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雨擒凶松香阁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1-30 19:12:38 字数:4315
今夕寒灯今夕雨,
对影对雨到更残。
初春古松,孤影相伴,我潜藏在屋檐下,暗擎短剑,又冻又怕,盯着院落守了一夜。
临近夜半,冷雨悄临,雨丝淅淅沥沥,轻敲庭隅林叶,像极了来日刑场上,那些围着我这个罪囚指指点点的看客,满是不解的窃窃私言。
这般心灰意冷的沉郁,竟让我想起一年后,那个双手染满鲜血,站在审判席上的我。
那时的我已踏过尸山骨海,在我刀下倒下的可不止一人二人,怕是成千上万,连许多无辜者也未能幸免。
当我被宣判滔天罪名时,心中纵有万般懊悔,却从不是为那些刀下亡魂。
倘若时光真能倒流,让我再选一次,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重走这条血路,把这些所谓的罪行,再犯一遍。
我心中唯一的遗憾,不过是要太早太早与我心爱之人别离。我再也听不到她们的笑闹,我再也看不到她们的娇颜。就如今日这孤寂雨夜,相伴我的只有自己的身影,还有化不开的冷雨,缠在天地间。
可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唾骂我,哪怕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我,哪怕连她们也不懂我的这份偏执,我也不在乎。
为了她们,为了茫茫黑夜里这心中唯一的光,纵使让我与天下为敌,纵使背上千古恶名,纵使坠入无间地狱,我也无悔,亦无怨!
可那时少年的我哪懂什么叫孤独?更不知这冷雨夜的煎熬,原是日后无数苦楚的序幕。
倦意混着寒意袭来,没听到第一声鸡叫,我竟靠着廊柱昏沉沉半闭了眼。
半梦半醒间,我瞧见了小师妹,她俏丽的身影映在冰凉的石板地面,像只小雀儿踮着脚偷偷靠了过来。
我开心地笑着,急急伸出手,原想拾起这片飘荡在黑暗里的白花瓣,可指尖触到的,却是尚未散尽的夜裹着雨丝,被吹破幻梦的急风缠了上来,仿佛织就一张寒冽的铁网,缚得人透不过气。
惊醒的刹那,我陡然察觉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那人轻功着实不弱,足尖点地竟未带起半分风声,偏生被躲在暗处的我瞧得清清楚楚。
见他踏入我布下的陷阱,我猛一扯手中麻绳,那黑影似是察觉到异动,身形一拧,避开了从树上坠下的大网,
但他没料到我还有第二道陷阱,暗藏的套绳已然绷直,眼看就要将他的脚踝缠住,谁知那人脚尖轻轻一点,身形拔起寸许,再度险险避过。饶是如此,脚尖还是被绳头扫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我哪肯给他喘息之机?拔出短剑,纵身跃出。
这时我才看清对方,一身夜行衣,连头脸也被黑布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对眼睛,迸射出锐利寒光,显见得是个身负高深武功的江湖好手。
我心里有些惧意——我哪里是眼前这人的对手?
虽这么想,还是咬着牙,持剑朝着那黑影猛劈过去。这厮十有八九,就是这几日掳走我古松弟子的元凶!
他武功纵是再高,也绝料不到这廊下竟还藏着一人,方才接连躲过两道陷阱,对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竟当真没来得及反应。
偏生我蹲守了整整一宿,手脚冻得僵硬发麻,再加之心念着只伤他手臂,废了他的战力便罢。这一剑竟落了空,擦着他的肩头劈了过去。
那蒙面人吃了我一吓,旋即回过神来,抬手便一掌朝我胸前拍来。我慌忙侧身腾挪,却没料到这一掌竟是虚招!等我惊觉不对时,他早已借着这空档,抽身朝着院外狂奔而去。
我不假思索,拔腿就追,那蒙面人刚拐过墙角,斜刺里突然又窜出一道黑影,挺剑直扑蒙面人。
那黑影竟是星师弟星垂野!我心头一喜,当即提气猛冲上前。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那蒙面人反手拔剑出鞘,剑光一闪,与师弟硬拼了两剑。星师弟哪跟得上那人的剑速?就这两招,手里长剑便被对方挑飞。
我被那黑衣人挡了视线,竟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只瞧见星垂野身子软趴趴地瘫倒在地,不知是死是伤。
我心里大骇,此人武功之高,我绝非他的敌手!但眼见星师弟有难,脑子也想不出什么计策,只能再度硬着头皮提剑冲了上去。
我纵身冲到近前,抬手便是一招苍松破壁,剑风乍起却是虚招,旋即脚步定在原地,铁剑横斜相护,将地上的星垂野与自己守得密不透风。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这厮剑法虽远胜我,但我只守不攻,凭着古松派练的扎实底子,短短几招内他未必能讨到半分便宜。他不是慌着要逃么?便由着他去便是——难不成他还傻站着等师叔们闻声赶来?
