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04 21:16:01 字数:3638
作者简介:冷启方,贵州凤冈人,1964年元宵节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文学•副刊》《小说选刊》《山花》《星火》《雨花》《天津日报》《贵州日报》《当代小说》《延安文学》等报刊;有作品入选《21世纪年度小说选:2012短篇小说》,《中国散文大系:抒情卷3》;出版有长篇小说《我的九娘》,散文集《枫树上的故事》;主要作品有:《我的九娘》《好事》《复仇》;曾获遵义市政府文艺奖等奖项十余次。
奶奶说,她要给我讲一个让我永世难忘的故事,也许奶奶正在给我讲一个让我永世难忘的故事——
——题记
一
一九三三年深秋的某个夜晚,说是澹保长的保丁陶石头托人捎口信到竹林湾(陶石头要当倒媒到曾祖母那儿提亲,将澹保长患癫痫病的女儿嫁给爷爷瓦十丑)的第二天午夜,竹林湾院内的人都梦游了,大家都来到院坝排得整整齐齐的——
值得说明的是,竹林湾人都姓瓦,竹林湾分院内、院外。院内人的房屋是高高祖瓦成杰出资修建的,这建筑莫说是在清朝道光年间算前卫的,就是放到民国爷爷瓦十丑时期也是算前卫的。除了长廊朱红漆染和黛青色的修得有吊脚楼的木瓦房外,还有石阶沿、石院坝、石梯子,还有下水道,防火墙、火砖院墙,贴近院墙的地方栽种得有紫色的矮竹,院墙上放置得有的花卉盆景——另外比较好看的,还有三道石龙门,石龙门分正门、侧门西、侧门东。正门直下,再直上,便是宏伟壮观而肃穆的祠堂;正门直下五十米左右,哦,应该说二十来丈往右拐便是去沟河二岸的澹家桥方向。侧龙东是去太阳升起方向,侧门西是去太阳落山的方向。自然无论哪一道龙门,都是院内瓦姓人士沟通外界的窗口。还有一道景观是,正龙门外靠右过去三丈远的地方是一大片芭蕉林——
院内瓦姓人士,都是高高祖瓦成杰的直系后裔,在家族中算六房(竹林湾瓦氏族人总共六房,高高祖瓦成杰的直系后裔算全族最小房六房);院外是散户瓦姓人家,除六房外的各大房人,听说瓦姓四房现不在竹林湾,已经逃到别的地区去了,据打听说,这四房瓦姓人士比较起现有的竹林湾瓦姓人士从人口上来看,相差无几,但人口质量远比竹林湾人口质量要高,这也是令竹林湾院内、院外的瓦姓人士感到自卑的地方。一般情况下,院内人家不太关心院外人家,院外人家也不太关心院内人家。只有选举族长的时候,院内、院外,只要是竹林湾瓦氏族人都必须根据房分选出代表进行定夺,不列候选人,直接在代表中选举产生。一般对族长的定论,不看财富,只看权威和才能,当然啊,有些时候,容易选举出财富和才能并存的族长,那种族长当然是少之又少,但并不等于不存在——
院内瓦氏族人梦游,梦游的人是睁不开眼睛的,既之睁不开眼睛,就根本不知道别人也在梦游。而且梦游的人只听见他应该听见的东西,听不见别人应该听见的东西,就相当于做了一道隔音墙,高高祖瓦成杰的灵魂现身了,他有重要话题向大家宣布,这个话题,属于大众化的,大凡梦游来到院坝的院内瓦氏族人都是可以听见,而且必须执行的——
听好了哈,我们院内不太平了,即将面临一场大的挑战,澹家桥澹保长主动将患有癫痫病的女儿嫁给瓦十丑,这可是侮辱瓦氏族人的事,要院内族人上下一心,绝不答应,如有违背者,请主动滚出院内,如若冥顽不灵、顽固不化,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高高祖瓦成杰宣布结束,在空中顿了顿,便飘飘渺渺地化着一股青烟腾飞升天了——
院内瓦姓族人便又退回到自己的床上睡着了。但第二天,每个人都还记得昨夜梦游看见高高祖瓦成杰的事,而且还接受高高祖瓦成杰的指令,并且都遵守高高祖瓦成杰的指令,但是都不准交流看见过高高祖瓦成杰和接受高高祖瓦成杰的指令。这件事,是有些奇葩,都已经过世上百年的高高祖瓦成杰,竟然不忘关怀他的孙孙毛毛的前途和命运,这是多么温馨的提示和多么高瞻远瞩的指令啊——
二
爷爷瓦十丑离开竹林湾的第二天,澹家桥澹保长便派人到竹林湾来索人。难怪清晨都还秋高气爽,咋一下子就乌云密布了呢。它不仅遮住了竹林湾瓦氏族人的天,还遮住了竹林湾瓦氏族人的心。确实那日,陶石头领着几个狗腿子,耀武扬威地来到竹林湾,当然他们手里也没空着,他们每人身上都挎着一杆枪,一只手护着枪背带,一只手拎着一包用皮纸包住的红糖,作为礼物。远远地,陶石头就像犬吠一样狂叫,瓦十丑,瓦十丑——
据说曾祖母并非听见的是人学狗狂吠,还有真正意义的狗的狂吠夹杂其间,把陶石头的狂吠搅得稀烂,曾祖母没有搭理他们——
爷爷瓦十丑的出走给曾祖母带来许多麻烦,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没什么好奇怪的。曾祖母出门去察看,结果是陶石头一行,曾祖母没有搭理他们,但曾祖母是看见一条不懂事的大黄狗不仅抢断了陶石头的狂吠,而且还能判断好坏似的向陶石头发起猛攻,没想到陶石头小肚鸡肠,竟然抬起他那把钩镰枪,只听“怦”的一声响,那条忠实的大黄狗便斜着身子机械地躺在地上了——
