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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品名称:车轮滚滚      作者:笼雀      发布时间:2026-03-09 09:34:09      字数:3889

  腊月的风,像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着红星机械厂家属区每一扇糊紧的窗户。年关将近,空气里却嗅不到多少喜庆。
  常乐寄回的一百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李家每个人的心上。李金栓将它连同之前那张五十元的汇款单,一起锁进了那个曾被撬开过的旧木柜深处。他变得更加沉默,烟抽得越发凶厉,咳嗽起来胸腔里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偶尔,他会盯着柜门上的锁孔出神,眼神复杂难辨。
  母亲则处在一种矛盾的情绪里。一方面,儿子活着并且寄钱回来的事实,给了她巨大的安慰;另一方面,这钱的来路和儿子在外的境况,又萌生出深深的焦虑。她开始更加虔诚地烧香拜佛,祈求菩萨保佑那个漂泊在外的游子平安。夜里,小喜常能听到父母房间里传来压低的、关于这笔钱和那个不省心儿子的争执,最终总是以母亲的啜泣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告终。
  小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承担了更多。她利用跑车的间隙,用积攒下来的工资和补贴,一点点置办着年货——一副冻得硬邦邦的猪头,几根血肠,一小袋凭票购买的带鱼,还有必不可少的红纸和鞭炮。东西不多,但她尽力想让这个年过得像个样子,驱散一些笼罩在家里的阴霾。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腊月二十六,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小喜刚出车回来,正在院子里清扫卡车带回来的泥雪,就看见海柱爹带着他那两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儿子,像三座黑塔似的,堵在了院门口。为首的的海柱爹,脸上横肉耷拉着,眼神凶狠,脖子上围着的旧围脖也掩不住那股子蛮横之气。
  “李金栓!滚出来!”海柱爹的破锣嗓子一吼,半个家属院都能听见。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金栓沉着脸走了出来,小喜立刻放下扫帚,站到父亲身边。母亲也惊慌地从屋里探出头。
  “钱呢?李金栓!”海柱爹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几乎戳到李金栓鼻子上,“这都拖了快一年了!真当我们老海家是开善堂的?今天拿不出剩下的钱,别怪我们爷们不客气!”
  李金栓胸膛起伏,强压着怒火,声音沙哑:“年前……年前一定想办法凑齐。”
  “想办法?你想个屁办法!”海柱爹猛地啐了一口,那口浓痰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黑乎乎的洞,“我告诉你,今天不见着钱,我们就住这儿不走了!正好快过年了,在你们家过年也挺好!你家炕头热不热?”
  他身后的两个儿子也跟着起哄,挽着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对对对,就在这儿过年!”
  “吃他家粮,睡他家炕!”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开门探头张望,却没人敢上前劝解。老海家的蛮横是出了名的。
  小喜看着父亲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看着对方嚣张的气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她上前一步,挡在父亲身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海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你再宽限几天,我们砸锅卖铁也把钱还上。”
  海柱爹斜睨着她,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咱们的‘三八红旗手’吗?怎么?拿个奖状就能抵债了?少废话!今天不见钱,没完!”
  “奖状不能抵债,但我李小喜说话算话!”小喜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年前,一定还清!要是还不上,你们再来,我李小喜任你们处置!”
  她的眼神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在运输线上历经风雨、在生死边缘挣扎过后淬炼出的气场,竟一时镇住了海柱爹。
  他愣了一下,打量着她。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瘦,却挺得笔直。脸上冻得通红,手上满是裂口和老茧,但那眼神,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扎过来。
  他身后两个儿子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面面相觑。
  海柱爹又看看她身后沉默却脊梁挺直的李金栓,再看看四周围观邻居们窃窃私语的目光,知道今天真要闹得太难看,自己也占不到太多便宜。毕竟快过年了,谁愿意闹出人命来?
  他重重哼了一声,往地上又啐了一口。
  “好!我就再信你一回!”他指着小喜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她额头上,“腊月二十九!就二十九晚上!要是见不到剩下的钱,哼!别怪我们让你们过不去这个年!”
  撂下狠话,海柱父子三人转身就走。走在最后的那个儿子还不忘一脚踹翻了院门口那只破水桶,水桶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李家三口站在冰冷的院子里。
  李金栓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他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了屋。
  母亲走过来,抓住小喜的手,眼泪掉了下来:“喜子,这……这可咋办啊……那么多钱……”
  小喜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平静:“妈,别怕,总有办法的。”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家里能卖的东西早已变卖得差不多了。父亲那点工资除了维持基本生活和母亲的药费,所剩无几。自己跑车的收入,大部分也都贴补了家用和安顺的学业。剩下的债务,依旧像一座小山。
  晚上,小喜去了运输处,找到了孙班长和王根生。她没多说什么,只问处里年底有没有什么特别紧急、补贴高的长途任务,或者,能不能预支一部分明年的工资。
  孙班长看着她,叹了口气:“小喜,你的难处我知道。但处里的规矩……预支工资不行。任务嘛……倒是有一个,往北边林区送一批年货。路远天寒,风险大,补贴是比平时高些,但……”
  “我去。”小喜毫不犹豫。
  王根生在一旁闷声道:“那路这个季节邪乎得很,冰棱子、‘大烟炮’(暴风雪),不是闹着玩的。”
  “我能行。”小喜目光坚定。
  孙班长和王根生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和一丝敬佩。
  “好吧,”孙班长最终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出发,争取年三十前赶回来。千万小心!”
