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三章黄山日出,云海;四六四章合伙拉百货;四六五追踪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3-07 21:40:25 字数:5370
第四百六十三章:黄山日出、云海
天还没亮透,玉屏楼宾馆里已闹哄哄的——大半客人都惦记着黄山日出,裹着衣裳往外头赶。龙生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套上秋衣秋裤,又把带来的外套往身上裹了裹。凌晨的山风带着潮气,刮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借着廊檐下微弱的灯光摸向曙光亭,脚下的石阶还浸着夜露,踩上去滑溜溜的。
还没到曙光亭跟前,就见亭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早已黑压压挤了一片人。有扛着相机的摄影爱好者,镜头早早就对着东方;有相互搀扶的老人,被儿女护在中间;还有几个年轻人索性爬到旁边的岩石上,屁股底下垫着报纸,伸长了脖子往东边瞅。龙生费了些劲才挤到人群后沿,找了块稍微平整的石头站定,和众人一样,向着东方天际翘首仰望。
黄山日出,与奇松、怪石、云海并称“四绝”。多少人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就为这惊鸿一瞥。龙生昨晚躺在玉屏楼的床上,还在想徐霞客当年是否也曾在此等候——三百多年前,这位旅行家怕是裹着粗布衣裳,在寒风里搓着冻僵的手,望着同一片天空吧?
此刻天是晴的,没有一丝云絮捣乱。西边天际,几颗星子还恋恋不舍地悬着,像被人遗忘的碎钻,闪着微弱的光。可东方日出处,却横着一线淡淡的烟云,薄得像蝉翼,又像谁用狼毫笔蘸了清水,在墨蓝的天幕上轻轻扫了一笔,晕开一片朦胧的白。起初,那片天只是比别处稍亮些许,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水渍,浅淡得几乎瞧不出来,若不盯着看,压根发现不了变化。
“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不知是谁在人群里低吟起白居易的诗,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轻轻的涟漪。话音刚落,那线烟云忽然泛起微光,像被唤醒的胭脂,由白转粉,由粉渐红,一点点晕染开来。那红色极淡,带着少女般的羞怯,不似晚霞那般浓烈,却透着股蓄势待发的温柔。
龙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须臾间,霞光陡然浓艳起来,东方的云层边缘像是被看不见的火苗舔了一下,倏地镶上一道金灿灿的边。那金边起初细细的,像绣花针缝上去的,眨眼间就变宽了,成了一条闪烁的光带,把半边天都映得亮堂起来。空气里仿佛能听见“滋滋”的声响,像是黎明在悄悄舒展筋骨。
紧接着,朝日像被谁从云层里推了一把,悄悄露出月牙似的一点。那一点红得温润,像熟透的柿子,又像刚出炉的朱砂,悬在云海之上,不晃眼,却藏着千钧之力。人群里有人低呼:“太阳要出来了!”话音未落,那一点红猛地涌了出来,像挣脱了束缚的火焰,顶端还带着夜的余韵,是深紫的;中间一段红得似凝固的热血,沉甸甸的;下端一大片却是泼泼洒洒的深黄,像熔化的金子,顺着云层的褶皱流淌。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万丈霞光骤然迸发,直射长空。云被染成金的,层层叠叠,像铺满了揉皱的锦缎;石被镀成金的,连棱角都变得温柔起来;连远处的迎客松,枝桠间都缀满了金斑,松针像被点亮的细烛,闪烁着细碎的光。天地间仿佛铺满了碎钻,亮得人睁不开眼,龙生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再睁开时,太阳已经稳稳地悬在天边,像个燃烧的金球,把暖意一点点洒下来。
“好像是郭沫若先生写的,‘光明的追求者’!”身边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激动地说,“‘我们好比种子,被风吹到了黄山,就在这里生根发芽,追求光明’!”
龙生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自己从泾江庄的小铺子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不也像在追求属于自己的“光明”吗?
