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亲把阿龙托给了表哥(1)(2)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2-28 08:38:37 字数:4155
1.1
阿龙母亲的病时好时坏,似乎走到了尽头。对再见一面前夫赵明晟,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还有大宝……”二哥阿强来时,母亲睁了一下眼睛道。
二哥阿强垂头不语,几乎没说什么话。
母亲自知来日无多,当表哥龙国祥以亲戚和村委的双重身份前来看她时,把他托付给了这位亲戚。
“龙哥,你要答应我,把他当作你的儿子一样照看。”母亲还要把替他积攒下的钱,也都要交给这位表哥代为保管。这笔钱主要就是那年公婆托王乡长带回来的一万美元,她分钱没有动过。还有二阿强陆续孝敬她的钱,她也都留着,说要给他讨媳妇用的。
龙国祥想了想后道:“钱,你还是让阿龙自己保管着。不过,我是需要用钱的,到时候我会与他商量。”龙国祥此时还处在丧子之痛中,其独子龙海华,从桃花岛丈母家回来时,所驾的小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掀翻。他相信,凭儿子的水性,本来可能生还,但儿子不想一个人逃生,想要救回妻女,不幸的是全家三口都葬身了鱼腹。
在一心想重置大船的儿子遇难后,龙国祥已辞去村长职务,只保留了村委一职。他对当初卖掉“赤风1号”,一直深抱着遗憾和痛心,因此非常支持儿子重置大船的设想。现在儿子死了,他要自己出来办这件大事,甚至想重振当年的雄风。他要去远海寻找大黄鱼,但靠村里现有的“小角麂”怎么行呢?“小角麂”是那种仅二、三吨位的小木船。自从海上学陆上包产到户,卖大船打(造)小船,渔码头停满了这种随波摇晃的小船,远看上去似一大群戏水的鸭子。
诚然,这些在海面上像鸭子、像豆荚一样的“小角麂”,拖网捕虾,也几乎使家家户户致了富,小洋楼也普及了渔村。可是,那些本来随手可捞一大把的虾米,也似乎越来越少起来,不是轻易可得了。许多人又想起了昔日集体时代的大船来,有了重置大船的想法。他的儿子龙海华,在生前也已多次与人商量过重置大船的事。
“你还要置办大船吗?”母亲不放心地问道。
“嗯。”龙国祥使劲地点了点头。他从内心深处里后悔,在海上学陆上包产到户,卖大船打小船的大潮中,自己也在多重的压力下,无奈、痛苦地同意了卖掉“赤风1号”等几艘大渔船,也使初有成效的队办织网工场(厂)等都停办了下来,让这位表妹也失去了赖以维持生计的工作。
“可是年纪不饶人啊!”母亲为他担忧地道。
“还能拼几年。”龙国祥虽然六十多岁不到,但头发已经花白,村里不少人已叫他“老龙”或“老龙头”了。
“那些钱,还是你先拿去用吧。”母亲道,“我也知道,这些钱也帮不了你多少忙,但是我的一点心意。”她不知道购买一艘大渔轮到底需要多少钱,但知道自己本来为儿子阿龙留着的那十来万块钱,是远远不够的。
龙国祥在深思熟虑后又道:“我反正已没有儿子,让阿龙做我的儿子吧,你看好不好?”
