”
　　“你是我大哥，冯师傅那边我早提过。”卫国摆手笑道，“他那人实在，你拿东西他肯定不收。等网吧真开起来，好好谢谢他才是正经事。”
　　次日，卫国领着龙生进了石化厂。午后的厂区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在树梢上此起彼伏。走到电脑控制室门口，便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他约摸一米八的个头，五大三粗的身板站在那里，浓眉大眼，眼神温和却透着股沉稳。
　　“冯师傅，这会儿忙不？”卫国笑着扬声。
　　冯师傅回头，摆摆手对身边的徒弟道：“张科长找我有事，你先盯着控制室，我马上回来。”
　　三人移步到外头的办公室。卫国先做介绍，指了指龙生：“冯师傅，这是我大哥，他想开间网吧，可对电脑一窍不通，特意来请教你，还请多赐教。”
　　龙生连忙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冯师傅，我住锡麟街。眼瞅着整条街就网吧生意最火，我也想凑个热闹。就是不懂电脑，全靠你指点迷津。”
　　冯师傅闻言，爽朗一笑：“既是卫国的大哥，那就是自己人。我去看过了，锡麟街倒是有两家网吧了，不过这不算啥。锡麟街是市中心，医院、学校扎堆，年轻人多，网吧这行准有奔头。你先别着急，我找个空跟你去看看店面，再去南京电脑城进货——那边电脑、线材、联网设备、电脑桌，一站式都能买齐。”
　　龙生眼睛一亮，赶紧追问：“冯师傅，我打算先弄十台电脑，加上房租、布线、杂七杂八的开销，大概得投多少钱？”
　　冯师傅当即拿出纸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项项细细核算。片刻后，他抬眼道：“十台台式机，每台七千，再算电脑桌、布线、空调、房租，拢共十万块，应该就够了。”
　　龙生心头微动，默默盘算了下自己的家底，十万元确实拿得出来。他当即拍板：“那就这么定了！冯师傅，麻烦你这几天跟我跑一趟。我看中合适的店面，立马租下来。眼看就要到暑假，正是旺季，得赶在那之前把店开起来。”
　　又过了几日，冯师傅如约而至。他没直接去看店，先绕着锡麟街的两家网吧转了一圈，回来便跟龙生一起挨家挨户寻店面。整条街逛下来，竟只有老姜家隔壁的一间门面锁着门，位置显眼，透着股冷清。
　　龙生走上前，敲了敲老姜家的柜台，笑着问道：“姜老板，您知道这空店面房东的电话不？我想租下来开个店。”
　　老姜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见是楼上的熟脸，平日里常来买东西，便压低声音道：“你问这店面干啥？想开啥店？”
　　“开网吧。”龙生直言。
　　老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个泛黄的笔记本，指尖在上面划拉了几下，抽出房东的号码，神神秘秘道：“这房子贴出租条好久了，我怕别人开些杂七杂八的小店，白天贴出来我晚上就撕了。你开网吧好，对我有利，我才告诉你。别人来问，我就说不知道。”
　　龙生失笑，打趣道：“我说这么好的铺子，咋空了这么久，原来是姜老板在‘把关’。我开网吧，吸引的都是年轻人，到时候都往你家跑，咱互惠互利，合作愉快。”
　　说罢，便借着老姜家的公用电话，拨通了房东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说自己住吴越街，正愁房子租不出去，听闻有人租房，立马叫了出租车赶了过来。
　　没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街口。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下了车，头顶微秃，个子不高，脚步匆匆走到店门口，目光扫过龙生和小冯：“刚才是哪位打电话要租房？”
　　“我姓周，您叫我小周就行。”龙生迎上去，伸手递了个笑，“这房子我想租，您先开开门，咱进去看看。”
　　“免贵姓李，叫我老李就成。”老李应着，一边掏钥匙开卷闸门，一边叮嘱道，“我把话先说前头，要是开小吃店、茶楼这类，我可不租。”
　　龙生一愣，不解道：“开茶楼咋不行？看着挺干净的。”
　　老李撇撇嘴，一脸了然：“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我这旁边几家开茶楼的，都不是正经生意。里头养着几个姑娘，男人们进进出出的，你说能是干啥的？”
　　龙生这才恍然大悟，心头掠过一丝懊恼。难怪张淑霞开口把租房价定得那么高，原来不是做正经生意。可房子都租出去了，再悔也只能压下这念头，笑道：“老李师傅，我确实不懂这些，你放心，我肯定开正经生意。”
　　卷闸门“哗啦”一声缓缓升起，屋内的景象展露在眼前。铺子径深有十米，宽约四米，背后的玻璃窗正对着后方的天主教堂，尖顶在阳光下透着庄严肃穆。侧面挨着公用厕所，不远处就是二中的后门，几条弄堂纵横交错，是居民进出的必经之路。
　　冯师傅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走到窗边打量了片刻，没说话，只是冲龙生轻轻点了点头。龙生心里一松，知道这是冯师傅看中了这店面。
　　转头跟老李谈房租，两人你来我往讨价还价许久，最终以七百元一个月敲定。龙生当即交了一千元定金，约定两天后下午，来店里签正式的租赁协议。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也落在龙生心头刚燃起的、关于新生意的火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