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来已是十年
作品名称:月照归途 作者:随艾 发布时间:2026-03-15 10:35:18 字数:3097
2004年的夏天,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大地如同那炙热的铁板,烤得人难以忍受。路边的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喘着粗气。
树上的知了,一声又一声地叫着,让这烦躁的夏天,更加烦躁。
微风吹过,没有一丝凉意。一个身材消瘦的男子,背着一个大包,拿着蓝白胶袋,走在乡道上。一步一步,慢慢前行,时而望着周边的水田,时而望向前方的大树。
田里的水稻成熟了,可以收割了。村口的大树老了,枝叶没有以前那么茂盛了。树下的小孩也不见了,那过去的欢笑声也不在了,只有两条懒狗在趴着避暑。
他站在村口,停了下来。一黑一黄的两条狗,从树荫下快速跑来,停在他的两米处,用吠叫声驱赶着这个陌生人。
他叫李夏铭,是村里李建国家的大儿。他今天回来了,那个离家十年的李夏铭,终于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两条狗,望着那条回家的路,再次提起蓝白胶袋,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黑狗见状,走到他的右侧方,低声吠叫,不让他继续前行。黄狗则是来到了李夏铭的背后,对着他的后背龇牙咧嘴。
李夏铭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条黑狗。片刻后,再次迈起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狗在前面吠,人在后面走。
他一边走,一边看。有些房子建了两层,有些房子贴了瓷片;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半掩。有一二老人听见吠叫声望了过来,随后又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狗的吠叫声,依旧在村里回荡,却不见一人出来。
他站在自家门前,双目空洞地望着那色彩鲜艳的门神。举起的右手,对着门,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
两条狗,还在李夏铭的背后吠叫着。
邻居的院门被推开,一名妇人探头而出,看见老李家门前站着一个陌生人,皱了皱眉:“你是什么人?”
妇人的声音很洪亮,对着李夏铭询问着。
李夏铭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妇人,皱了皱眉。
“她是翠香婶子吗?好像是吧,还是不是呢?她没这么胖的,应该不是翠香婶子。”
李夏铭还在想着,那妇人就已经认出了他。
“你是铭仔吧,哎呦,你回来了?我是你翠香婶子啊,你忘了?”翠香那洪亮的声音中,带着喜悦。
她走出院子,驱赶他身后的狗。
看见是村里的人,狗不吠了,低头呜咽两声,退到巷子口,趴在地上,目光偶尔会在夏铭的身上停留。
来到夏铭身前,不停打量着他。
“婶子。”李夏铭放下蓝白胶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挤出一丝微笑。
艳红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外面的狗吠声,疑惑地望了望院子,就收回了目光。她拿起一根干柴放进灶口里,望着那火焰一点一点地点燃干柴。火光映红了她的脸,有些发烫。
“艳红,艳红,快开门,你家铭仔回来啦。”翠香拍了拍院门,对着屋内呼唤着。那木门在她一下又一下的拍打下,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
听见院门外的叫喊,听到了儿子的名字,艳红手中的干柴掉在了地上,没有去捡。耳边嗡嗡直响,难以置信地望向院门。翠香的叫喊声又一次传来。艳红才站起身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拉了拉衣角,有些匆忙地走出了厨房。
“谁啊?翠香,你说谁回来了?”吴艳红边走边问,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透过门缝,她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既熟悉又陌生,同时深深牵挂着的身影。
“是夏铭,你大儿回来了。”翠香抓住夏铭的衣袖,望着夏铭的面容,喜悦地回答着。
听到这个名字,吴艳红站在门内,双手颤抖着,抓着木栓的手,用不上力。
“妈,是我,夏铭,我回来了。”夏铭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入门内。
艳红的双眼模糊了,双脚有点站不住。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他终于肯回来了!