他似乎看破了我的心思,长剑直挺挺朝我心口刺来。凝着细碎水痕的剑身映着昏黄的灯影,竟漾出一抹划破沉沉夜空的寒光,剑风卷着斜飞的雨丝直逼面门。
我不敢怠慢,变招使出流云拂月,用剑身侧面,顺着他剑势来的方向,轻轻巧巧一引一带,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格了开去。
蒙面人剑势未竭,手腕急转,反撩横削,剑光如匹练般朝我腰间斩来。
我急忙错步沉身,身形矮了半截,手中铁剑竖在身前,一招磐石守拙,稳稳地挡下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削。剑刃相撞,嗡鸣震耳,虎口被震得发麻,连手臂都隐隐发酸。
这般斗了十数招,那蒙面人的剑法,竟是一剑比一剑快,一招比一招狠。起初我还能从容应对,渐渐便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后背早被急汗浸得透湿,握剑的左手竟隐隐发颤,快撑不住了。
“来人啊!抓贼啊!”
星垂野突然扯着嗓子猛喊,想来是已然醒转,瞧出我压根不是那蒙面人的对手,便先拼了命喊人求援。
我却不领他的情,心里又气又急,差点当场骂出声——你瞎喊什么?要叫人我难道没长嘴?你这一嗓子喊出去,把师叔们都引来,岂不是平白坏了我的事!
我本就没多少真刀真枪的交手经验,被他这一搅和,心里一急竟当场愣了神。这可是武斗的大忌,不过一瞬,便漏出大把破绽。那蒙面人怎会放过这等良机?长剑陡如毒蛇吐信,带着寒芒猛地朝我胸膛探来,眼看便要刺穿我的心口!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忽的人声嘈杂,灯影缭乱晃动,想来师叔们闻得动静,正往这边赶来。
那蒙面人吃了一惊,刺向我胸膛的长剑竟在半空生生顿住。
我被吓得僵在原地,直直撞进那人恶狠狠的眼神里,蒙面布下似乎还狠狠哼了一声:“哼,算你小子运气好!”
他半点迟疑也无,收剑旋身便纵身掠向暗处——纵使剑再送寸许便能取我性命,他也不敢多做耽搁。
“雨师哥,我没大碍,还不快追?那人就是掳走师弟们的贼人!”星垂野踉跄着爬起来捡剑,拔腿就往蒙面人逃的方向冲,跑了几步还扭头朝我喊。
我心里只剩无奈的苦笑,星师弟啊,咱二人联手都压根不是那人对手,你这是逞的哪门子能?方才要不是我硬撑着接了他十数招,你小子早横在地上了。为了护你,我连小命差点交代在这,你还敢去追?
我哪敢让这莽撞小子孤身涉险?咬咬牙,提气迈步便跟了上去。
才跑没几步,就觉胸口一阵凉嗖嗖的,伸手一摸,指尖触到破布,低头一看,竟见胸口的衣襟被那蒙面人的剑尖刺破了个窟窿!
再一抬头,就见星垂野半点惧色都无,拼了全身力气往前追,嘴里还乱糟糟地大嚷着“别跑!”“抓贼!”,脚下连看前路都顾不上。
我心里真是哭笑不得——我可比他的轻功好上几分,可此刻却有意放慢了脚步,只求不远不近跟在他身侧。
那蒙面人身形迅捷如风,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我们远远甩在身后,彻底没了踪影。
“雨师哥,小心脚下!”星垂野喘着粗气,追在我身后低声提醒。
我与他一般,自幼便在古松学院长大,前头那条崖间小径,我来来回回走过十余载,哪里还需要他说!
那蒙面人,偏偏就在这崖径入口处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放缓脚步,凭着多年的记忆,摸索着踏上了这条两侧皆是万丈深渊的险径。
一路前行,我心中满是狐疑:前头就是条绝径,这蒙面人为何偏偏选在此处逃窜?就算他不熟古松的地形,可这条小径陡险至极,寻常人唯恐避之不及,他怎会反倒一头扎进来?
