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八章夏雨,催运;五六九章鄱湖烟雨;五七〇章交货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4-06 16:13:31 字数:4749
第五百六十八章:雨阻:催运
龙生将刚签妥的小麦合同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指尖还留着纸页上油墨的涩感。这一年的天公总爱做梗,连绵的阴雨拖得麦收迟迟不肯落槌,直到六月五日,田野里才终于响起脱粒机突突的轰鸣,打破了村庄的沉寂。
可那简易的脱粒机效率有限,麦粒裹着潮气,要等上几天,才陆陆续续被板车、四轮拉着涌进集市。眼瞅着约定的交货期——六月二十,只剩短短十余日,厂里的库存却连半数都凑不齐。龙生站在厂里库存的麦堆旁,指尖敲了敲堆得半高的粮包,转头对正在开面粉机的孙中揩道:“中揩,这几日我得扑在这批货上,大庆那边也得搭把手;家里的事,你全权做主,要是人手不够,就从村里再雇些熟手。张金炉他们几个做了多年粮食生意,照单发货的规矩门儿清,不用我操心。”
孙中揩抬眼,用油布擦了擦手,笑着应道:“龙生你放心,家里有应保哥和经华哥盯着,真要是忙不过来,多雇几个壮工就是。张金炉他们手脚麻利、秤准量足,绝不会出岔子。我把家里的生产管得好好的,你只管在外头奔忙,家里有我。”
话虽如此,心头的焦灼却像麦场上的潮气,挥之不去。泾江庄上收粮的大户不多,只有何景军与沈瑞生两家。何景军原是和龙华一起提起来的江口商店经理,如今集体商业渐次退场,他便回了乡,成了庄上的粮商;沈瑞生则在街面开了间小铺,专做粮食兑换与收购。两人手里都攥着几万斤小麦,却是龙生眼下最难啃的骨头。
龙生先踱到何景军的粮铺,隔着门板都能闻到麦香。他敲了敲柜台,道:“何经理,你这囤里的小麦,是打算外卖?”
何景军正擦着磅秤,闻言抬眼,嘴角勾出几分精明:“周老板,外卖是自然要外卖的。你出什么价?”
“六角二分钱一斤。”龙生报出价格,目光落在何景军脸上。
何景军指尖一顿,看了看龙生,沉吟道:“这价儿稍显低了些。不过我眼下等着钱周转,卖给你倒也成。”
龙生却摇了摇头,直言道:“我跟厂方签的是送货到岸、验收付款的合同,钱款得等货卸完,约摸半个月才能到账。”
何景军当即收了笑,将擦秤布往桌上一放:“六角二的价利本就薄,你还赊账?我这几万斤麦子,等着钱进账进新粮,这买卖不做。”
碰了一鼻子灰,龙生又转去沈瑞生家,结果得到的是一模一样的答复——要现钱,免谈。
回到厂里,王大庆正围着刚收的几包小麦打转,额角渗着汗珠,语气里满是焦急:“龙生,这可怎么办?离交货期就剩几天了,五十万斤的数,光靠厂里的存粮,差得远呢!”
龙生蹲下身,抓起一把麦粒,用指尖捻碎,看着那饱满的颗粒,语气却稳得很:“大庆,别急。现在是麦收旺季,他们攥着货不肯放,是怕压钱。可这小麦又不是稀罕货,总有急着周转的。我明天去江口、汇洲跑跑,还怕凑不齐这五十万斤?”
次日天刚蒙蒙亮,龙生便跨上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账本。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先到了江口街上。江口的收粮大户,是粮站站长刘松旺和会计苏敏,两人手里囤了六七万斤小麦,堆在仓库里,连麦秆都还泛着青。
龙生说明来意,苏敏先还犹豫了片刻,待听清六角二分钱一斤、送到中栅江边交货的条件,当即应了下来:“成!周老板,你要多少,我这就给你凑。对了,我还有个朋友小汪,也收了三四万斤小麦,你一并要了吧?”
龙生眉头微蹙,有些顾虑:“我跟小汪素不相识,后半月给他结账,他能放心吗?”