“好是好的,不过,”母亲担心道,“他已大了,恐怕一时难以接受。”
“只要你同意,以后慢慢给他说。”龙国祥心情沉重地道。
母亲同意了。可她没有对他说清楚这事,只是要他以后多听表舅龙国祥的话,并强调说:“阿龙,龙舅会好好照顾你的。”
“妈,你今天说这话干什么?”阿龙垂手站在母亲的床前,不理解母亲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想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在母亲的几次生病期间,全靠着表舅龙国祥和表哥龙海华的照顾,尤其表哥龙海华对自己比那个亲哥哥阿强还要好。他也相信,凭华哥的水性,本来也能像表舅一样从死里逃生的。在沧口(镇)一带渔民嘴里,表舅老龙头一直是个半人半怪式的人物。在几十年的撑船生涯里,几次翻船几次死里逃生,还落进过“台风眼”里,其他的人都失踪了,只有养父一人独自生还。他猜想,一定是表哥不想一个人脱身,他要救妻女,不幸的是全家遇难。他也一直怀念着这位表哥。
母亲见他默默看着自己,犹豫了再三道:“你龙舅,自从你表哥海华一家遇难后,也孤苦伶仃的。我走后,你也会孤苦伶仃……”
“妈,你不会走。”他打断了母亲话道。他早已听说过,龙舅的妻子只留下一个儿子就去世了。后来相继与养父相好过的女人,也一个个神秘地死去。现在养父年纪大了,才不再找女人。阿龙感到这些传说也真真假假,有些也无法说清。
“小孩子话,”母亲又高兴又伤心地道,“妈活不到你爷爷那般岁数,更不要说像你曾祖母能活近百岁的。”
“妈,你会的。”他又道,“我不要你死。”
“又是小孩子话。”母亲道,“我是不想死,可我这病,是阎王要我去了。我要你听龙舅的话,他会把你当海华一样,把你当儿子一样的。”
“我不要他把我当儿子!”他涨红脸道。他早已风闻,母亲也是龙舅相好的女人之一。虽然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母亲覃珍真会与这位表舅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但外面总是风言风语不断,甚至说他也正是老龙头的儿子,因为他出生时,父亲赵明晟早已与母亲离婚,离开了燕子湾。可母亲总言之凿凿,那年父亲回来过一次,把二哥阿强带回上海念书。他相信母亲的话,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母亲覃珍,会与这位表舅有什么扯不清暧昧的关系的。可心中总有几分疑惑。
“我就不放心你……”母亲又生气又伤心地道。
“妈,”他忙道,“我快十八岁了,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你。”
“你总是小孩子话!”母亲又伤心道,“你不要看你表舅现在这个样子,他也老了,他年轻可是很了不起的。”
“妈,你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他怕母亲老调重弹,说些他早已听厌的事。
“唉,唉……”母亲叹着气。
他看着已瘦得皮包骨的母亲,觉得母亲很可怜。
1.2
他知道,年轻时的表舅龙国祥,在他母亲覃珍的眼里,是真正的英雄。母亲也是龙舅的亲表妹,但母亲总跟着祖母龙姑的叫法,叫龙国祥——年轻时的老龙头为“龙哥儿”。
“出海了!”龙哥儿的一声高喊,几乎响彻整个渔村。母亲的耳膜也仿佛会嗡嗡作响。她常常站在一个高处,偷偷地望着龙哥儿他们的船队出海远去。
解放虽然已二十来年了,在渔村妇女照样还是不能私自上船的,连踏上跳板也不行。而且,当男社员们身上背满渔网去船上,高喊着“网来了、网来了”时,有迎面而来的妇女们听到了这喊声,必须立即躲进就近的墙弄里避让,因为传说妇女与渔网碰面会影响渔业丰产。
在男社员出海后,女社员就在岸上忙于织网、补网。母亲心灵手巧,早已成了织网、补网的能手。想着几天来龙哥儿对她的目光,她心中也总充满了欢快。
龙哥儿穿上军装那年,几乎吸引了全村、甚至全镇姑娘的眼球。母亲那时虽然还小,也跟着去看热闹。她发现龙哥也不断向自己看来,还与她的目光对视过几回。龙哥儿要去当的是潜水兵,本来想去当飞行员的,可人家不要,说他近一米八的个头,除非他锯掉一截才有可能。可潜水兵的身体要求,据说在某些方面比飞行员还高。
三年后,龙哥儿回来时,母亲已长成为妙龄少女。有人说她长得很像她已死去的母亲覃姑,甚至说比她母亲还漂亮。但祖母龙姑却说她母亲覃姑要比她漂亮得多,否则镇上渔牙行的周三公子也不会看上覃姑的。
“奶奶,我母亲到底长怎样的?有人说她是‘汤口镇上一枝花’,是有这说法吗?”母亲也常常问祖母龙姑。
“可怜她死太早了!”祖母答非所问道。
母亲也伤心起来,不再问下去。
龙哥儿回来不久,就当上了渔业大队的大队长。
早在龙哥儿回村之前,母亲已几次拒绝了父亲与祖母为其物色的对象,因为母亲心目中的对象应该像龙哥一样的。龙哥儿回来后,母亲也曾希望龙哥儿家里会托人来说媒,可她大失所望。不久就听说,龙哥儿与邻村的一位姑娘订亲了。这时母亲是那么沮丧和不甘心,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也想到可能是人家传错了话。但那天一整个下午,她动作迟钝,双眼含泪。
“你是怎么啦?”同在一个组为生产队织网的老祖母龙姑——其实六十岁也不到,早已注意到了她精神恍惚,见她又一次停下手呆想时,暗暗地提醒她。
“没什么。”母亲回过神来道。
“昨晚没睡好吗?”老祖母还是不放心地问。
“睡得很好。”她又问道,“奶奶,你说,龙哥儿的老婆很漂亮吗?”
