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万人恨的脸，被大丫挠成了血葫芦，泪水和汗水的混合物，填满了被长指甲抓出来的血槽，疼得他哎吆哎吆地叫唤。
　　在张奎严厉地追问下，万人恨支支吾吾地承认，自己曾经到这家偷过牛，但对大丫起坏心的事，他谎称是因为酒喝多了才干出来的。
　　张奎一脚把万人恨踹倒，骂道：“你他妈的还敢撒谎。”说到这他卡巴两下眼睛，大声道：“哎呀，对了，你他妈的不是说他家有枪吗，枪在哪儿呢？啊？”说完对着万人恨又是一脚，“说！”
　　万人恨低着头没敢吭声。
　　老者看着张奎，疑惑地文道：“枪？什么枪？”
　　张奎盯着老者道：“这小子说你家有枪。”
　　其实张奎是想试探一下老者家到底有没有枪，毕竟人家好吃好喝地招待了自己，还把粮食给装上了车，自己哪能好意思问人家枪的事。
　　老者笑着道：“我又不是什么大财主怕抢，这小门小户的要那玩意儿嘎哈。”说完对万人恨道，“小子，你在哪看见我家有枪了，要是有枪，那天晚上还能用棒子把你撂倒？”
　　张奎点点头，对万人恨道：“你他妈的说说，嘎哈诬赖人家有枪？”
　　万人恨知道今天是逃不过去了，于是便嗫嗫地道：“我，我是想报，报仇。”
　　老者的大儿子冷笑道：“报仇？你报哪门子仇？你偷俺家老牛，没要你命就算便宜你了，你还报仇，就凭你对俺妹子那样，俺就该一棒子抡死你。”说完用木棒子指点着万人恨。
　　万人恨缩着头一动不敢动。
　　张奎冷笑一声，指着万人恨骂道：“妈的，小子儿，你知道吗，你犯了山规。”转头对几个小喽啰道，“这小子犯了山规，你们说该咋收拾？”
　　一个喽罗道：“妈的，这小子才来几天就坏了规矩，叫我说一枪毙了得了。”
　　又一个对万人恨骂道：“看这小子平时老实巴交的，闹了半天是装的啊，你他妈的撒谎撂屁儿的，是让我们帮你报仇来了，你拿我们爷们儿当鳖十（牌九里的术语）呢，太他妈的可恶了，二当家的，毙了得了。”
　　又一个喊道：“二当家的，这小子是祸害，毙了他。”
　　其他几个喽啰也跟着喊毙了万人恨。
　　万人恨早就吓得瘫倒在地，他抱住张奎的大腿，说自己上有六旬老母要他养活，他要是死了老母亲就得饿死。
　　也许是万人恨这个祸害命不该绝，也可能是张奎命里有一劫，而这个劫就是万人恨。
　　平时铁石心肠的张奎，听万人恨说有六十岁的老母亲要他来养，竟然动了恻隐之心，命手下打了万人恨二十大棍，又剁了他的一根手指，赶出碾子山的义勇军队伍。
　　万人恨如丧家之犬回到家里，在床上又躺了一个多月。
　　伤好后，万人恨向日本人告密，说他知道碾子山胡子的藏身之地，日本人让他带路围剿碾子山，结果被草上飞提前得到消息，在日军来的路上打了伏击，气得日本人差一点儿把他给枪毙。
　　万人恨只得重操旧业，混吃蹭喝偷鸡摸狗。
　　那天张奎骑着马刚到好月楼门口，正好和从里边出来的万人恨走了个对头碰。万人恨认出了张奎，于是皮笑肉不笑地上前跟张奎套近乎。
　　张奎为了不引起麻烦，只是小声警告万人恨老实点儿，要是再给小鬼子卖命，小心自己的脑袋，然后下马进了好月楼。
　　万人恨看着张奎的背影，呸一声往地下吐了口唾沫，骂道：“操，你以为你还在碾子山呢，哼，震北方，我一会儿让你枕大街。”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张奎上楼找老鸨子，交钱给翠云赎了身，拉着翠云起身往外走。
　　老鸨子跟在后面嘟囔道：“你这个小狠心儿的，说走就走，我这个当妈的算是白疼你了。”说完还抹起了眼泪。
　　翠云转头道：“妈，别哭了，不能忘了你啊，等我俩规置好了，就回来看你。”
　　“哼，说得好听，多少年了，有几个从这门槛子迈出去还回来的。”
　　张奎转身白了老鸨子一眼：“你别哭叽赖尿地跟着了，挺好个事儿，让你哭的心烦。”
　　老鸨子没理会张奎，继续道：“你烦我，我也得说，我说的不对吗，你问问别人，从她妈到……”
　　老鸨子的话没说完，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跟张奎一起来的兄弟，手里拎着枪从门外跑进来。
　　张奎赶紧问道：“黑子，咋了？”
　　黑子回身关上大门，紧张地对张奎道：“二当家的，刚才进门你骂的那小子，带着小鬼子和一帮警察来了。”
　　啊！张奎吃了一惊，紧走几步上了台阶，把门推开一条缝，伸出头左右张望一下，随手把大门关上。
　　老鸨子大声道：“咋啦，咋还把门关上了。”
　　张奎对老鸨子摆了摆手，意思不要她出声。
　　老鸨子和翠云不明就里，照旧往大门口走过来。
　　张奎赶紧嘱咐黑子道：“看好了。”说完跳下台阶快走几步，把老鸨子和翠云拦下。
　　“咋啦，咋还关上大门了？”老鸨子追问道。
　　翠云看着张奎也是一脸的迷糊。
　　“小鬼子来了。”张奎说道。
　　老鸨子大吃一惊：“我的天老爷啊！”
　　张奎抽出两只匣子枪，咔嚓一声顶上子弹。
