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六月底,赵玉荣在省医学院进修期满回到王集医院。她早已从王明远和父母亲的来信中得知王明远和他父亲王书记都调往县城工作的事。父母亲在信上劝她说:“明远和他父亲都希望你能调到县医院工作，说这样对你的工作、前途和家庭、孩子都有好处。我们从长远考虑，认为你还是听从明远和你公公的意见,调到县医院工作吧,这样，你们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工作、生活都方便。我们现在身体还行，又有吉老师一家帮助，种田、生活都没有问题。”赵玉荣从家庭、工作以及自己的思想感情各方面综合考虑，觉得还是留在王集医院工作为好。如果跟随他们父子调往县城工作,有利的自然是王明远和他的家庭，受伤害的只能是我和我的家庭。这样太不公平，而且对我的工作、家庭以及思想感情都没有好处。她反复考虑，觉得还是不能接受。
　　考虑已定，赵玉荣回到王集医院，立即对王明远父子的建议以及父母亲的劝说，都坚决地拒绝了。她说:“吉庄、王集，虽然不是我的出生之地，但是，我自幼在这里生活、读书、成长，这里有我的家,我的父母亲，那么多乡邻、老师、同学、朋友，特别是有像吉老师、李文清这样的好老师，像吉方良这样的知心朋友，以前，我受益良多；今后，我依然离不开他们。我的工作在王集医院,我学习回来，还要继续为王集人民治病救人服务。所以，无论家庭、父母、人民群众，乡亲朋友，医院工作，都需要我，我也离不开他们，绝不能调走！”她又拿出赵凯徐婧举例说：“赵凯徐婧为了照顾他们的父母亲,从滨淮调回省城家乡工作,我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从家乡调到县城工作呢?再说,王集医院的王院长同意我到省医学院进修,就是希望我学习回来更好地在王集医院工作,多为王集人民服务，治病救人。现在我学习回来了,一天没有工作,就要求调走,怎么对得起王院长?对得起王集乡的人民群众?我是不会调到县医院工作的！”
　　赵来福见女儿不肯调到县医院工作，想起王书记和王明远的嘱托，再三劝她说:“你别挂心我们,我和你妈身体还好,承包的土地我们还能种。现在庄上有了拖拉机,种地也出不了多少力气。”
　　赵玉荣说:“这不是主要的。承包的土地,你们能种就种,不能种就交回生产队,都来王集医院跟着我住，还像以前一样，我们一起生活。你们生养了我,又供我读书,难道我不应该养你们的老?我没能孝敬爷爷，遗憾终生;我不会再对不起你们。你们不要怕,我的工资足够养活你们。土地承包到户后粮食产量大增,到市场上买也不贵多少,你们不种地也照样有粮食吃。”
　　赵大妈说:“孩子,你不要只考虑我们，我们是快落山的日头,不会有多长时间了。你该好好考虑你自己,考虑明远、学良,考虑你们一家子。”
　　赵玉荣说:“我们的事情不要你们考虑。现在明远调到农业局当副局长,他父亲也调到县里工作,他们一家人都在一起不是很好吗?要你担心什么?”
　　赵大妈说:“你们才是一家人,长期分开怎么行?还是应该到一起为好。”
　　赵玉荣说:“这个你别担心,是一家人,分开还是一家人;不是一家人,合在一起也不是一家人。”
　　赵来福说:“县城条件好,对你的工作、生活,对学良念书，都有好处。王集到底是农村,怎么比得上县城?”