“这你尽管放心。”苏敏拍着胸脯保证,“我跟你打交道这么多年,从没听过你一句闲话,信誉摆在这儿。小汪那边,我去说,算是我帮他的忙。你只要说要,我帮他一起调过去。”
“那行。”龙生点头,又仔细叮嘱,“这次数量大,你们都把麻袋灌足了,每包必须是一百六十二斤半。我到江边上船的地方架磅秤抽重,但凡少了一两,都按少的数量打折扣钱。”
“周老板放心,都是做粮食的老行当了,秤准量足,随你抽。”苏敏笑着应道。
两人又敲定了细节:苏敏今日便统计好自家与小汪的收粮数,龙生则明天下午去新兴码头叫船,等一切准备妥当,再派人通知。
辞别苏敏,龙生又蹬着自行车,赶去了汇洲镇。汇洲以黎成光为首的粮商,听说是周老板收粮,且价格与江口一致,当即拍板答应,调来了十万斤小麦,要求与苏敏那边一模一样。
等赶回厂里,已是暮色四合。龙生顾不上歇脚,立刻唤来王大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大庆、江口和汇洲各凑了十万斤,加上厂里的库存,这几日边收边灌包,五十万斤的数够了。你明天一早骑自行车去新兴码头找船。眼下正是涨水期,中棚的一号码头有搬运工人,又是农村地界,没那么多税务市管的规矩。我们把五条五十吨的机帆船都靠在一号码头,一条船装十万斤,凑成个船队。从这儿走水路,进长江,入鄱阳湖,到桓丰农场就不远了。你去问问运费,要是合适,就让他们连夜把船开到一号码头,我们后天一早就装货。”
次日下午,王大庆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脸上带着喜色:“龙生,找着了!五条都是五十吨的柴油机帆船,开价三千二百元一趟,我跟他们砍到二千八百元。他们听说后面还有生意,一口就答应了。今晚就把船都靠到一号码头,明天咱们就能装货。”
龙生闻言,当即召集众人,分派任务:“金炉哥,你们三个人手不够,赶紧去叫孙木旺他们一班人来帮忙。今晚连夜灌包,每包还是一百六十二斤半,把磅秤的准星锁死,一动都不能动。另外再安排几个工人,外面收的小麦一律不进仓,随收随灌包,有多少灌多少。你们只管把麦子运到码头,每车装多少包都固定好,我在江边验收、统计数量,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夜色渐浓,工厂里灯火通明。孙木旺带着村里的壮工赶来,与张金炉等人一道,麻袋摩擦的窸窣声、磅秤的吱呀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龙生站在稻场中央,望着眼前忙碌的身影,又遥望向远处江面隐约的船影,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而苏敏与黎成光那边,也已安排妥当,灌包的队伍正连夜整理,只待次日清晨,麦子便会顺着公路,用红头四轮拉着,浩浩荡荡驶向中棚江边码头。一场关乎五十万斤小麦的交货之战,终于在这麦香弥漫的夏日,拉开了序幕。
第五百六十九章:鄱湖烟雨,神鼋护航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尽,龙生和王大庆早早赶到了中棚江边。这村子本就是方姓聚居,依托着长江的便利,又恰逢汛期水涨,天然的码头便成了村里人的生计。村里年轻人自发组了支搬运队,不为别的,就为了靠出卖力气挣点油盐钱。
王大庆早早就通了气,听说周老板要在此卸车装船,这五十万斤小麦的生意,对这个偏野码头来说,无疑是场及时雨。队伍由十二个精壮汉子组成,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名叫少平。中棚到泾江庄不过五里路,平日里村里的油盐百货、农产余粮都往泾江庄跑,虽没直接打过交道,但“周老板”的名头在码头边早传响了。
龙生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账本和算盘,稳稳停在了少平面前。少平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周老板来了,我是少平。您看这装卸的工钱……”
龙生跳下车子,拍了拍少平的肩膀,语气坦荡又干脆:“少平的为人,我早听说了。你们平常怎么跟别人算,就跟我怎么算,我不压你的价,也信你不会漫天要价。”
少平见龙生上道,心里松了口气,报出底价:“卸车两元一吨,装船两元一吨。”
“好,那就四元一吨。”龙生干脆答应,又多添了份心意,“除此之外,我每人每天再加五元伙食费。但我有个规矩,麻袋进仓深,跳板要搭平,往下扔的时候不能直立丢,得轻拿轻放。这麦子是吃的,包破了撒一地,不仅麻烦,还坏了咱们的信誉。”
少平当即拍胸脯保证:“周老板放心!这话在理。我们干活,破包是难免的,但绝不多。您盯着,要是破包多了,直接扣搬运费,我们绝无二话!”
“爽快!”龙生大笑,“伙食费下午就发,等船开离码头,搬运费一分不少全部结清。”
正说着,远处尘土飞扬,几十辆红头四轮浩浩荡荡驶来。龙生即刻上前,每辆车都要报出货源归属,一笔一笔登记造册,开出的收货单递到驾驶员手里。这不仅是给工人算账的凭据,更是日后区分货主、清算运费的红线,半点马虎不得。
他对江口来的麦子,用铁钎抽了十几包样,亲自过秤验重;又转身去查汇洲来的车,逐包过眼,确认颗粒饱满、重量分毫不差后,才终于点了头。
一连装了两天两夜。工人们和船老大一道,搭起船架,盖严油布,将五条五十吨的机帆船垒得整整齐齐。龙生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看着众人散去,才长长舒了口气。
起锚开船!
