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七五章县城开业；四七六章大鱼吃小鱼；四七七章如履薄冰

　　第四百七十五章：县城开业
　　搬迁工作正式开始了。龙生和玉花请了工人帮忙，将部分货物打包。柜台的玻璃需要拆卸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包裹好，再用绳子捆扎结实，以免破损；货架则要轻搬轻放，防止变形。这些工人都是泾江庄的，随车来去，负责装卸。
　　柜台和货架摆放妥当后，紧接着就要筹备开张所需的货物。搬迁期间，只有高明偶尔抽空来搭把手。龙华夫妻俩人则只有在下班后的晚上才有空，过来帮忙摆摆货架。
　　既要备货，又要搬迁，还有各种琐碎麻烦的事情需要处理。原来在家里，还有玉花帮着操心分担；如今到了县城，她也是鞭长莫及，有心也帮不上忙。
　　经过差不多一个月的紧张筹备，龙生将开业日期定在了5月18日。开业前两天，龙生自拟了一副对联：“集四海货源略补市场余缺，开八方财路增进本地繁荣”，横批是“生意兴隆”。
　　龙生买来大红纸，请高叔用毛笔书法写好，贴在大门上。这副对联一贴出来，立刻引来了县城路人的围观。
　　开业这天，各供货厂商都派了代表前来祝贺。墙上挂满了他们送来的锦旗，上书“诚信商家”“合作伙伴”等字样。上午九点多钟，新兴镇的王旺根、沈建平抬着一块巨大的玻璃匾额，匾上披着大红绸花，上书“茂和永昌”。他们在门口放了两万头的鞭炮，震耳欲聋。
　　随后，江口镇的刘压楼、刘像松，汇洲镇的石磊、周志明、黎成光，鲍营的凌士仁等，几十个来自洲区几个乡镇的商人们都送来了贺匾。门口的鞭炮声从早上一直响到中午，鞭炮燃放后的红纸屑铺满了地面，一片喜庆。
　　宜城糖酒公司的胡经理也如约赶来。高粱酒厂、宜城啤酒厂、青城啤酒厂、武穴啤酒厂、怀宁糕点厂、怀宁红酒厂、潜山县卫生纸厂、合肥百货站、县糖酒公司等供货单位，都派了人员前来祝贺。
　　龙生在县城的大酒楼摆了六桌酒席，招待这些供货商和分销商们。摆酒席时用的都是圆桌，这是因为圆桌不存在席次尊卑的争执。
　　开席时，龙生先举起杯子说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合作伙伴。在以往的日子里，感谢大家的大力支持。今天借在县城开业之际，略备薄酒，招待各位。我先干为敬！”
　　龙生说罢，一饮而尽。大家也一齐举杯，祝愿道：“希望周老板在县城大展宏图，我们之间的合作越来越紧密。”
　　龙生拿着杯子，挨桌敬酒。他本不善饮酒，但今天一是高兴，二是有这么多朋友在场，不敬酒怕冷落了大家。敬完一圈后，龙生已有些微微醉意，脚下像踩了棉花一样。
　　胡经理出来打圆场说道：“各位知道，龙生他平时不饮酒。今天喝了这么多，已经够多了。下午他还要给大家开货发货，今天我们大家可以尽兴，让龙生先回店里休息，大家意下如何？”
　　王旺根说道：“我师傅平时不饮酒，今天他开业高兴。我和沈建平都是他带出来的，接下来，我们陪着大家尽兴。”
　　众人一起鼓掌，称赞王旺根的话说得有礼。
　　龙生说道：“那就谢谢各位的谅解，我就先离场了。下午还要开货发货。”
　　龙生正准备走时，胡宗明牵着他的手，对县糖酒公司的经理刘经理说道：“刘经理，这是我的好朋友。他在县城里经营，以后各方面还请你多多予以照顾。我代表我的朋友敬你一杯酒。”
　　刘经理见胡经理亲自来敬酒，连忙站起来说道：“胡经理，您是市糖酒公司的领导，我只是一个县城糖酒公司的经理，您亲自来敬酒，实在折煞我了。您的嘱托，我一定记在心上。以后只要能帮上龙生忙的，我定会尽力而为。”
　　龙生连忙说道：“谢谢两位经理的高抬，龙生何德何能，有劳两位如此看得起。我们三人举杯共饮，愿我们的合作愉快，在生意场上互相扶持。”
　　三人将杯子斟满，共同举杯，祝愿生意兴隆，合作愉快。
　　龙生先回店里，请了两个搬运工在仓库帮着发货。吃完午饭后，洲区来的所有商人都开了货。这天共开出货款四万八千七百元。
　　等到大家散席，龙生又要招呼客人，又要开货收款，眼巴巴地等着龙华夫妇来帮下忙，连个人影也没有看到。傍晚时，两人下班一同走进店里。
　　龙生有些埋怨地说道：“今天开业这么忙，你们就不能请个假来帮我一下吗？”
　　龙华说道：“我的停薪留职报告打上去，还没有批下来。今天开了一天的会，实在走不脱。”
