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途经保定 夜登狼山

　　雍正六年（1728年）夏初，雍正（爱新觉罗·胤禛）诏令怡亲王胤祥、两江总督李卫、朱鹏飞老将军、武状元王元浩以及李润琨师兄妹等人随驾西南巡视。
　　昨夜酒后逛张阴店夜市，回到客栈又品茗吟诗闲聊，三更时分方归寝歇息。一早洗漱餐毕，已是艳阳高照。
　　众人向送行的莫老板致谢后，乘上车舆，随着扮成车夫的御前侍卫手中一声鞭响，四辆马车追随一马当先的吕燕，朝着西南方向奔驰而去。
　　此时乃春末夏初，天刚回暖，想着西南河山的丽景美色，和硕和惠公主及游钓特别行动小组成员心中充满向往。
　　身穿白色对襟绸装、背着一把三尺宝剑的云中燕骑着雪白骏马在前带队，她久闯江湖，谙熟路径。
　　一队车马顺着浑河朝保定府行去，浑若泥浆的蜿蜒河水流势舒缓，看得雍正不住地摇头道：“此河以其泥沙混杂，自古以来素有‘小黄河’之名，保定以南诸水与浑河汇流于京郊奔流而下，且泥沙堆积，因河床高于地表而常有汛情。金、元、明各代虽多有修治，却大多治标而不治本。此段地势陡而土性疏松，河水便因此纵横荡漾，迁徙无常，为害颇巨。顺治二年以来，在短短不到三十载的时间里五次决口改道，严重威胁京师安全，要勒令河道直隶总督加强河务巡查、治理。”
　　“嗯。”十三爷了胤祥点头道，“水势无常，疏浚二法乃治水之本。待到雨季，诸河入直隶之后更易发生水患，是宜着令河道警示诸县提早修补堤坝，清挖河底的淤泥，防患于未然。”
　　正午时分，进入保定府城内。清朝时期，保定府密迩军师，为天下百八十一郡之冠，有“北控三关，南达九省，地连四都，雄冠中州”之誉。
　　北门进出人马流量很大，守卫兵卒似乎对进城者不太注意，也没询问一下便放行了。保定城内市廛栉比，店铺鳞次，集市中百艺杂耍俱全，地摊上摆着宁砚、明瓷、先朝的金箸玉碗、镂金八宝屏和阗碧玉瓶、鼻烟壶、名人字画等古玩艺术品，还有海外舶来品玻璃水晶灯、报时钟及怀表……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云中燕领着车马穿街过巷，来到一处较清静的客栈酒楼门前，众人下了车，吩咐店小二将马匹牵去喂草料。进了酒楼，在雅间用过饭菜，上马乘车继续赶路。
　　“这保定城内竟比京师更嘈杂了许多。”在毫无盘问的情况下出了保定府西南门，雍正说道，“朕于即位次年（即雍正二年），改先皇时期的保定直隶巡抚为直隶总督，保定府作为京师的南大门，扼于入京要道，负责京畿以南周边安全，其位置之重要无需赘言。可守城军卒视人马车流量大而不验查，放任过往出入，也不怕放了敌国奸细潜进京师。王元浩即刻返回前往保定总督府，传朕口谕于现任直隶总督唐执玉，令其整肃军纪，加强防卫！元浩传旨毕，督其到军营整饬纪律，尔后即回，于前途狼牙山会合可矣。”
　　“微臣领旨！”乘坐于车厢尾部的武状元王元浩立即领旨下车，换骑上吕燕的坐骑，调转马头回保定府传旨。
　　“元浩大哥，办完事回来时，将马寄放于狼牙山下周庄周府大院即可。”吕燕高声提醒道。
　　“好嘞！多谢云中燕姑娘。”王元浩回首答应毕，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吕燕对前面的驾车侍卫指点明白经易县到狼牙山的最佳途径，然后转身上了第二辆车舆，向车中的雍正及李卫、十三爷、朱鹏飞和李润琨等人略一含笑抱拳，便盘腿坐于车厢尾部王元浩的空位。
