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952年9月，学校开学。快到7岁的易天亮在提督东街小学读一年级了。
　　孩子们的身体长得快，暑袜北一街的一间房子确实显得有些挤。邹秀秀和易建明商量，这两个月易建明在局医院上班不出差，争取年底12月前，搬家。
　　易建明说：“我的一个同事，住在正府街，那是个大院子。明天我问问他，看他们那个院子里面，还有没有空房子出租。”
　　第二天下班回家，易建明对邹秀秀高兴地说：“我那同事小向，说他们院子里刚搬走一家租户，那房子虽说也是一间，但比较宽敞，开间大，可以隔成两间，摆两张大床，还能放其他家具，衣柜，桌子。最重要的是，住房外有一间厨房，不仅方便煮饭炒菜，还能在里面放大木盆洗澡。并且院子里，前面有口水井，另外还有供全院子住家户使用的一个公共厕所。”
　　“建明，明天，你先去看一眼房子。”邹秀秀非常高兴地说。
　　“怕别人先租，明天上午一大早，小向陪我去房管所交申请，办租房手续。然后，我跟他再去看房子，请人来隔成两间，弄好了就搬家。”
　　一周后，易建明、邹秀秀带着三个孩子搬进了正府街66号院子。
　　新的住处，环境好。年轻的妈妈邹秀秀，爱唱歌，不时的在家唱。她不错的嗓音，很受院子里女邻居们的欢迎。一来二往，空闲时间，应邻居要求，邹秀秀会大方的唱歌给大家听。
　　易家搬进新住处没多久，同院居住的宁家18岁的大女儿宁淑华高中毕业后在家闲着，她也喜欢唱歌，很快就和大自己8岁的邹秀秀熟悉起来。宁淑华常去邹秀秀家串门，帮邹秀秀哄哄孩子，照看邹秀秀上一年级的大儿子易天亮做作业，有时和在南虹艺专学过声乐的邹秀秀一起学唱歌。
　　宁淑华还有一个10岁的妹妹宁淑清。除了姐姐宁淑华，院子里的女孩子，宁淑清是年龄最大的，读三年级了。院子里，喜欢和宁淑清一起玩的向妹，鲁妹，都是一年级的学生。
　　
　　早上，背着书包，易天亮跑出内院，他看见头发已有点花白的沈大爷正在前院清扫地上的落叶。
　　易天亮放慢脚步，开口喊沈大爷：“沈大爷好！”
　　沈大爷一看，是经常见到自己就会招呼的小男孩。虽然，这个小男孩的家搬到这院子里来还不久，沈大爷已经认识他了。晓得他小名叫亮亮，是个爱招呼人，很有礼貌的孩子。
　　沈大爷微眯起眼睛，停住手中的扫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亮亮，又去上学了？好，好。”
　　“再见。”易天亮朝沈大爷招了下手，一趟子跑出正府街66号院子的大门，去提督东街小学上学。
　　望着易天亮蹦蹦跳跳出了院门，沈大爷回过头，看着站在自家屋门口快满12岁的儿子，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扫地。他把地上那些干枯的落叶，扫成一堆，装进麻袋里，要捡回家当柴火，用来烧水煮饭。
　　
　　12月中旬，还有10多天就到新年了。这几天，天上总是阴云密布，灰蒙蒙的空中像是堆积着厚厚的旧棉絮。北方的冷空气袭来，气温越来越低，时不时刮起刺骨的寒风，冷飕飕的吹在人的脸上、身上，仿佛像要钻进你穿的衣服，掠走里面的温暖。
　　冬的寒冷，使街上的行人大多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衣兜或裤兜里，大人小孩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棉裤，尽量待在家里不出门。有火盆的人家，把家中的火盆里烧上些炭，炭火使屋内温度升起来暖和些，一家人围在一起烤火取暖；没有火盆的家庭，老年人怕冷，双手抱着个竹编的烘笼，烘笼里面的瓦罐装着烧红的炭渣，把一层锯木面加在炭上，燃起时散发的热度至少有二三十度，正好暖手。
　　66号院子门口右边，隔得不远有一家铺面，每到冬天都会有个中年男子做“卖火”的生意。他去买回炭块，木器厂锯木头产生的大家称之为“锯木面”的粉状细木渣，一起担回家来。接着在一大铁盆子里将劈成小段的木柴点燃引火，放上炭块，很快炭就烧红了，摆在铺面门口卖。有人提起烘笼前来向他“买火”，他把烧红的炭，用火钳夹到买主的烘笼瓦罐里，再往上加一层锯木面。这样，老人们就可以双手抱起燃着炭和锯木面的暖暖的烘笼，待在自家屋里，或者在户外，与左邻右舍一起天南地北家长里短的摆龙门阵。