　　高静说道：“今天我们店里两个人家里有事请假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店里撑着。”
　　两人的话让龙生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我就是浑身是钢，又能打多少钉？这独角戏要唱到什么时候？
　　
　　第四百七十六章：大鱼吃小鱼
　　县城市场广阔，但竞争也异常激烈。县糖酒公司、日杂公司、县供销社、县百货公司、县五金公司等国营和集体商业企业，虽然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经营不善，但毕竟都是老牌商业企业，底子厚、资金雄厚，懂业务的专业人员也不少。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们都在想方设法在市场转型中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在县城的个体批发户中，经营得最好的当属赵永芳。他原本是专门从外地倒卖香烟的。有一年，他在晚上偷偷给龙生送烟时，曾对龙生说道：“周老板，你经营百货、日杂生意，利润未必有经营香烟丰厚。”
　　龙生当时回答道：“赵老板，你没经营过日杂百货，就不懂它的价值所在。日杂百货是多种经营，涵盖了人们的吃、喝和日常用途，岂能与单一的香烟经营同日而语？”
　　赵永芳是个聪明人，龙生的一句话，无疑为他指明了一条生财大道。那年的端午节，赵永芳的第一家个体批发部在县城开业。经过这几年的发展，他已成为县城最大的个体批发商。他的妻子有文化又能吃苦，还有几个弟弟在旁协助，使得他的事业蒸蒸日上。
　　龙生的拳头产品是西江省的高粱酒。在县城卖了不到一个月，他就发现同一品牌、标签和包装的高粱酒，县城里竟有六七家在经营。这天陈志平来了，龙生便问他：“陈志平，这高粱酒你在县城里就只投放了我一家吗？怎么现在最起码有六七家在卖？”
　　陈志平一脸无辜地说道：“我确实只投放了你一家。我在县城住两天，一定要把这事调查清楚。”
　　后两天，陈志平从几家商户那里买来了同款高粱酒。经过比对，发现其他几家卖的都是湖北生产的酒精勾兑酒。隔着几个省份，市场管理体系又不完善，既没人查，更没人管，只能听之任之。但对于消费者和零售商而言，自然是哪家货便宜就进哪家的。
　　面对个体经营户的竞争，县糖酒公司从山东购进一款廉价高粱酒，以每箱只赚两毛钱的价格低价抛向市场。个体户批发商去进货，最低要开一百箱，为了拉生意，几乎是原进原出，还得贴上板车费。
　　县城里的生意，无疑是大鱼吃小鱼。到了六月份，肥皂、洗衣粉的涨价风潮在县城传开了。龙生打了个电话给合肥百货站，得到的答复是原价不变。龙生连夜包了一辆车直奔合肥。在合肥，龙生问季经理：“季经理，芳草洗衣粉听说要涨价了，有这回事吗？”
　　季经理解释道：“芳草日化系列扩大了生产规模，现在是供大于求，不但不会涨价，还有跌价的苗头。”
　　当天晚上，龙生拉回了一车洗衣粉，每箱加价五元，并大量放风，声称芳草洗衣粉要涨八到十元一箱。周围的小批发部闻风而动，纷纷拿着现金，你五十箱、他一百箱地进货。一千箱洗衣粉，一天就抛出了八百五十箱。
　　第二天刚好是星期天，龙华来店里帮忙。龙生要去怀宁进货，临走时对龙华说道：“洗衣粉涨价是利用我家有电话和供货商熟悉的优势，并非真的要涨价。季经理告诉我，日化系列还有下跌的趋势。你今天在家里，即使是原价也要把这剩下的150箱洗衣粉抛掉。今天晚上，整个县城市场，最低会有六到八千箱洗衣粉到货。到时，那些小批发商既没有资金压这单一品种，又没有客户来开货，我们可以从他们手里再低价回购。只要这样来回折腾几次，就可以吃掉许多小批发商。”
　　龙生说完便去进货了。晚上回来时，发现一百多箱洗衣粉原封未动。龙生问道：“今天没有人来要洗衣粉吗？”
　　龙华说道：“今天江口的刘象松来了，他要我每箱比昨天的价便宜两元钱，我没有舍得卖。”
　　龙生说道：“看样子，你在商场上还需要好好历练。明天的洗衣粉就要跌回原价。今天该赚的钱你不赚，就等着明天亏本吧。”