　　“朕此次微服至西南边陲宁远府巡察，虽随行者少，不及以往先皇南巡声势浩大，但有利于沿途私查暗访，了解百姓疾苦，且可以临时选择途径，随意而往也。”雍正透过轻纱窗帘，瞟了一眼窗楹外路边快速后退的树木说道，“前途狼山（即狼牙山）风景极佳，可至山寺等候元浩，夜宿一晚，明晨再动身启程可矣。”
　　此车厢中人皆颔首称是，吕燕对润琨等人介绍道：“狼山是一座雄险奇伟、景色秀丽的名山，早在千年前的战国时期，‘狼牙竞秀’就是当时燕国十景之一……”
　　大家倾听着云中燕的讲述，不觉间车舆驶过将于雍正十年改为易州的易县，来到了狼山脚下。
　　狼山坐落在保定府易县西部的太行山之东麓，属太行山脉，古称郎山、狼山、狼牙山。距县城四十余公里，奇峰林立，峥嵘险峻耸立，参差迭起似狼牙。狼山由五坨三十六峰组成，主峰莲花瓣海拔千余米，西、北两面峭壁千仞，东、南两面略为低缓，各有一条小道通往主峰。
　　车舆进入一座幽静的小山村，名叫周庄，徐水（即现在的漕河）绕境，山清水秀，是一座沿袭千年的古老村落。
　　此刻日已偏西，云中燕将车马引至周庄中一户庭院宽阔、建筑宏伟的院落门外，唤出院内原本就是朋友的院落主人，寒暄几句，吩咐几名壮实护院家丁将车马牵进院门，喂上等饲料，车马物品务必看守仔细。润琨叫特别行动组人员把背包留在马车厢内，舒允背上装有金属球、聚能枪的渔具包。
　　“趁天色未晚，且进山观赏山野晚景，宿于山中寺院，明晨再到此取车舆前行可矣。”雍正昂首望着巍峨的狼山主峰，兴致昂扬地说。
　　“哎呀，久居皇……嗯，久居京城，今日能出来玩玩，看到什么地方都是很好的景致呢。”和硕和惠公主松开挽着陈红的右腕，随着雍正的目光仰望狼山，笑吟吟地说道，“早听说狼山上有一座建在褡裢峰半山腰的老君堂，地势开阔，可纵观徐水流域景色，夜色更是迷人矣。”
　　雍正望着眼前可爱的四公主承欢，不禁回想起当初亲拟圣旨，将令人怜惜、年幼的她收为养女，钦封其为和硕和惠公主的册文：“鸾书光贲，彰淑范以扬徽；象服宠膺，笃懿亲而衍庆。聿稽茂典，用涣恩纶。咨尔和惠公主，乃和硕怡亲王之女也。银潢毓秀，玉叶分辉。因其聪慧，特垂抚育。佩宫帏之箴训，度协柔嘉；习图史之规型，性成婉顺。宜登显秩，以表令仪。是用封尔为和惠和硕公主，锡之金册。誉传雍肃，荷车服之殊荣；德懋敬勤，修藩垣之内职。受兹锡命，永迓鸿禧。钦哉！”
　　“嗯，狼山风光绮丽，漫山遍布苍松翠柏、飞瀑流泉。山上庙宇星罗棋布，老君堂在狼山棋盘坨上，依天然山洞悬空而建，传说乃太上老君炼丹之地。吕燕曾多次借住于此，老君堂曹永明道长乃恩师故交，才高八斗，有奇术。曹道长嗜酒食晕，山洞中存藏有自酿的桂花酒及道友送的黄羊鹿肉。”云中燕介绍道。
　　“哎呀，那晚上可以篝火烤肉聊天，赏月数星星，观狼山夜景……”姑娘们兴奋地嚷嚷开来。
　　“呵呵……那就趁着天色未晚，赶紧上山，到老君堂膳宿可矣。”雍正被这些女孩子的嘻笑声从沉思中唤醒，右手一挥笑道。
　　众侍卫便前后左右环护着雍正等人，顺着崎岖的土坷碎石路向山上行去。
　　这个时辰山路上不见人影，登高远眺，只见峰岭起伏跌宕。近望西侧方向，怪石耸立，自然天成；大小峰峦嶙峋，锏峡云雾缥缈，神奇莫测。
　　日将西下，一行腰悬佩剑之人经过一段十分陡峭的山路，登上百层青石台阶，周围是陡峭的山峰，深不见底的山谷，朦朦胧胧的，不时飞来几只雅雀。
　　“前面是仙人桥，诸位当心了！”云中燕提醒道。眼前的仙人桥是两崖间一座木板桥，众人小心翼翼地踏行其上，只感到摇摇晃晃，飘飘欲仙。
　　“下面深谷名迷魂谷，道长言有奇兽居于此。”吕燕说。
　　俯视桥下幽谷，深不可测。谷内奇石林立，崖壁千尺，一削到底，险不可攀，两侧峭壁兀立对峙，幽暗、阴森。