　　有事必须出门的人，虽然冷，多穿点衣服，还是得走出去。一些很怕冷的人出门，头上帽子、手上手套、脖子上再围着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大人们说，大雪到了，今年这天气，一天天只会更冷的。
　　大雪？易天亮弄不明白，怎么自己没有看到雪？
　　易天亮没有见过雪。读一年级的他，还没有遇到这座城市冬天下雪。雪，究竟是啥样子？在他脑壳里，只知道今年这冬天比往年冷得多。妈妈曾给他讲过下雪，告诉他，如果下雪，会有数不清的白色的雪从天上飘下来，就像花儿一片片飞落到树枝上、房顶上、地面上。下雪时，你在屋外面，雪花会飞到你头上脸上身上。
　　晚上，易天亮洗脚的时候，他问妈妈，今年这冬天这么冷，咋个都没见下雪呢？妈妈说：“今年天气是很冷，只是，我们这个城市，是个冬天难得下雪的地方。”
　　
　　邹秀秀不知道，她的大儿子小小的脑壳里想象着下雪，他多想亲眼看见下雪呀。
　　易天亮好奇心强，记性好。上学前，爸爸易建明，妈妈邹秀秀就教他认识了好些字。上一年级时，很快，他能够轻松地背诵老师教的语文书里的好多课文。
　　他爸叫他背课文，他马上开口大声地接着背起来：“第一课，上学，我们上学；第二课，同学，学校里同学很多；第三课，放学，放学了，老师说，再见，我们说再见、再见。”
　　易建明规定易天亮每周背熟一首古诗词。因此，不时去外地出差的易建明，每次走的时候，就会在纸上写上一首诗放在家里，让易天亮背，出差回来要他背来听。易天亮记得最清楚他背的第一首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楼台六七座，八九十支花。”
　　上一年级的时候，易天亮能背诵的古诗词有杜甫的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在爸爸易建明的指导下，易天亮读小学的时候，就能背出不少的古诗词了。
　　看到儿子能背那么多诗，妈妈邹秀秀当然很高兴。就会买好吃的零食回家，给亮亮和弟弟吃。或是给5分钱让亮亮去街上连环图店看连环图小人书。
　　易天亮对爸爸妈妈说，他很喜欢学校。感觉在学校能认识很多差不多大小的同学，有男生有女生，和这些小伙伴们上课一起坐在教室听老师讲课；下课又一起愉快地玩，学校里多欢乐呀！
　　
　　进入腊月，天气虽然冷，上班的做生意的上学的，早上还是得走出家门。
　　“亮亮。快起来，上学了。”6点半钟，还在睡觉的易天亮被妈妈叫醒，“多穿点衣服，今天，外面真的下雪了。”站在床前的妈妈轻轻地说，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
　　易天亮躺在暖暖的铺盖里，真不想起床。他在想，还是没有上学读书的弟弟安逸。他望一眼睡在床那头，刚5岁的弟弟易天敏，还昰睡着的。听到妈妈说下雪了，易天亮忙钻出铺盖，拿过放在床边小桌子上的衣服裤子穿起来，边穿边走到窗前向外张望。呀，渐渐亮开的天上，他看到是有些白色的小点点在飞。雪，就是这个样子？
　　“快进来洗脸。”在厨房里的妈妈催他。
　　易天亮走进厨房，见妈妈坐在灶门前烧火，把木柴往灶膛里面放，跳动的火光把妈妈的脸映得红红的。铁锅里冒着热气，他知道，是在蒸馒头煮鸡蛋。他从灶旁边木架子上的脸盆里拿起热水里的毛巾，拧了拧水，很快洗了脸，又刷完牙；走到方桌边，端起桌上的碗，喝妈妈准备好的一碗白糖稀饭，吃鸡蛋和馒头，吃完他用手抹了下嘴巴。妈妈把小书包拿过来，将背带斜挎在他肩上。他用右手拍了拍书包问道：“妈，文具盒放进去没有？”
　　“放好了。”邹秀秀右手摸了下易天亮的头，将一顶毛线帽子给他戴在头上，“亮亮快走啰，上学，不能迟到的。”
　　推开房门，看见已经大亮的天上果然飘着雪花，易天亮转身一下子跑了出去。邹秀秀喊了一声：“亮亮，伞，拿把伞，下雪。”
　　“不用。妈，下雪，我不怕。”易天亮头也不回，一溜烟跑出院子。来到街上，他抬头仰望，数不清的白色的细细的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地飞到了他的头上、脸上、身上，有的还飞进他的脖子里面。那冷冰冰的感觉，他一点也不怕，反而觉得有趣。第一次亲眼见到下雪的易天亮，心里感到的是新奇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