　　老鸨子听到小鬼子三个字，就已经慌了手脚，现在又看见张奎拿出枪来，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惊恐万状地对张奎道：“祖宗啊，你们快点撩杆子吧，可不能在这搂火呀。”
　　老鸨子的话音儿刚落，大门外传来喊声，让张奎放下枪走出来。
　　张奎问老鸨子：“妈妈，你这有后门吗？”
　　老鸨子赶紧点头说：“有，有，在后边。”
　　张奎对黑子道：“黑子，带着你嫂子从后门出去，去找三当家的，快点儿，我掩护你俩。”
　　“二当家的，你和嫂子走，我掩护。”
　　张奎一瞪眼睛道：“麻溜地带你嫂子快跑，再耽误一会儿就全完了。”
　　门外又传来喊声，说在不出去就开枪了。
　　张奎趴在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大门外的台阶下，站着十几个端着枪的日本兵和警察。
　　张奎对黑子道：“别墨迹了，撒愣地，再不蹽就完犊子了，快点儿！”
　　翠云拉着张奎非要和张奎在一起，任张奎和老鸨子怎么劝说，翠云就是不撒手。
　　外边又喊道：“里边的人给我听着，给你们两分钟时间，再不出来我们就开炮了！”
　　老鸨子对张奎和翠云道：“我的活祖宗啊，你们快点儿吧！”
　　无奈之下，张奎一巴掌将翠云打晕过去。
　　黑子一哈腰背起翠云，跟在老鸨子身后往后院跑。
　　张奎刚要跟着往后院跑，听到门外有人喊冲，于是转身跑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杨树旁，双手拎着枪注视着大门口。
　　此时老鸨子已经打开一扇小门，伸头往外看了看，一闪身让黑子背着翠云出去，一回头见没有张奎，在心里惊呼一声完了，赶紧锁上门往前院跑。
　　外边又有人大声喊道：窑子有后门儿，赶紧去人堵上啊。
　　张奎听出这是万人恨的声音，心里恨得牙根儿痒痒，为了吸引外边的注意力，他抬手向天上打了一枪。
　　门外传来一声：八嘎！接着就是乱糟糟的喊声。
　　砰！哐当！
　　大门被踹开，一个日本兵小心翼翼地趴在门边往里看了看，然后向身后一招手，紧接着日本兵在前，警察在后，一窝蜂地往里冲。
　　此时老鸨子正好在从后院回来，刚一转过墙角，就被一个日本兵发现，抬起三八大盖儿就是一枪，老鸨子哎呦一声坐到地上。
　　见老鸨子被日本兵打倒，张奎的火腾地一下冲上头顶，他怒目瞪眼紧咬后槽牙，双手举枪射击。瞬间那个开枪的日本兵和两个警察被打倒，剩下的赶紧退到门外，趴在门槛后边向张奎射击。
　　张奎又打了几枪，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暗叫不好，自己刚才上楼，顺手把怀里的弹匣交给了黑子，现在枪里已经没剩几颗子弹了。
　　张奎转头看了一眼老鸨子，发现老鸨子没被打死，此刻正慢慢地往屋里趴。他转过头来，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工夫黑子和翠云应该跑远了，自己也应该撤了。
　　张奎对着门口又打了几枪，猛地跳起身来，弯着腰往后院跑去。
　　趴在门槛子后边的日本兵和警察发现张奎逃跑，一起开抢射击。
　　讲到这，郎青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二哥，一个顶天立地响当当的好汉，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就这样惨死在鬼子的枪下。
　　符魁用拳头使劲儿地锤了一下炕席，咬着牙恶恨恨地骂道：“妈了个巴子的万人恨。”说到这对屋里人说道，“今晚咱们就上龙江，把万人恨抓住，抽筋扒皮点天灯，给我张奎兄弟报仇。”
　　符彪道：“这仇是必须报的，但咱们也不能冒懵进城，明天先派人进城打听一下再行动。”
　　“中，就这么定了，妈了个巴子的万人恨，你给我等着，看我咋扒你的皮！”
　　吴二愣低头摆弄手里的烟袋锅，小声嘀咕道：“二当家的真不值当，为了一个婊子把自己的命搭上了。”
　　草上飞耳尖，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吴二愣一眼。
　　符彪用手捅了一下吴二愣。
　　吴二愣低着头没有看见草上飞瞪他，抬头看了符彪一眼接着道：“本来嘛。”
　　“本来什么？”草上飞变了调。
　　吴二愣这才明白，刚才符彪捅他一下的意思，于是讪讪地笑着道：“啊，大当家的，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张奎兄弟不值当。”
　　“啥值当不值当的，你知道啥！”草上飞冷着脸，斜眼看着吴二愣，阴森森地说道。
　　见草上飞变了脸，符彪赶紧出来打圆场：“大当家的，二当家是咋认识那个叫翠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