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饭桌

　　夏铭躺在床上，看着屋顶上，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水痕。
　　“已经出现很久了吧？是我去上大学的那一年吗？还是我刚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呢？”
　　他不知道，心里不停地在想着，想着那个意气风发、满怀大志的少年。
　　他看着看着，想着想着，手摸他腹部，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妈妈手上拿起了藤条在他背后追；弟弟满身泥泞地站在门前哭；父亲蹲坐在门槛上，手中拿着卷烟，笑着看向弟弟。
　　梦境突然变了，他紧皱着眉头，醒了过来。
　　胃有点胀，他用手按了按，坐起身来。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轻轻的，不重，门外传来了母亲的喊门声。
　　他应了一声，走去开了门。原来，天快要黑了，饭也做好了，父亲正抽着卷烟，坐在饭桌上，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父亲一眼。
　　就一眼。
　　他跟在母亲的背后，坐在父亲的对面。他的手紧握着衣角，嘴角挤出笑容。
　　他就坐在那里，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再看着桌上的饭菜，咽了咽口水。
　　艳红看着李夏铭那额骨凸出的脸，脸上带着略带僵硬的笑容，对他说：“别看了，吃饭吧。啊，快吃饭吧。”
　　她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鸡肉给儿子，又夹了一块给丈夫，这才夹了一根菜放在自己的碗里，先扒了一口饭，吃了起来。
　　李夏铭“哎”了声，点点头，看向父亲，脸上挤着微笑，怯怯地说道：“爸，吃，吃饭了。”
　　李建国看了一眼李夏铭，把手中的卷烟掐灭了。
　　他没有说话，拿起了筷子，停了一下，把碗里的肉夹到李夏铭的碗里，才吃起了饭。
　　李夏铭看着碗里的肉，笑了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拿起了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了碗里的肉，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着肉，扒着饭，也许是太急，他被呛了一下。饭被喷到地上了，肉也是。
　　母亲停下了，站了起来，走出门外，拿起了扫把，一点一点地扫着李夏喷在地上的饭和肉，嘴里还念叨着：“这么大个人了，吃个饭还能呛着了。没人跟你抢，慢慢吃。”
　　父亲也停下了，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还在咳嗽的李夏铭，继续吃着饭。
　　李夏铭的咳嗽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咳嗽又起了。他顾不得回应，捂着嘴，连忙出门去。右手扶在院子的枣树上，左手捂着腹部，咳嗽着，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吴艳红见儿子这般，连忙放下扫把，快步来到了儿子的背后，用手帮他顺背，嘴上带着埋怨和关心，说道：“你说你，吃这么快干吗？咳得这么厉害，很难受吧？顺一顺，没事啊。”
　　李夏铭还在咳嗽着，左手却抬高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停了一下，又大声咳了两三声，一粒白色的米饭，从他的口中喷出，击打在树干上，弹下地面，混入在泥土里。
　　“妈，妈，没，没事了，只是被米饭呛到气管了。”李夏铭继续摆着手，用力吸了吸鼻涕，右手擦着脸，声音沙哑，还带点喘地说道。
　　吴艳红听到儿子喘着粗气，吸着鼻子的声音和停下来的咳嗽声，用力地拍了两下他的背：“你说你，都多大人了，还这么不小心。”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变了。用手捂着嘴，在李夏铭的背后站了一会，才走进屋里。
　　李夏铭走到厨房，洗了把脸，看着水中的自己，看着眼窝深陷、额骨凸出的自己，叹息一声，抹掉脸上的水，走回屋内。
　　饭，继续吃着。
　　门外响起了摩托车发出的“突，突”声。
　　吴艳红停下了筷子，望了一眼门外，又继续吃了起来。李建国也是嚼着饭，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李夏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停下了筷子，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父亲，顺着他们的目光，也看向了门外。
　　摩托声在院子前停下了，院门被打开，快步而来的声音传入了屋内。
　　吴艳红收回了目光，继续吃着饭。李建国也收回了目光，还往自己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李夏铭放下了筷子，皱眉，望着门外。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夏铭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转过头去，往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块肉，扒了一口饭。