山风渐渐暖了,吹得人心里敞亮。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赞叹,有人忙着按快门,有人对着太阳合十许愿,还有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里映着金光。龙生望着那轮红日,忽然觉得,这趟黄山没白来。那些翻山越岭的累,凌晨寒风里的等,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就像生活里的那些奔波与坚持,终会在某个瞬间,绽放出比日出更耀眼的光。
黄山的云海,更是许多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座大山竞然有北海、西海、天海、前海、后海,这样许多海。初听时真的让人不解。原来这些海都是云海。龙生读过王维的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觉得这个境界真是奇妙,但从未看到过云起时究竟是什么样子。猛一回头,看到隔山的深涧忽然冒起白色的浓烟,众人都猜测是炊烟,有人说道“炊烟哪能这么有气势”,大家这才恍然,这就是云起。
升起来的云彩,初时还成丝成缕,慢慢转成一片一团,颜色由淡白转浓,最初群山的影子还隐约可见,转瞬就成了一片云海,所有的山影都被遮住,云气翻滚,宛若海涛。然而又一转瞬,被隐藏起来的山峰影子又逐渐清晰,终于又由浓转淡,直到山峰露出了真面目,云气全消,依然青山滴翠,红日皓皓。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几分钟之内。这是不是真正的云海?同行中有人说道:“这不能算真正的云海,那要大雨过后。”
下得山来,第二天上午是正式开会订供销合同。龙生订了三个品种共180吨酒,订完合同龙生对陈志平说道:“”志平,黄山也游了,合同也订了,你知道我家里人手紧,我要回去了。”
陈志平说道:“要到明天才正式散会,你真要回去也可以,我去给你领一份礼物。”
龙生回房间把日用品和衣服收好,陈志平来了,塞给龙生一个红包说道:“这是订货会给你的一份礼物和路费。我就不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
龙生把红包收了,说道:“你去忙你,不用管我。回头见。”
两人握手道别,陈志平把龙生送到宾馆门口。
《黄山走笔》
缆车咬着钢绳往上爬时
云在掌心翻了个身
松谷庵的晨雾还没散
我已站在半空中
看群山把绿绸缎铺开
又猛地攥成褶皱
石阶是山的肋骨
每一步都踩着古人的喘息
徐霞客的藤杖印还在
被千万双脚磨成玉
松针挑着露水
把“走路不看山”的老话
缝进我汗湿的袖口
天都峰的影子斜斜压下来时
一线天漏下半寸阳光
我数着石笋的年轮
看云海漫过蓬莱三岛
像谁打翻了装星星的匣子
碎银在壑谷里翻涌
迎客松的枝桠
接住了我所有惊叹
它的皱纹里嵌着风雪
却把手臂伸成请柬
暮色漫进玉屏楼时
我数着衣兜里的石头
每一块都藏着
太阳刚升起的模样
黄山供货会游感
供货欣逢上皖峰,黄山佳景韵千重。
奇松破石姿超绝,怪石凌虚态诡浓。
晓日初升燃浩宇,层云漫涌幻仙踪。
归来犹忆峰头趣,梦绕灵岩意未穷。
第四百六十四章:合伙拉百货
龙生回家的第二天,守年叔下班路过他的店门口,特意下了车。龙生见他似有话说,连忙搬来一把椅子请他坐下,笑着说:“守年叔,我给您沏杯茶。”
守年叔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龙生,我问你个事——你在合肥拉牙膏、洗衣粉这些百货,要是通过银行转账,是不是就不用扣税了?”