　　远远便看见对面林立的庙宇，比后世原址重修的老君堂要规模宏大得多。行过桥来，已是傍晚时分，天色阴郁，一片寂寥，宏伟的黄瓦殿宇前院坝中有一清泉，清澈见底，四周松竹环绕。
　　幽静的林中小路中鱼贯步出四个青衣紧装道童，看上去年纪不过十来岁，左腰间均佩有一尺短剑，充满童贞的目光中隐隐透露出一丝坚韧。
　　“无量天尊！请问诸位道友，日已西沉，天色将晚，匆匆前来老君堂有何贵干？！”当先一名个头稍高的道童，右手握住腰间剑柄，小左掌立于胸前，对着众人一稽首，发出童音略显干练地问道。
　　“清虚子！是师姑来了，这些都是师姑的道友。”云中燕从当先开路的侍卫身后闪出，笑而言道，“曹道长可在老君堂里？”
　　几名道童一见是常来老君堂的师姑云中燕，忙稽首做礼，正要回答，忽然从身后树林中传来高亢浑厚的吟声：
　　“落地在凡间，时闻犬马喧。
　　夜莺月下鸣，独怜幽井边。
　　幸逢君临至，脱苦心自闲。
　　山中存真阳，九九不可言。”
　　王元浩及四名御前侍卫闻声立即拔剑冲入林中，来到雍正身旁警戒。雍正挥挥手，命几人收剑退至身后。雍正一听所吟，顿觉心旷神怡，望了望初升的明月，呵呵长笑，绕过清泉水塘，踱入松涛阵阵的林间，朗声对道：
　　“闲行曲岸边，西岭暮苍然。
　　草蔓迷幽径，桥危咽细泉。
　　溪风吹缓带，夜色逼吟肩。
　　徙倚看林杪，云间月影迁。”
　　紧跟于后的李润琨耳闻此诗，心中暗道：“这不是自己读警校时，曾经读过的雍正诗作《月下闲步》么？原来是在这儿所吟的啊。哈哈哈……真是妙哉！”
　　“好诗好句！贫道日暮时分目睹几只鹊鸲鸣于枝头，便知有贵人将至。无量天尊！”
　　月光下，一名头戴紫阳巾，身穿八卦衣，怀抱浮尘，身背一口宝剑的耄耋老道随声从树林中移步而来。只见他鹤顶龟背，凤目疏眉，面色红润，神态飘逸，气质非凡。
　　“道长先吟诗句亦佳，朕……我等路过保定府，素闻贵道观庄严仙名，故上山结缘尔。打扰道长清修了也！”雍正言道。
　　“永明师伯，许久未见。这些人是燕儿的朋友。”云中燕走上前来，对老道稽首而言。
　　“无量天尊！原来是燕儿，你好长时间没来了，忙着挣银子去了吧？”道长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问道，“令师清真子近来状况可好？”
　　“昨日汉源传来消息，我师父身体抱恙，因此燕儿今日离京赶往看望。路遇朋友亦往西南办事，便结伴同行。”云中燕回答。
　　“原来如此，贫道与令师相交至久，情同兄弟。你师傅俗名张演浩，康熙末年任汉源白云观道长，道号清真子，是全真道华山派第八代传人，乃白云岩古观的开山鼻祖。剑术造诣炉火纯青，道行甚高，怎会抱恙？贫道托付一粒丹丸，燕儿明日带与清真子服用，或有效果。”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小青瓷瓶，递与吕燕。
　　云中燕双手接过，连声称谢。
　　“无量天尊！有请诸位道友进道观饮茶座谈。”曹永明道长高声邀请道。
　　众人紧跟雍正随道长通过高耸的山门，拾级而上。
　　老君堂门外有旗杆两根高十数米，上悬三角杏黄旗两面，分别绣有“风调雨顺”和“国泰民安”。山门正面有一块黑漆金字长方匾额，横书“老君堂”三字。
　　山门两侧有木刻对联一副，联语为：“铁青牛追风驰电，杏黄旗盖日遮天”。山门两侧有数尊塑像，皆仙道模样。四周筑有青砖高墙。进山门就是前院、左钟楼、右鼓楼、前殿、偏殿、正殿，殿内塑有民间传说的一些仙道神像，周围墙上有壁画，全是彩色油绘。
　　正殿为老君殿。老君塑像高三米左右。前方供案上摆放了香烛供品及道家法器。