难不成他身上竟生了翅膀,特意跑到这崖边,打算振翅飞离不成?
这崖径我自小便走惯了,可这般摸黑踏行,全凭脚下感觉探路,还是头一遭,狭径旁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稍有不慎踩空,便会直直坠下去,连个尸身都捞不回来。
雨势稍密,冷雨如丝,绵绵织成一片寒帘,遮去前路微光,隐了径侧万丈深渊的暗影,让每一步都踩着未知的惊魂。
前方远处的火光里,竟似倏然闪过一道黑影,我目光追着那道影,竟浑然忘了脚下的凶险,下意识便抬步向前。
“雨师哥,是悬脚拐。”星垂野低喝一声,抓紧了我的衣袍,猛力向后一扯。我这才惊觉,脚前便是几道急陡的连环弯——这可是崖径最险的一段,便是大白天走,也得步步凝神,稍一失神便会踏空。方才那一下,我身子已猛地向前倾,脚尖擦过崖边的青石,脚下沙石被踩得簌簌滚落山涧。万幸雨还没下太久,青石路上虽湿,却还未滑透,否则这一下,我怕是早已随沙石坠向那无底的黑暗了。
好不容易捱到径头,眼前立着一道紧闭的木门,那正是松香阁。那蒙面人难不成躲进了这里?可这阁门常年落锁,唯有风师娘一人持有钥匙,他又怎可能进得去?
我正站在原地迟疑,星垂野却半点招呼也不打,抬手就要去推那木门。
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内便突然传来“铛铛铛”几声急促的警铃闷响,那小子吓得一哆嗦,刚抬起的手立马缩了回去,活像被烫着了。
不一会儿,阁门便吱呀吱呀缓缓向内打开,昏黄的烛火从门内漫出来,映着门口立着的一道纤瘦人影。
看清那人确实是风师娘,我紧握剑柄的手才稍稍松了些。可目光急急扫过她身侧,门内的烛火映着空荡荡的门槛,哪里有小师妹那抹娇俏的身影?哪里有她惯常蹦跳着喊师哥的模样?
这才发觉脸庞已被崖边的冷雨狠狠浇透,沉甸甸的怅然漫上心头。
“小雨,小星,你们怎的这么早守在这里?这几天不太平,你俩不要到处乱跑。”见是我们,师娘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语气温温的。
星垂夜鬼头鬼脑地朝师娘背后半掩的阁门里望了望,咧嘴笑道:“师娘,我和雨师哥守了整整一夜,总算揪着掳走师弟们的凶手啦!那蒙面人武功贼高,我跟他大战了几十个回合,愣是不分胜负,后来雨师哥赶来助阵,那人见势不妙,跟只受惊的耗子似的溜了,我们就一路追着到了这儿!”
师娘指尖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个小星,又满嘴淘气话,我一直在这里整理杂物,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哪来的什么蒙面人?”
星垂夜瞪圆了双眼:“师娘,我这次真没说谎!不信你问雨师哥。那人轻功好得很,说不定趁你低头忙活的工夫,偷偷躲进阁里了呢!”
师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如此,那你们便进来瞧瞧吧。”
话音刚落,星垂野便急不可耐地跟着师娘冲了进去,我则守在阁门口,眼神余光始终牢牢锁着屋外的崖径——这松香阁里布着各式警报机关,稍有异动便会触发,何况师娘一直守在阁中,那黑衣人武功再高,也绝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他定是没进阁,反倒潜伏在外面的附近!
果不其然,没片刻工夫,阁里便传来星垂野挠头的嘟囔声:“师娘,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我心里差点笑出声:这松香阁本就是间小圆屋,空间窄得很,方才我站在门口扫一眼,便知里面连只老鼠都藏不住,真亏他还认认真真找了这么久。
“他会不会藏在外面?”风师娘的声音从阁里传出来。
我早已打量过周遭环境,心里轻轻摇了摇头:外面更无藏人的可能了,除了光秃秃的崖壁,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连棵能遮身的树都没有。
“小星,危险!”耳边突然响起风师娘的惊呼。
她的性子温和柔婉,在她身边十余载,何曾听过她这般声色俱厉的呼喊,定是那蒙面人终于现身了!想来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竟敢当众发难,此刻星师弟和师娘在阁中,定然是遇了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