“哎,哎,妈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艳红的双眼,泪水正在打转,模糊了她的眼。右手抖得握不住木栓,双腿软得站不住,使她的身体紧靠在门上。那平时一拉就开的木栓,在这刻,如有千斤之重。
门开了,艳红望着门外的人,紧紧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夏铭看到母亲那苍老的容颜,那半银白的头发。右手拿着的蓝白胶袋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地,随着胶袋滑落的,还有他的双腿。
“妈,我……我回来了。”
夏铭低着头,哽咽地说着。
艳红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嘴唇张了张,又闭了上去。眼泪已经滑过脸颊,右手的指甲也在那木门上留了痕。
“没事了,没事了。已经回来了,回来就好了。”
翠香擦了擦眼睛,走到艳红身边,抹掉她的泪水,声音哽咽地说道。
“你说你这孩子也是倔,怎么说不回来就不来?我打死你个臭小子!”翠香眼含热泪,走到夏铭身前,举起右手,用力拍打着夏铭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紧紧地拉扯着艳红的心跳。
翠香打累了,手撑在夏铭的肩膀上,左手擦了擦脸,发现泪水早已被风吹干。看着跪在那一动不动的夏铭,翠香叹息了一声,走到了艳红的身旁
她拉起了艳红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
“没事了,我帮你教训过他了,先让他跪着吧。走吧,我们先进去。”
翠香搀扶着艳红,慢步走进院子。
缓了好一会儿,艳红才撑着石桌,站起身来,默默地走进厨房。
灶口的柴火已经烧没了,铁锅里的水也烧干了。
艳红勺了半勺水,倒进锅里,发出“滋滋”声,温热的水蒸气,再次模糊了她的双眼。她蹲下身子,在灶底抓起一把干草放在灶里,用嘴吹了又吹,火还是没起来。
翠香见状,默默来到门外,捡起跌落在地上的蓝白胶袋,拍了拍底部的尘土。
“唉,好了,别跪了。”翠香看了一眼李夏铭,把蓝白胶袋递给他,“拿着,快进去吧。”
李夏铭站起身来,用衣袖擦了擦眼晴,手捂着脸,深吸了一口气,才点了点头,从翠香的手上接过蓝白胶袋。
“婶子走了啊,你好好安慰一下你妈,她这几年……不容易。”翠香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夏铭走进那空落落的院子,望向那棵长满了黄花的枣树。枣树长高了,树干上那倒七竖八的疤痕也显得老旧。他摸了摸树干,从树干望向树顶,风吹过来,树叶沙沙直响,黄花飘落。
收回目光,夏铭走进了堂屋,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前。门是新换的,上面还贴着一个“福”字。他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并没有那应该有的霉味和积尘。房间内的窗户是打开的,夏天的风推动着窗,带来了一两朵黄花,落在书桌上。
夏铭把行囊放在床上,一张照片从枕头处掉落,落在地上,发出了声音。夏铭望着地上的照片,想了又想,才记起了,这是两年前,与那家用一起寄回来的。
这是刚与女友在一起时,在游乐场门口拍的。
照片中女友的笑容依旧灿烂,而自己却手足无措,就连笑容都是那么的生硬,看上去,如同两个世界的人。
房门响了两三下,艳红拿着一碗咸饭走了进来。她把饭放在书桌上,望着高自己一个头的李夏铭。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他的脸。
“瘦了。”艳红的手抖着,眼睫毛的湿润,刺得她的眼睛生痛。
夏铭轻轻抓住她的手,脸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心,眼睛模糊了,声音被堵住了。嘴巴张了又张,好不容易才把“我错了”说出来。
艳红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你这死孩子,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呢!”
艳红用拳头重重地捶在夏铭的胸口,一下又一下,越捶越轻,最后化拳成掌,轻轻贴在李夏铭的胸口,低泣声撕扯着他的心脏。
艳红打累了,转过身去,擦了擦脸。夏铭站在原地,脸上的冰凉让他不由用衣袖擦了擦。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件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膀一抖又一抖的。他低下了头,任由母亲的声音,在他耳边肆虐。
八岁那年,自己贪嘴,爬上了枣树,下不来,是母亲把他带下来的,可母亲却一不小心摔了下来。自己被那情景吓得哇哇大哭,母亲却忍着痛,安慰着他。那时,医生说母亲是骨折了。
房间内,一个不说话,只站在那里发呆;另一个也不说话,却时不时用衣袖擦脸,偶尔还会传出吸鼻子的声音。
艳红离开了房间,在出门时,还把房门带上。站着不动的夏铭,用力地擦着脸,看着书桌上的萝卜干咸饭。
他坐在书桌前,拿起勺子,一勺又一勺地吃着,如同那时八岁的他。
那时候,妈妈总是做他喜欢吃的咸饭,总会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吃完,然后问好不好吃,够不够。现在,她不坐在他身旁了,也不再询问好不好吃,够不够了。
夏天很热,热得夏铭满头大汗。夏风很凉,凉得艳红总是抖动着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