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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品名称:车轮滚滚      作者:笼雀      发布时间:2026-03-09 08:41:32      字数:3095

  离林场那场死里逃生的经历,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但那段记忆,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进了李小喜的生命里。获救后的最初几天,她时常会在深夜惊醒,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路基塌陷的轰隆声和山谷里凄厉的风声。黑暗中,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心怦怦跳,好一会儿才能分辨出自己正躺在自家炕上,窗外是熟悉的、安静的夜色。身体的冻伤和擦伤在缓慢愈合,手上那些被冰雪冻裂的口子结了痂,又痒又疼;膝盖上那块淤青从紫黑变成了青黄,按下去还是会酸。但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战栗感,却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平复。
  运输处给她放了假,让她好好休养。孙班长和王根生来看过她几次,没多说什么,只是放下些营养品——一包红糖,两斤鸡蛋,一网兜苹果。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后怕和无需言说的关切,那目光比任何语言都更让李小喜感到温暖。王根生甚至在离开前,站在院门口,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大难不死,往后就顺了。”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安慰的话。说完,他转身就走,臃肿的军大衣在风里鼓荡,像个笨拙的熊。李小喜看着他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
  母亲抱着她哭了很久。那些天,只要一提起林场的事,母亲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反复念叨着“再也不让你跑那么远的路了”,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牢牢拴在身边,就能把那段可怕的记忆抹去。她给女儿做好吃的,炖鸡汤、煮红糖水、蒸鸡蛋羹,恨不得把所有营养都塞进她嘴里。
  李金栓的沉默比以往更加厚重,他常常长时间地看着女儿,那目光里混杂着心疼、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命运无常的无力感。他不再擦拭那些修理工具,而是开始更加细致地保养小喜那辆劫后余生的卡车,每一个螺丝、每一处轴承都检查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弥补某种未能保护好女儿的过失。
  安顺从北京写来了长长的信,信纸密密麻麻写了四页,字迹因为急切而有些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涂改的痕迹——她太着急了,写错了也顾不上重抄。信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她详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反复叮嘱姐姐一定要注意安全。小喜回信时,语气轻松地描述了遇险和获救的过程,刻意淡化了其中的惊险。把悬崖写成“陡坡”,把生死一线写成“有点悬”,把冻伤写成“擦破点皮”。最后写道:“……姐没事,就是虚惊一场。你在外面好好读书,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北京的冬天冷,多穿点,别舍不得买棉衣。好好学习,别老惦记家里。”
  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心里明白,妹妹的好意她心领了。但方向盘,她暂时是放不下了。
  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这个家目前最稳定的支柱,是她用汗水和勇气为自己挣来的一片立足之地。
  身体的伤渐渐好转,但一些更深的东西,却在悄然改变。小喜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时,不再仅仅是凭借熟练和勇气,更多了一份对生命的敬畏和对风险的审慎。她开车比以前更稳,观察路况更加细致,对车辆的任何一丝异响都格外敏感。那次悬崖边的绝望与挣扎,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内心可能潜藏的、因技术纯熟而滋生的些许骄躁,让她真正理解了“责任”二字的千钧重量。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真正的寒冬降临了。大地封冻,白雪覆盖了一切旧有的痕迹。运输处的任务重心,也从灾后重建逐渐转向了保障冬季生产和生活物资的运输。
  这天,小喜刚完成一趟往附近煤矿运送坑木的任务,回到运输处停车场,就看到孙班长和一个穿着干部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站在她的卡车旁。
  “李小喜,过来一下。”孙班长朝她招手。
  小喜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林场那次事故后续还有什么处理。她走过去,站定。
  那位干部打量了她一下,目光锐利:“你就是李小喜同志?独自往靠山屯运送救灾物资,并且在林场路段遭遇险情的那位女司机?”
  “是我。”小喜平静地回答。
  干部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的纸片,郑重地递给她:“李小喜同志,你在抗洪抢险和日常运输任务中,表现突出,不畏艰险,体现了高度的责任感和奉献精神。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授予你厂年度‘三八红旗手’荣誉称号。这是你的奖状。”
  小喜愣住了,看着那张印着金色字体的红纸,一时没有伸手去接。三八红旗手?这个她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荣誉,竟然落在了自己这个整天与油污和方向盘打交道的女司机头上?
  孙班长在一旁笑着催促:“愣着干啥?快接着啊!这可是咱们运输处,也是咱们厂女工的光荣!”
  小喜这才反应过来,双手在工装上用力擦了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奖状。冰凉的纸面触感,让她有些恍惚。
  “谢谢组织……我,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干部又勉励了几句,便和孙班长一起离开了。
  小喜独自站在停车场,手里拿着那张奖状,寒风吹动着纸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周围的司机们纷纷围了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和祝贺。
  “行啊,李师傅!给咱司机班长脸了!”
  “‘三八红旗手’!厉害!”
  “晚上得请客啊!”
  喧闹声中,小喜却有些出神。她低头看着奖状上自己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身边这辆满是泥泞、带着刮痕的卡车,再看看自己这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荣誉来得突然,与她日常面对的油污、颠簸和风险,似乎隔着某种距离。
  她将奖状仔细卷好,用绳子系住,放进了驾驶室一个不容易被碰到的角落。然后,像往常一样,拿起棉丝和水桶,开始默默地清洗车辆。
  日子依旧在车轮的滚动中继续。奖状带来的短暂喧嚣很快平息,小喜还是那个李小喜,只是队里分配任务时,似乎更加信任地将一些重要的、难度高的任务交给她。而她,也以更加沉稳和出色的表现,回报着这份信任。
  腊月二十三,小年。空气里开始有了年节的气息,家属院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小喜收车比平时早些,想着帮母亲准备过年的东西。
  她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又惊又喜的声音:“他爸!他爸!你快看!是乐子!是乐子寄回来的!”
  小喜的心猛地一跳,几步跨进堂屋。
  母亲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汇款单,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脸上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李金栓站在她旁边,脸色紧绷,一把夺过汇款单。
  汇款地址依旧是广州,一个不同的、依旧模糊的街道。金额:一百元。附言栏,这次多了几个字:“还债,勿念。一切安好。”字迹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常乐的笔迹。
  李金栓盯着那寥寥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汇款单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怒吼,想咒骂,想质问那个混账小子这一百块钱是怎么来的?人在哪里?到底在干什么……但最终,所有的愤怒、担忧、屈辱和那一点点可耻的、属于父亲的牵挂,都化作了一声极其沉重、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长叹。
  他将汇款单拍在炕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堂屋,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苍凉。
  母亲还在哭着,却是喜悦的泪:“他还活着……他还知道往家里寄钱……这孩子……这孩子……”
  小喜走过去,扶住激动得有些站不稳的母亲,目光落在炕桌上那张汇款单上。一百块,比上次多了。可这多出来的五十块,并没有带来更多的安慰,反而像一块更重的石头,压在了她的心上。弟弟在那个遥远的、陌生的南方,到底在经历着什么?他所谓的“一切安好”,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艰辛,或者……危险?
  这个家,因为这张突如其来的汇款单,再次被搅动。希望与担忧,欣慰与焦虑,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即将到来的年节喜庆表面下,汹涌澎湃。
  小喜安顿好母亲,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灰蒙蒙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家属院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父亲正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他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寒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单薄的棉袄,吹动他紧紧攥着的那张汇款单——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把它带出来了。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看着父亲孤独的背影。寒风卷着雪沫,掠过院落。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年的脚步近了,团圆的期盼,却因为这个游移在家庭边缘、音讯模糊的身影,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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