龙生解释道:“我是按月包税的,不像你们供销社是查账征税。通过银行转账直接在百货站按二级站价格拿货,确实不用额外缴税。”
守年叔叹了口气:“现在供销社批发部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我们每笔进货都得入账,对个体户商店,先扣3.3%的税才能开货。可新兴镇现在有五六家批发部,他们不扣税,进货的人都往那边跑,我们这公家的店快撑不下去了。我想让供销社转账给你,你带着转账支票去省里百货公司,帮我们开几十箱牙膏、洗衣粉这些日用百货。只要这些货不从账上走,就能省下个体户的税,多少能拉点生意。”
龙生想了想,说:“守年叔,我在合肥有两个路子:一个是滞后付款,价格稍贵;另一个是带支票去开货,能便宜点。您选哪个?”
“当然是便宜的,”守年叔当即说道,“你就帮我带支票去开货吧。”
“那行,”龙生应下,“我这次正好也要带现金支票去,而且玉花的嗓子也到了复查的时候。我找辆车去,开完货直接装上,来回都方便,还省事儿。”
守年叔连忙说:“那你给我合肥百货站的开户银行和账号,我明天下午就把支票给你,你啥时候去都行。”
第二天下午,守年叔果然送来一张一万五千元的支票,叮嘱道:“用这钱开80箱芳草牙膏,剩下的都开芳草洗衣粉。”
龙生也去银行开了一张一万五千元的转账支票,回家对玉花说:“你收拾一下我和你、孩子的换洗衣物和日用品,我去找辆车。这次去合肥开货,不用坐客车,自己带车又方便又省钱。”
龙生在公路上拦了两天车,都没找到有空的。去农场运输队问了问,也没车。听人说二扬九队有个叫钱志鹏的,父子俩开一辆江淮货车,他便骑着自行车找了过去。
钱志鹏一米七五左右,瘦瘦长长,长着鹰钩鼻,头发蓬松,穿一套劳动布工作服,脚蹬解放鞋,看着就是个普通的货车司机。龙生跑生意见过不少司机,想着拉货付钱,倒也没多想。
两人谈好去合肥装货的价钱,钱志鹏指了指旁边一个十七八岁正在擦车的小伙子:“这是我儿子,也是徒弟,这次跟我一起出车。”
龙生说:“父子俩搭伙有个照应。我以前去合肥,都是晚上去、白天装货、连夜回来。这次不一样,除了开货,还得带老婆去复查喉咙,得在合肥等一天,第二天再装货。这一天的停车费,我多付你100元。”
钱志鹏应道:“行,到了合肥我等一天就是。明天早饭后,你在泾江庄等着我。”
龙生回家安排好店里的事,关了后门,又嘱咐林照看好家,便带着玉花和小女儿去店里等候。上午九点左右,钱志鹏的货车开了过来,驾驶室虽挤,勉强能坐下四个人。他们在高河吃了午饭,傍晚抵达合肥,把车停在六安百货经营部,给父子俩开了一间房,自己也开了一间。
第二天一早,龙生要带玉花去复查,临走时对钱志鹏说:“钱师傅,这50元你拿着,你父子俩就在经营部食堂吃饭。我上午带老婆去复查,要是顺利,下午就能开票装货,顶多耽误半天。”
钱志鹏接过钱,笑着说:“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等着。”
龙生带玉花和孩子在省立医院挂了号,检查结果显示恢复得很好,医生叮嘱少生气、少说话,便无大碍。
回到招待所吃过午饭,龙生开始开票进货,一共开了三万元的百货:120箱牙膏(其中80箱是守年叔的,40箱是自己的),剩下的全是洗衣粉。
经营部的牙膏和洗衣粉分两个仓库。他们先去一个仓库装好了120箱牙膏,往另一个仓库去装洗衣粉的路上,钱志鹏忽然说:“周老板,你先回经营部等我,我这车得修一下,修好了就去找你装货。”
龙生没多想,应道:“那行,我等你,修好了赶紧过来。”
他哪里知道,钱志鹏这一去,便再没了消息。
第四百六十五章:追踪
龙生一家在招待所等了整整一夜,钱志鹏杳无音讯。龙生急得坐立难安,玉花忍不住说:“咱们在这儿傻等也不是办法,会不会……他把牙膏直接拉回咱们家了?”