缆绳在暮色中重重抛入水底,五条铁壳帆船瞬间连成一片铁色的长龙。随着轮机轰鸣,船身缓缓滑入中栅江的怀抱,顺着激流汇入长江,继而调转船头,破波向南,直扑烟波浩渺的鄱阳湖。
船行百余里,水面骤然开阔。鞋山如一只沉没千年的巨履,孤悬在万顷碧波之上,三面临水的绝壁在夕阳下泛着青灰,山巅的枯枝剪影里,偶尔掠过晚归的水鸟,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船过鞋山,视野顿开,远处的庐山南麓层峦叠翠,像一幅晕染不开的水墨长卷,倒映在湖中,光影明明灭灭,美得令人屏息。
待夜色深沉,船队已驶入传说中凶险万分的老爷庙水域。这里无风三尺浪,素有“中国百慕大”之称,船舷旁的浪涛拍击着崖壁,发出如雷的轰鸣。龙生立在船头,望着岸边那座黑沉沉的定江王庙,脑海里闪过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的旧事。
相传危急关头,朱元璋在此遇救,恩人竟是一只化作老翁的巨鼋。龙生心中一动,抬手让轮机减速,对船头的王大庆道:“大庆,把灯举亮点。”
船工们早已备下香烛,跪在船头恭恭敬敬地烧香祈祷。
马灯点亮,橘黄的光晕洒在起伏的湖面上,摇曳不定。远处“水面天心”那块巨石,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正注视着这支满载希望的船队。龙生深吸一口气,那股陈香混着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他对着水面拱手默念:“借前辈吉言,此去一路平安。交货归来,定当重奉香火。”
话音未落,风势竟奇迹般转顺,湖流平缓。借着这股无形的浩荡之势,五条帆船如离弦之箭,朝着灯火稀疏的桓丰农场方向,连夜破浪前行。
第五百七十章交货
天刚破晓,朝阳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船队劈开晨雾,缓缓驶入桓丰港,随着几声沉闷的巨响,沉重的船锚深深扎入水底。
龙生脚步稳健地走下跳板,径直往酒厂方向去,要通知黄厂长带人前来提货。
赶到酒厂门口,正赶上早班人流涌动。龙生刚踏进办公室,黄厂长一见是他,脸上顿时愁云散尽,喜出望外:“周厂长,我正捏着一把汗,生怕你赶不上趟。麦子……到了?”
龙生微微一笑:“黄厂长,没误了厂里的正事。合同约定六月二十号交第一批货,今天是十九号,一分不差。您尽管带人去湖边码头提货便是。”
黄厂长眼神一亮,急声问道:“这次来的,是整整五十万斤?”
“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第一批交付五十万斤。”龙生语气笃定,“按合同办事,是我做生意的根本。”
黄厂长再不迟疑,扭头对广播员吩咐:“马上广播通知!全厂职工,所有大小车辆,立刻到江边装运小麦!”
广播声在厂区上空回荡,酒厂的工人们闻声而动,戴着草帽、穿着劳动布工作服,潮水般涌向江边。
码头边,一条简易的砂石路蜿蜒向前。
黄厂长赶到江边举目一望,只见数艘铁甲机帆船在湖岸一字排开,船身整齐,气势凛然。他不禁对着龙生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果然跟陈经理、李宏庆说的一样,周厂长是做大事的人!”
船老大应声上前,一把掀开盖在货舱上的厚油布。舱内,成麻袋的小麦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朝阳与湖水的交映下,透出金灿灿、沉甸甸的光泽。
运粮车陆续抵达岸边,船老大稳稳搭上跳板。黄厂长率先登船,亲自扛起第一袋麦子。工人们见状,齐声喊着号子跟上,长队如龙,一袋袋小麦从船舱扛上货车,再源源不断运回酒厂仓库。当天,制曲的工序便紧锣密鼓地启动了。
卸船忙碌整整一日,仍剩两船未清。入夜,龙生与王大庆暂歇船上。
龙生沉吟道:“下午黄厂长带了制曲车间的岳主任过来,说麦子水分偏高,影响制曲。”
王大庆一怔:“麦子潮了?”
“今年麦收时雨水多,没来得及彻底晒干。”龙生眉头微蹙,“我已跟岳主任说好,晚上去他家里拜访,他也给了我地址。”
王大庆眼睛一亮:“给了地址,就是有商量的余地。这是好事,得赶紧去。”
龙生点点头,向船老大借了手电,孤身一人,趁着夜色往桓丰街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