　　正殿塑像前大殿中央摆一八仙桌及十余把高背太师椅，两旁靠墙亦设有靠椅及茶案。
　　“有请贵客上首落座。”道长对雍正请道。
　　雍正也不客套，依言坐下。道长陪坐雍正右旁。朱老将军及夫人应雍正邀请落座其左侧，十三爷胤祥、李卫顺次而坐。
　　润琨、屠龙飞、云中燕、舒允应道长安排顺坐于道长右侧，其余女孩子坐于墙边靠椅。数位道童奉上香茶。
　　曹永明道长捧杯起身言道：“今日道观幸迎燕儿高朋莅临，贪道有失远迎，特备香茶待客，望勿怪罪。请！”
　　“道长客气了！请坐。”雍正抿了一口茶水，说：“我等冒昧来访，打扰了道长清净才是。听说五行八作，每年都要到此老君堂上会，焚香祭拜老君和各行业的祖师爷。每当农历初一、十五，老君堂内香烟缭绕，钟鼓长鸣，道士诵经声不断。朕……正好此次路过，听吕燕姑娘介绍与道长相识，故前来访谈相扰。有劳道长讲讲老君堂的过往，呵呵呵……”
　　“无量天尊！贵客想听，那贫道就唠叨唠叨。相传此地乃是太上老君炼丹之地。庙宇依悬崖而建，附近有仙人桥、仙境门，地势险峻。前有褡裢坨和竹笋峰，景色秀美。自古以来，这里流传着很多动人的故事。早在战国时期，燕昭王复兴燕国后，沾沾自喜，骄傲自满起来，并想长生不老。他手下一群善吹的门客们，投昭王所好，鼓吹炼仙丹让他吃，以求长生。昭王信以为真，派人寻访炼丹的好地方，最后选定了美如仙境的狼牙山。选定了假期，昭王亲自登山遥拜星辰日月，然后派方士们组织炼丹，这拜坛的地方就是老君堂。
　　到了唐代，有一名道家朱翁曾在老君堂修道，学会了缩地法。他回家之后，乡亲们求他试一试法术，想开开眼界，朱翁不肯。有个叫陈世明的勇士挖苦他徒有虚名，搞得朱翁不服气，决心露一手给大家看。这一天朱翁请陈世明喝酒，酒罢陈世明辞别回家。真怪，二三百步的距离他怎么也回不了家。他想起羞辱朱翁的事，这才服了气，无奈只好回去请朱翁撤回缩地法术才回了家。后来朱翁云游四海，以法术惩罚横行乡里的豪绅恶霸，良民百姓非常尊崇爱戴他。老君堂四面断壁上的石洞就是朱翁学艺时开凿的。另外，据传老君堂从蚕姑坨往西南转下三千步，为老子修成正果所在。”
　　“哈哈，边品佳茗边听闻道长有趣所述令我等疲乏尽消，老君堂曾为太上老君炼丹地，永明道长近水楼台先得月，仙风道骨，定有所成。能否稍展道法，让我等亲近道缘尔？”雍正望着身边道长问道。
　　据《清史稿》等书记载，雍正崇信道教，登基后，对道教“关怀备至”，接见众多道人并册封部分人。他经常与道士一起炼制丹药，甚至在去世前的十几天里，宫中还采办过数百斤的黑铅用于炼丹。雍正曾经为了调理十三爷胤祥的病，请道人诊治，这可能是他接触道教的契机。
　　“贵人有所要求，贫道岂敢推诿？只是在老君面前不可唐突。稍后请诸位移步道观后面洞府内品贫道自酿桂花酒、尝烧烤野味，再玩两套小戏法给贵客佐酒。”永明道长言毕，命侍立门外的道童们先去洞府准备。又令室内侍立的四个青衣紧装道童取来并点燃照明灯笼。这四名道童即是先前遇见的佩剑小儿。
　　众人又品饮一会儿茶水，永明道长起身相请：“有请诸位随贫道至洞府夜宵。”
　　众人闻言，起身道谢。随道长步出正殿门槛。道童清虚子手持手照灯笼在前首道长身前开路，道长轻扶雍正右臂在前，朱老将军、十三爷、李卫及四位御前侍卫及润琨众人紧随于后，另外三名小道童也打着灯笼在前后照明。
　　不一会儿，来到道观后面绝壁下的一处洞口前。这洞口高三米、宽两米左右。一眼望去，只见环绕洞口的山石，布满了青苔和藤蔓，洞内黑暗、阴冷，充满古老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