　　果然，当天晚上，整个松兹县城光芳草洗衣粉就到货八千五百箱，市场一下就饱和了。光一个品种压这么多货，严重影响了资金周转。龙生因为有客户，按市场价还能卖出去。有些小批发商，既没有资金，又没有客户。过了几天，隔壁的挂金得和刘志宏找到龙生，说道：“周老板，我家前几天在你家购的洗衣粉，实在没有资金压货了。你家客户多，你回购回去吧。”
　　龙生说道：“我家洗衣粉正好卖完了。我准备今天去拉。你们要卖给我，我只能按现在的市场价格回购了。这样子，你们不是一箱要亏几块钱吗？”
　　刘志宏苦笑道：“那有什么法子？谁叫我们既没有信息，也没有客户呢？这市场不就是大鱼吃小鱼吗？”
　　
　　第四百七十七章：如履薄冰
　　对批发商而言，把握消费者心理与严控进货质量，皆是生意成败的关键。记得有一年腊月，新兴镇供销社进了三百箱“杜康酒”，却怎么也卖不动，众人一筹莫展，寻不到缘由。供销社进货员王大驰，手拿一瓶杜康酒来找龙生，一脸愁容道：“周老板，我向您请教个问题。对面王旺根家的杜康酒，卖得飞快；我们供销社的杜康酒，起初还能批发出去一些，可人家批了一次后，便再无人问津了。”
　　龙生问道：“我们的进货渠道都一样，都是宜城糖酒公司批发的。你是从江边批发部进的货吗？”
　　王大驰答道：“正是江边批发部。”
　　龙生道：“你把酒拿给我瞧瞧。”
　　王大驰便从随身包里掏出一瓶酒，酒瓶标签上赫然标注着“45度”。
　　龙生又问：“你进货时，开票价格是多少一瓶？”
　　王大驰道：“我问过王旺根，你们的进价也是四块五毛八一瓶，我的价格也是这个。”
　　龙生摇头道：“杜康酒有两种：出口版与内销版。包装、标签都一样，唯独度数不同。出口杜康酒是五十二度，内销杜康酒是四十五度。宜城拿货价，出口版是四块五毛八，内销版却只要三块七毛四。你这是开的出口酒的发票，拿的却是内销酒。两种酒价格相差二十多元一箱，度数又低，你用出口酒的价钱，发了内销酒，零售商吃了一次亏，下次还会信你吗？”
　　王大驰这才恍然大悟，懊悔自己未仔细核对发票与实货。这件事，也给龙生敲响了警钟：做批发生意，必须时刻如履薄冰，严把进货关。因批发商进货量大，一次疏忽，便可能招致无法挽回的损失。
　　不久，端午将至，众人皆在筹备节令货源。梨子罐头素来是畅销的大路货，各路批发商都在寻摸价廉物美的货源。
　　事有凑巧，这日，江口镇的王和平从萧县拉来一千一百箱梨子罐头，把车停在北门口，径直来到龙生的批发部。龙生见是熟人，递上一支烟。王和平道：“周老板，我从萧县拉来一千一百箱梨子罐头，你要不要？”
　　龙生道：“罐头是大路货，夏天家家都用得着。你这货什么价？”
　　王和平道：“比周亚生给你的梨子罐头，每瓶便宜一毛钱。”
　　龙生心算了一下：一瓶便宜一毛，一箱罐头是24瓶。一千一百箱便是省了2640元；再算上批发加价，这笔生意若做成，利润可达四五千元之巨。他应允道：“我的仓库在食品公司院内，你把车开进来吧。”
　　王和平将车驶入食品公司仓库，掀开油布，工人们正要卸货，龙生却突然道：“慢着，我先看看这罐头的质量。”
　　他爬上货车，在车厢中部，将表层的纸箱搬开几层，从深处扒出一只箱子，命工人打开。龙生从箱底取出一罐，用虎钳启开瓶盖，一股刺鼻的腐味顿时弥漫开来。他不用尝，便知这罐头已然变质。龙生唤过王和平，沉声道：“王和平，你从哪儿拉来的腐败变质罐头？你闻闻这味儿，这罐头还能入口吗？若非我亲自查验，你这不是存心要毁我的店吗？”
　　王和平佯装嗅了嗅，一脸无辜：“周老板，我真不知情，我怎敢害您呢？”
　　龙生断然道：“立刻拉走！今后你再说得天花乱坠，我也绝不再信。”说罢，拂袖而去。
　　后来，在泾江庄，沈建柔接手了龙生的店面。四乡八镇的人不知内情，端午时节，依旧涌向这家老店，整条街唯独他家门庭若市。冯三叔是东街住户，叹息道：“这是周家苦心经营几年才攒下的人脉，如今倒便宜了他们家。”
　　然而，端午一过，沈家店里便门可罗雀，鲜有人迹。好不容易捱到八月中秋，沈家备下大批货物，却依旧无人问津。沈建柔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一个端午节，便将龙生多年苦心经营的店铺“做死”了？
　　后来他才明白，原来王和平那批罐头，确实在端午节让他赚了钱——但他所赚之钱，不过是透支了消费者最后一点信任，一次性收割殆尽。生意场上，向来如此：你若负消费者一次，他们便会对你敬而远之。一个人的名声一旦坏了，生意便也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