“他还没有老婆。”老祖母道,“他只是与人家订婚。他二十出头了,有的人家小孩也有啦!”龙哥儿是祖母二弟的孙子,一提到他,祖母的关切之情就溢于言表。
“奶奶,你是说他很快会结婚吗?”她急切地问道。
“我想是吧。”老祖母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她道,“你问这干什么?还不是明摆着的?”
“奶奶,我不问了。”在这天余下的日子里,母亲总是失魂落魄一样。
老祖母龙姑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思,等出海捕鱼的女婿回来,又提醒女婿道:“你说的石岙尤家,怎么没消息了?”
“你急啥。”正喝酒解乏的女婿范德明,也就是阿龙的爷爷,有点不耐烦地道,“给她介绍了多少人,都让她回掉了!”
“都给她介绍了什么人?”龙姑不满地道,“我也一个都看不上眼。”
“要你看得上干什么?”女婿范德明嘟囔了一句后道,“俗话说:千拣万拣,拣着了头珠瞎眼。”所谓的头珠,即秃头。意思就是挑来拣去,最后挑着了个秃头瞎子。
“看你,总是没有好话说!”龙姑又犹犹豫豫地道,“她好像是看上人家龙哥儿了。”
“她是昏了头!”范德明道,“这怎么可能,人家虽不是独生子,可两个姐姐都已嫁出去了。我们家可是要招赘的。”
“还招什么赘?”龙姑忧心忡忡地道,“都在破除封建迷信了!”
“这算什么封建迷信?”女婿又深为不满地道,“要招赘的是你,现在说不要招赘也是你!”
“我也不是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吗?”龙姑又叹了一口气道,“不单单生她一个女儿就好了!”
女婿范德明,也就是阿龙的爷爷这时低下了头去,过了好一会才道:“都怪我不好!”
“我没有怪你啊!”龙姑仿佛很不安地道。
“我太大意了!”范德明又自责地道。
“你还在怨恨?”龙姑道,“可我没有怪过你。”顿了一会又道,“怎么可以怪人?谁也怪不得的!”
“要怪就怪我自己!”范德明却哀伤地道,“当初我先死了就好啦!”
“你是在怨恨我!”龙姑也有点伤心起来道,“如果那条断缆把你打得再重一点,你的命是不保了。他们把你从船上抬下来时,都认为你要没命的。还好老天保佑,不然,只剩下一老一少,叫我们怎么过(活)啊?”
“或许我死了,她就能活下来了。”女婿沮丧地道。他是在那次船缆崩断的事故中,生殖器被打烂了,丧失了性的功能。发生船缆崩断的事故,死人也是有可能的。石岙(村)有一个叫王林的人,被断缆打落进海里,见他久久没有从水里冒出来,许多人下水去找,就是找不到,几天后在一个滩涂上发现他被海水浸胖了的尸体。
“你不要这样想。”龙姑道,“只要你活着就好。”
他看了看丈母娘,欲言而止。
见他杯里已无酒,龙姑默默地给他斟满了。
“你也来一杯吧!”他道。
“你自己喝吧!不过,”龙姑又道,“你也少喝点,这一杯喝了,我给你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