  第二天,天不亮,小喜就驾驶着满载年货的卡车,再次驶入了茫茫风雪之中。这条路,她之前跑过,知道冬季的凶险。但她没有选择。
  车窗外是肆虐的“大烟炮”。
  那是东北冬天最可怕的天气——狂风卷着雪粒,铺天盖地,让人睁不开眼,让能见度降到最低。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路。
  路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雪,轮胎必须装上防滑链才能缓慢前行。防滑链碾过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锯齿在锯着什么东西。
  每一声引擎的嘶吼,每一次方向盘的微调,都耗费着她巨大的精神和体力。
  寒冷无孔不入。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皮帽子,围着围巾,依旧冻得手脚麻木。脚趾头早就没知觉了,手指僵硬得像木棍,每次换挡都要用尽全力。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结成冰,一呼吸,那冰就贴在脸上,刺得生疼。
  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赶回去。把钱还上。让家里人过个安稳年。
  在一个陡坡,防滑链突然断裂,车轮猛地空转,卡车失控下滑。那感觉,像被人猛地往后一拽,整个车身都在往下溜。小喜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慌。双手死死抱住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脚下轻轻点着刹车,一点一点,控制着方向。车在滑,心在跳,但她咬着牙,硬是靠着技术和冷静,将车稳稳停在了坡底。
  然后,她冒着被风吹走的危险,跳下车,在齐膝深的雪地里重新安装防滑链。手冻得伸不直,就用牙咬;铁链冻得像冰棍一样,就用雪搓热了再装。弄完,浑身都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雪。
  在一个风口,强大的横风几乎将卡车掀翻。那风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撞过来,车身剧烈摇晃,方向盘差点脱手。她死死抱住方向盘,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方向,与自然之力搏斗。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驶出风口,她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方向盘上留下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她不敢过多停留。
  饿了就啃几口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玉米饼子。那饼子硬得能把牙崩掉,得先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咬动。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那雪冰凉,顺着喉咙下去,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困意袭来时,就用冰冷的雪搓一把脸,搓得脸生疼,皮都搓红了,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日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
  当她终于在腊月二十九的傍晚,顶着满身冰霜和疲惫,将卡车摇摇晃晃地开回运输处时,孙班长和王根生都松了一口气。
  车身上全是冰,车灯上糊着厚厚的雪,水箱盖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小喜从驾驶室爬下来时,整个人像个雪人,睫毛上、帽檐上、围巾上,全是白霜。她的脸冻得青紫,嘴唇发白,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任务完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回执单。”
  孙班长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这是补贴。比平时高出一倍。”
  小喜接过信封,手指因为寒冷和劳累而僵硬,差点没拿住。她没数,直接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信封带着她的体温,很快就热了。
  “赶紧回家吧。”孙班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你爹妈该着急了。”
  小喜点点头,转身就走。她甚至没顾上清洗一下车,没顾上喝口热水,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跑。
  天色已经擦黑。
  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空气中飘着年夜饭的香气。炸丸子的油香,炖肉的酱香,蒸豆包的甜香,混合在一起,是这个时节最让人心安的味道。远处,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响,是等不及过年的孩子们。
  她推开院门。
  堂屋里亮着灯,父亲和母亲正焦虑地站在屋里。母亲手里攥着块手绢,不停地绞来绞去;父亲沉着脸,一根烟接着一根烟。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小喜站在门口,浑身是雪,像个刚从风雪里走出来的雪人。
  “爹,妈。”她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连同自己这段时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钱——那些皱巴巴的、浸透着汗水的钞票——一起放到李金栓手里。
  “钱……凑够了。”
  李金栓看着女儿冻得青紫的脸,看着她睫毛和帽檐上凝结的白霜,看着她那身被冰雪和油污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工装;再看看手里那沓皱巴巴、却沉甸甸的钞票,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个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不曾退缩的老兵,此刻,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母亲早已泣不成声,上前紧紧抱住了小喜冰冷的身躯。
  小喜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抬起头,望着堂屋里那盏昏黄却温暖的灯光,望着窗外零星升起的、预示着新年到来的烟花,心中百感交集。
  债,终于可以还清了。这个年,似乎能够安稳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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