　　赵玉荣听了父母亲的劝说，想了想说:“我的工作，和王明远父子工作的性质不同，我是当医生的，他们是当官的,当医生是给病人看病的,当然是离病人愈近,愈方便，愈好。医生不能只考虑自己方便。当年曹操要把华佗留在宫廷里,专门为他看病，条件不好吗?但是华佗却坚决要回到乡间给百姓看病。这才是千古名医的行为!至于学良念书,我相信李老师、方良哥教出的学生一定不会比实小的学生差。我就是例子。我小学是在吉庄小学上的,不是照样考取大学吗?条件艰苦些，能培养孩子吃苦耐劳的精神。我不喜欢那些富家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放暑假,你们把学良带到吉庄劳动锻炼,教他干些农活,也让他从小就懂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赵来福夫妇见玉荣执意不肯调到县医院工作,知道女儿是为了照顾他们的生活。其实,这也正合他们的心意,因此也不再深劝;他们只是为女儿长久的家庭生活担心。
　　王明远听说妻子学习回来,想及父亲为家庭的打算，连忙赶到王集医院。夫妻相见,他询问了赵玉荣的身体状况,以及在医学院的学习情况和生活情况。赵玉荣略略做了说明。当他问到今后对工作的打算时,赵玉荣毫不犹豫地说:“去省城进修学习，我是对王院长立下保证的:学习回来，还留在王集医院工作。言犹在心,声犹在耳,现在进修回来，怎么能改变初衷呢?这不是叫人家说我见异思迁、不守信用吗？”王明远听了玉荣的回答，和他与父亲的计划完全相反，深感失望。又想到他和父亲的计划，虽然是为了家庭好，玉荣工作好，但并未经过她本人的同意，也有失当之处。他了解玉荣的为人和脾气，又想到他对她的承诺，不敢直接表示反对。思考再三，他只好借着父亲的名义说出自己的意见,希望她理解父亲的善意，为了家庭和孩子，同意调到县医院工作。并且说他父亲已经托亲戚，送人情，多方做工作，终于使卫生局领导同意她调动,调令已经签发了;县医院也了解她的医术和工作,十分欢迎她。
　　赵玉荣并不同意王明远所说的理由，也不赞同、感谢他父亲为了她调往县医院所做的工作，所送的人情，甚至有些气愤。她想，给我调动工作，却不征求我的意见，不经过我同意，就自作主张，擅自决定。你们父子拿我当什么人了？无关紧要？无足轻重？我是王集医院的医生，我的领导是王集医院的院长，是县卫生局的局长，并不是你们。我不是你们领导下的工作人员，你们无权决定我的去留。我的去留关乎我的工作，我和我家的利益，应由我自己决定，当家做主。于是她说:“你们有你们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立场不同，想法自然不同。我的家在这里,我的父母亲在这里，我爷爷的坟墓埋在这里；我的工作、事业，我的亲朋好友都在这里,我不能离开王集。你往县城调,你父亲往县城调，都是应该的，因为你们的家在县城，调到县城工作，有利于你们合家团聚。你们调动，虽然事前我并不知道，你们也没有和我说明，但我能理解，不怨你们。可是，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也调往县城，离开我的家乡、我的父母亲和众亲友呢?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和愿望，希望你们也能理解我的心情和愿望。人各有志，我绝不勉强你；也希望你不要勉强我才好。你们既然做出这样无情无义的决定，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如果还以这里是家,你就来，这里还是你的家;你如果觉得这个家不好，不方便，不合适，你不想来，不愿意来，那好吧，你就不必来了。以后，这个家也不欢迎你。”
　　王明远听了赵玉荣一番言辞激烈强硬的话,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顿时毛骨悚然，吓了一身冷汗,连忙说:“你别生气,这只是我父母亲的意见。我并没有勉强你的意思。其实，我也不想调到县城工作，只是这是领导的意见和决定，是当前形势发展的需要，我也没有办法，只好服从。你的工作，自然由你自己当家。我只是从你的工作和孩子的成长出发提出建议，绝没有勉强的意思。你如果不愿去,就还继续留在王集医院工作,这里是你的家乡,父母亲都在这里，人员也熟悉,开展工作,照顾爸妈都方便。我星期日也会回来帮助你和爸妈做些事情，只是时间有限，不能到吉庄帮助爸妈干农活了，这样就太苦了你和爸妈了!”
　　赵玉荣说:“爸妈都是贫雇农，是忙惯苦惯了的。我是贫雇农的孩子，从小也是辛苦惯了的,已非一日；何况现在学良渐渐长大了,能帮助我干活了，你就更不必担心了。”
　　王明远见赵玉荣其意已决,而且她说的理由也是实情，知道劝说也无用，而只会引起她的反感，甚至造成家庭破裂，便不再劝她。为了他热爱的妻子，为了维护这个家庭，他独自做出决定：星期一早起乘车赶赴县城上班，星期六天晚回来王集医院,周日帮助赵玉荣辅导儿子学良学习，做些家务事。他不无遗憾地说：“只是这么以来，我就不能到吉庄帮助干承包土地的农活了。请你向父母亲解释清楚。”
　　赵玉荣理解他,说：“如今承包的土地用拖拉机耕种，父母亲忙得了。”也不再叫他去帮忙。夫妻仍然相安无事。
　　王书记听说赵玉荣执意不肯调离王集,料想她是考虑父母亲年老力衰和田里的农活无人帮助，又想及赵来福夫妇这么大年纪，只有玉荣一个女儿，身体又有伤残，调离家乡，他们难免思念不舍，表示同情,也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