族长瓦大权被杂乱无章的声音惊动了,从屋子里钻出来看到了如此惨烈的场面,他旗帜鲜明地叫板了,为什么打死我的狗——
陶石头歪着嘴咬牙切齿地称道,咬人的东西,打了就打了,难道你还要我把它贡在香火上吗?另一个姓关的狗腿子嚷道,打了就打了,你还要怎么样,还不跟老子闭嘴,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打了。
瓦大权准备迎上去跟陶石头评理,可姓楚的借此朝天就是“怦”的一枪。把瓦大权吓傻眼了,止住了脚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陶石头逞过去,向着姓楚的怒斥道,你干什么,嫌子弹多了不是,嗯——
瓦大权见陶石头怒斥姓楚的喽啰,便恢复常态,义愤填膺地嚷道,我就说嘛,胆敢朝我开枪——
陶石头见瓦大权说话了,认为瓦大权是属于给他一点阳光,他就灿烂的人,便冲着瓦大权嚷开了,你跟我滚,我们可是来找瓦十丑娘打亲家的,凡闲杂人员统统跟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瓦大权吃了当头棒喝,跺了跺脚回屋去了。别的闲杂人员原以为是大规模抓壮丁的呢,如此说来是提亲呢,也松了一口气,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陶石头领着几个狗腿子朝曾祖母家那儿走去。曾祖母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深知陶石头可不是一般人,陶石头跑起路来,比狗都快。所以澹保长运用陶石头,可不是只用于处理家务事,他作为狗腿子的队长,主要是负责替上面抓壮丁。一般地讲,在整个龙塘区一带,还没有哪个保能胜过陶石头抓的壮丁多。关键就在于在龙塘区,还没有哪个人能够跑过陶石头。据不完全统计,整个泉水县都没有哪一个人能够跑过陶石头,县里当时还准备提拔他去县兵团当什么跑班,可惜超龄了,没能如愿。
曾祖母会心一想,就让陶石头进屋去吧,无论他再怎么搜查,也搜不出爷爷瓦十丑。陶石头一行,也没有什么讲究,进屋后,便把半斤红糖和枪支一起放在曾祖母家那张月牙圆桌上,劈头盖脸地追问,瓦十丑呢——
曾祖母说,出门去了——
陶石头说,出门去了,五天前,我就托人带信给你讲了,咱们澹家桥澹保长家闺女相中了你们家瓦十丑,不说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起码是你们家高攀了,你们家不过有点银子罢了,可有权吗?有势吗?只有银子,没有权,没有势,可不行啊,人家澹保长都主动了,反倒是你们还那么傲慢,你们瓦十丑怕是逃婚了吧,逃哪儿去了,从实招来——
曾祖母没有直接回答陶石头,只在曾祖母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幅幅的画面:
那天晚上,高高祖瓦成杰托梦给曾祖母,仿佛曾祖父都没资格托梦给曾祖母,他向曾祖母发出指令,要曾祖母忍痛割爱将爷爷瓦十丑送出竹林湾,而且不能将爷爷瓦十丑送往亲戚家,哪怕亲戚家最有权威和最有财富都不能送,要让爷爷瓦十丑自食其力,可以多给他一些银两,要让他独自闯荡江湖——
曾祖母听了高高祖瓦成杰的嘱托,便确定动员瓦十丑独自闯荡江湖。最初瓦十丑还有些情绪,不愿意独自闯荡江湖,可通过曾祖母将澹保长的心狠手辣进行分析后,爷爷瓦十丑便答应独自出门远行了——
那个夜晚,爷爷躺在床上睡得跟猪似的沉,当然也鼾声四起。曾祖母推开门,站在爷爷的床前,划过一根火柴梗,点亮了那盏桐油灯,略为压低声调嚷道,十丑,十丑——
这声音的确来得低迷,打动不了爷爷沉睡的劲头,曾祖母便伸出手去揪住爷爷的鼻子,嚷道,十丑,十丑——
就这样,爷爷才从沉睡中醒过来,朝曾祖母仰视着嚷道,娘,你这是做甚么?
曾祖母答应道,还做甚么,你忘记了吗,再不走,天一亮,你就走不成啦,你真心甘情愿地当澹家桥澹保长的女婿了吗?他女儿可是一个傻子呢,你就心甘情愿地把一个傻子娶过门吗?
爷爷才醒悟过来,是澹家桥澹保长的狗腿子陶石头带信来,要爷爷去澹家桥澹保长家相亲,当然带信的人也客观地告诉爷爷,澹保长家女儿可不是一个正常女孩,而是一个患了癫痫病的女孩,说是癫痫病,在竹林湾和澹家桥一带称,母猪疯。说是癫痫病人随时都有可能发作,一旦发作,就瞬间倒地,口吐白沫,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抽搐,跟快死的人一样,但是听说,得这种病的人是不会轻易死去的,说是发病快,好得也快,说是躺一会儿,他就会主动苏醒过来,自然也就好人似的立起身来,当别人问他什么情况的时候,他会说,我不知道啊。至于真不知道,假不知道,那就只有得了癫痫病的人才知道。哦,娘,我知道了。于是爷爷翻身起床,穿好衣服,嚷道,娘,马的问题解决好了吗?还有干粮和衣服呢,都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