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品名称:车轮滚滚 作者:笼雀 发布时间:2026-03-03 07:55:56 字数:3085
正月十五,元宵节,厂区家属院里弥漫着芝麻糖和鞭炮的余味。可这节日的甜腻,却丝毫透不进李家的门槛。
天还没亮透,小喜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炕桌上放着母亲特意早起煮的汤圆,白白胖胖地浮在碗里,象征着团圆,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她没什么胃口。默默地坐起身,穿上那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太合身的旧工装。那是父亲年轻时穿的,藏蓝色的棉布,肩膀处打着补丁,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衣服浆洗得硬挺,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和烟草混合的气味,那是属于父亲的气味,是属于卡车司机的气味。现在,这气味要属于她了。
李金栓也起得很早,他站在院子里,就着朦胧的晨光,最后一次擦拭那根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摇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看到女儿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擦得锃亮的摇把递了过去。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小喜的心跟着一颤。
父女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运输处。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运输处的停车场在厂区的最东边,占地很大,四周用铁丝网围着。一排排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静静地趴伏着,车头上凝结着白霜。一些早到的司机和学徒正在热车,还没走近,就能听到柴油引擎沉闷的轰鸣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沉睡的巨兽在打着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混着积雪融化后的潮湿,喷出股股黑烟。有人拿着摇把,弓着身子奋力摇动;有人掀开引擎盖,把头埋进去检查;有人拎着油桶,穿梭在车辆之间。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引擎的轰鸣、工具的碰撞、男人的说笑、粗野的叫骂,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而她,是这里唯一的女人。
李金栓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相熟的老司机围了上来,拍拍他的肩膀,递上烟,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后那个穿着宽大工装、低着头的小姑娘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审视。
“老李,这就是你家大闺女?”
“啧啧,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抡得动摇把吗?”
“女人家开大车?老李,你不是糊涂了吧?这可不是过家家!”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的传来。小喜死死地低着头,脸颊滚烫,手指紧紧攥着工装的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
“都瞎吵吵啥?!”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司机班的班长,膀大腰圆的孙师傅走了过来,他瞪了那些起哄的人一眼,然后看向李金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郑重,“老李,你想好了?这行当的苦,你比谁都清楚。”
李金栓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身后的小喜往前轻轻推了一步:“老孙,以后……喜子就交给你了。该骂骂,该打打,别把她当姑娘看。”
孙师傅打量了一下小喜,叹了口气:“成吧。既然来了,就得按规矩来。小喜,是吧?先去把那辆车热了。”他随手指向停车场角落里一辆看起来最旧、满是泥污的卡车。
那是考验,也是下马威。小喜深吸一口气,接过父亲递来的摇把,走向那辆卡车。她绕着车转了一圈,仔细观察着每一个部件。父亲教过她,热车之前要先检查——机油、冷却水、轮胎气压、有没有漏油的地方。她努力回想着父亲说过的每一个细节,蹲下身,趴在冰冷的雪地上,用手去摸那些她根本叫不上名字的零件。检查完毕,她站起身,握紧摇把,走到车头。摇把插进启动孔,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弓步,弯腰,双手死死握住摇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顺时针摇动!
“嗡——咔……咔……”引擎发出几声沉闷的、拒绝转动的嘶哑声响,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她双臂发麻,差点脱手。周围响起几声毫不客气的嗤笑。
她的脸更红了,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用力。她咬紧牙关,调整呼吸,再次弓下身,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又一次奋力摇动!
“嗡——轰!!!”这一次,引擎终于发出一声咆哮,剧烈地抖动起来,排气管冒出浓黑的烟雾。
小喜松开摇把,扶着滚烫的引擎盖,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已经见了汗。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成就感。
孙师傅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严肃:“凑合。过来,认识一下你的‘师傅’。”
一个穿着油污工作服、面色黝黑、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汉子走了过来,他叫王根生,是队里技术好但话不多的老司机。
“根生,以后你带着她。”孙师傅吩咐道。
王根生看了小喜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第一天的工作,与其说是学车,不如说是做苦力。王根生的话很少,指令简洁而冰冷。
“去打桶水。”
“拿棉丝把发动机擦一遍。”
“检查轮胎气压。”
“工具盘清点,少一个扳手我扣你工资。”
小喜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庞大的卡车和冰冷的工具间来回穿梭。水桶沉重,棉丝油腻,扳手冰手。她纤细的手指很快就被冻得通红,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沾上油污,钻心地疼。那身宽大的工装,没多久就蹭满了黑乎乎的油渍和泥点,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中午在运输处的大食堂吃饭,她一个人端着铝饭盒,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周围几乎全是男性司机,他们大声说笑,空气中弥漫着蒜味和汗味。有人冲她吹口哨,有人投来暧昧的目光,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没什么油水的白菜土豆,味同嚼蜡。
下午,王根生终于让她坐进了驾驶室。那高大的座椅,她需要踮着脚才能勉强够到踏板。方向盘又大又沉,像焊死了一样。王根生坐在副驾驶,面无表情地指挥。
“离合器,慢抬。”
“挂一档。”
“给油。”
卡车猛地向前一窜,又猛地熄火。巨大的惯性让她差点撞在方向盘上。
“笨!”王根生只吐出一个字。
再来,熄火;再来,还是熄火。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她的腿因为频繁踩离合器而开始发抖,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油污流进眼睛,涩得发疼。驾驶室里弥漫着柴油和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闷得她阵阵反胃。
周围的空地上,还有其他学徒在练车,大多是年轻小伙子,他们似乎上手很快,卡车已经能歪歪扭扭地跑起来了。不时有口哨和哄笑声传来,隐约能听到“娘们儿”、“不行”之类的字眼。
小喜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想起时常头痛药不离身的母亲,想起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父亲,想起逃跑的弟弟和前途未卜的妹妹。她没有退路。
她再次发动车子,这一次,她更加专注,感受着离合器结合的那一点点微妙的间隙,感受着油门的深浅。卡车颤抖着,发出一阵呻吟,终于,缓慢而平稳地向前移动了!
虽然只是龟速,虽然方向盘依旧沉重得需要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但车,毕竟动起来了!
王根生瞥了她一眼,依旧没说话,但眼神里那冰冷的审视,似乎稍微融化了一丁点。
傍晚收工,小喜几乎是拖着身子回到家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手臂抬不起来,腿像灌了铅。工装又脏又破,头发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母亲看到她这副模样,当时就掉了眼泪,打来热水,一边帮她擦洗,一边无声地流泪。
安顺默默地把饭菜热了又热,看着姐姐疲惫到几乎虚脱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知道,姐姐是在替这个家、替她,承受着本该不属于她的重负。
李金栓坐在炕头,看着大女儿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自己那双曾经只会摆弄方向盘和工具的大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吃完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明天早点起,我告诉你咋省力。”
夜深了。小喜躺在炕上,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节日的余温。可她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
她抬起自己布满水泡和油污的手,在黑暗中看着。这双手,曾经灵巧地穿针引线,曾经温柔地躺在赵建设的手心。如今,它们却要死死握住冰冷沉重的方向盘,在布满油污和金属的世界里挣扎。
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迅速隐没在粗糙的枕巾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知道,从她接过那根摇把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驶上了一条充满荆棘、无法回头的单行道。方向盘很重,路很长,而她,必须握紧了,不能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