龙生摇头:“合肥这么大,去哪找?再等一天,他要是还不回来,咱们就先回去。”
可第三天依旧没有消息。龙生的心沉到了谷底,只能带着玉花和孩子返程。这事非同小可,他一到家就直奔守年叔家说明情况,守年叔脸上满是将信将疑——哪有这么大胆的司机,敢把货主的货直接拉走?这跟诈骗、抢匪有什么两样?除非是不要命了。
接下来的三天,龙生夜夜难眠。这事不查个水落石出,他没法在人前立足,供销社的损失终究得他来扛,心里像被热油浇着,烧得发慌。
高明见龙生孤立无援,主动找上门来帮忙。“都一个星期了,货肯定被他拉去卖了,”龙生咬着牙说,“他户口在二场,咱们只能去他老家碰碰运气,不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高明点头:“先去二场九队,找到他家地址,让队里开个证明,再找当地政府协助。”
两人赶到二场九队,钱志鹏家大门紧锁。打听之下才知,他早已离婚,独自带着儿子过活。邻居说,十天前他出车后就没回过家,像是人间蒸发了。
他们直奔队部,把钱志鹏拉走牙膏失踪的事一说,张队长立刻叫来统计查档案,总算摸清了钱志鹏的老家——庐江县一个偏远村落。张队长在纸条上写下地址,笔锋都带着急:“你们快去看看,这人平时看着老实,怎么敢干这事!”
龙生和高明当天就坐汽车往庐江赶,到县城时已是深夜,只能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往村里去。路上,龙生跟高明合计:“到了他家,就说是农场来的,找他有急事,问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别露了底。”
进村后一路打听,终于找到钱家。院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在择菜,看年纪像是钱志鹏的母亲。
龙生压下心头的火,放缓语气问:“老人家,您是钱志鹏的母亲吧?他离开农场十多天了,队里有急事找他,一直联系不上,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老太太信以为真,叹了口气:“他前八天倒是回来过,说拉了些牙膏回来卖,结果在肥东县大街上撞了人。现在人跟车都被扣在交警队了,听说被撞的人伤得不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事就大了……”
真相像块石头砸进龙生心里——那天钱志鹏说“修车”是假,拉货回家倒卖才是真!准是心慌意乱赶路时撞了人,才被肥东县交警队扣下的。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折返,转车直奔肥东县。到了交警大队,龙生一眼就看见大院里停着那辆江淮货车,车上的牙膏用帆布盖着。他掀开帆布一角,心猛地一沉:箱子经日晒雨淋,早已泡得发胀,有些甚至散了架。
正围着车查看,一个交警走了出来,厉声问:“你们看什么?这车货马上要拍卖,赔偿被撞人的医药费。”
“这货是我的!”龙生急忙解释,“我在合肥六安百货经营部提的货,他骗我说去修车,把我甩在原地,自己拉货想倒卖,结果在这儿撞了人。这是诈骗!”
交警皱着眉:“我们只认车主。他撞了人,就得用货物抵赔偿。”
就在这时,龙生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值班室门口晃了一下,当即喊道:“钱志鹏!你过来!”
钱志鹏慢吞吞地走出来,十多天没洗脸洗澡,工作服脏得发亮,脑袋耷拉着,像霜打的茄子。
“你说去修车,原来是想拉货回你老家卖!”龙生压着火,“现在撞了人,我们要回县里报案!”
钱志鹏反倒梗起脖子:“你报案也没用,被撞的人伤得重,这货卖了刚好赔医药费。”
高明在一旁急道:“三姑爷,在这儿耗着没用,咱们回县里报案,或许还有办法。”
龙生点头——眼下找到钱志鹏的下落,先回县里报案,至少能向供销社说清:货不是他私吞的。
两人当即在肥东县转车去合肥,连夜赶回了松兹县。夜色里,龙生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