　　“爸，妈，我回来了。”李夏星走到门口，脚还没跨过门槛，声音就带着愉悦传入众人耳里。
　　他看着正在低头吃饭的哥哥，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也停顿了一下。
　　“哥，我回来了。”声音有点颤抖。
　　“吃饭了没？没吃自己去盛，锅里还有。”吴艳红看了夏星一眼，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饭，含糊地询问着。
　　“还没呢，我这就去。”李夏星看了一眼没有抬头看自己的哥哥，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了一下，回应着母亲。
　　他拿着饭，坐在饭桌前，先夹了一筷子菜，吃上一口，嘴里的菜，还没吃完，又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
　　李夏铭见状，停了一下，又扒了一口饭。
　　“最近在厂里怎么样了？”李建国吃完了，他放下碗筷，点上了一根卷烟，吐了一口，看着正在吃饭的李夏星，缓声问道。
　　“嗯，厂，厂里，最近接了，个大单，会，会比较忙。”李夏星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又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着。
　　“你这孩子，就不能把饭咽下去才说。你这当爸的也是，不能等孩子把饭吃完再问。”
　　吴艳红斥怪着两人，放下筷子，倒了一杯水，放在李夏星的碗旁，让他喝口水，顺顺饭。
　　李夏星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用力地把饭顺了下去，对着母亲笑了笑，说：“妈，我没事。”
　　李建国看了一眼李夏星，又看了一眼李夏铭，收回了目光，点点头，又抽上了一口。
　　李夏星见父亲没再问，就继续扒着饭。他看了哥哥一眼，又低下头吃饭。咽了一口饭后，夹了一块肉到哥哥的碗里。
　　李夏铭见碗里多了块肉，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弟弟。他胖了，他还是那么爱笑，那就好。
　　李夏星见哥哥看上自己，傻笑了一下，就继续吃着。
　　饭桌上，沉默了，直到饭后。
　　吴艳红放下了筷子，把最后的一口菜吃了，就开始收拾着碗筷。
　　李夏铭见状，也帮着收拾碗筷，却被母亲阻止了，说两兄弟这么多年没见，好好聊聊天，顺便陪陪他们的爸爸。
　　李建国听后，叼着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兄弟两人，就走出门外。
　　吴艳红见状，忙问道：“哎，你这老头子，要去哪啊？”
　　李建国停下了脚步，站了一下，才说：“去狗子家。”
　　院门声响起，屋里只剩下吴艳红与兄弟二人。
　　吴艳红收拾着碗筷，也不说话，只留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李夏铭站起来身来，走到院子的石桌前坐下，他看着不远处的石磨，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枣树。突然想起了鲁迅先生写过的一篇文章，名字，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内容——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可是，他家只有一棵枣树。
　　李夏星也走了出来，他嘴里叼着烟，不是农村人抽的卷烟，是商店里卖的、有过滤嘴的香烟。
　　他摸着树干，抬头看着树上的小黄花，转过头去，望着哥哥，笑了笑，说道：“哥，你还记得这棵树不？”
　　李夏铭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夏星继续说着：“我记得有一次，树上有个鸟窝，我想上去看。可是你说，树太高了，你不让。我哭了，你却上去了。”李夏星看着树枝，或是看着曾经的那个鸟窝，吐出烟，再次说道。
　　“你刚上去，还没摸到树枝，妈就回来了。你连忙跳下树，没站稳，摔了。等你站稳时，妈已经拿着藤条来到你身边。”李夏星看了看哥哥，笑了笑，再次说道，“你被妈打了一下就跑开了。妈在你身后，一边打一边追。最后妈打累了，你躲在石磨旁，咧着嘴，流着泪。”
　　李夏铭看了看树，又看了看石磨，笑了。
　　吴艳红在厨房洗着碗，听着李夏星说的回忆，也笑了。
　　“你还好意思说，当时，你可是站在树下咧着嘴笑的。”李夏铭指了指弟弟，笑着说道。
　　“嘻嘻，那，那不是害怕我也被妈打吗？你被打就够了，我也被打就太亏了。”李夏星摸了摸头，讪笑两声，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地面，走到石桌前坐下，“哥，来一根？”李夏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了哥哥。
　　李夏铭看了看烟，又看了看弟弟，摇了摇头，说道：“戒了，你别抽太多。”
　　“嘻嘻，戒了好，我也想戒。可是戒不了，工作需要。”李夏星把烟放回盒子里，讪笑地回道。
　　李夏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李夏星把玩着手上的烟盒，又看了一眼哥哥，见哥哥也看着他，脸上再次笑了起来。
　　吴艳红洗完了碗筷，拿了一些干枣，放在石桌上，坐了下来。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笑了笑，吃起了干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