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生而不凡

　　一九八三年腊月，东北，江城，蛟河县二马路的一户平房中，刘殿宝在院子里搓着双手焦急地踱步，不时向屋里张望。他的儿媳妇早产，来不及送医院了，好在老伴儿是护士，赶紧喊来她医院的几个老姐妹儿过来帮忙接生。可是不巧，停电了，手电筒又突然找不到，只好点起了蜡烛；原本大亮的月亮也被一大块乌云遮住。刘殿宝站在漆黑的当院里有些懊恼，感觉这不是个好兆头。
　　长子刘伟这时从邻居家借手电筒回来了，刚要送进去，一声嘹亮的啼哭打破了沉寂的夜晚。就在这时，来电了，天上的明月也露出了它的面庞。皎洁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映衬着父子俩的笑容。刘殿宝抬头看向空中若有所思，感觉自己的大孙子将来肯定有出息——毕竟此情此景勉强算是天生异象嘛！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啊。
　　伴随着啼哭声，二女儿刘维娜和小女儿刘丽娜推门出来，小女儿扑进父亲怀里，笑眯眯地向刘伟说道：“哥，嫂子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跟咱爸赶紧去看看吧。”刘维娜也说道：“爸，恭喜您抱孙子啦，咱家添丁进口啦。”父子俩笑着点头应是，连忙进屋看孩子，姐妹俩则是挽着手去上茅楼儿（厕所）。路上刘维娜对小妹说道：“我这是第一次见刚出生的小孩儿，没想到长得这么磕碜。”“可不咋地，我也第一次见，长得跟动物园里的马猴一样。”刘丽娜附和道，姐妹俩相视而笑。
　　刘伟抱着襁褓里的儿子，看着躺在炕梢儿裹得严严实实的媳妇，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把孩子递给父亲说道：“爸，您给孩子取个名儿吧。”此时，屋里的血腥味儿很重，跟正在收拾屋子的老伴儿确认，是这孩子出生后屋里才来的电，刘殿宝沉吟片刻，缓缓地说道：“就叫刘兴华吧，希望他长大以后能够振兴中华。”唉，这时候的刘殿宝还不知道啥叫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否则不知他会不会后悔给这个小崽子取了个立意如此宏远的名字，因为他的宝贝孙子真不是那块料啊。
　　老伴儿名叫刘淑玉，孩子奶奶给起了个小名儿叫亮亮，刘殿宝闻言喜道：“这个小名儿起得好，敞敞亮亮的，可别像他二姑似的那么抠儿。”话音刚落，姐妹俩上完厕所推门而入，闻得父母给自己的大侄儿取好了名字，也是喜不自禁，争相要抱抱孩子，刘淑玉见状连忙说道：“你俩轻点，别把我孙子吵醒喽。二鬼赶紧去上夜班，别又迟到了；丽娜回小屋复习去，眼瞅着要考试了，一点也不着急。”
　　刘维娜新婚燕尔，自己在电厂上班，奈何爱人去外地学习了，一个人晚上在家害怕，她索性跟同事调了班儿，白天睡醒后还能过来帮父母干点活儿。刘丽娜明年高考，可从不见她着急，老两口拿她也是没招儿。刘伟骑车送二妹妹去上夜班，跟父母说了晚上住邻居家；丽娜回屋复习，刘淑玉把前来帮忙的老姐妹儿送到门口，相约等孩子满月都过来喝喜酒。回屋见母子俩都已安睡，老伴儿正在外屋地（厨房）忙叨，这才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点了根烟卷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能歇会儿了。
　　刘殿宝给老伴烫了一盅酒，去仓房夹了一小盘咸菜，有樱菜、蒜茄子和蕨菜，又炒了个鸡蛋给老伴儿下酒，再把锅里热好的粘豆包端出来，招呼老伴儿赶紧过来吃饭。
　　“老婆子，辛苦了，累坏了吧？”刘殿宝问道。
　　刘淑玉抿了口酒，长吁一口气道：“还行，累倒是不累。老头子，你是不知道多悬啊，突然就见红了，好在是有惊无险，母子平安。”
　　“那是，我媳妇出手，妥妥的。小伟他俩之前一直闹离婚，这回孩子出生，希望他们能安心过日子吧，别再闹腾了。”刘殿宝双手揉搓着脸颊，无奈地说道。
　　“我看悬，小伟那狗脾气一上来不管不顾，再加上咱儿媳妇也不是个善茬，这回多了个孩子，他俩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打呢！我把话放这，他俩这缘分长不了，不信你看着吧。”
　　“真要像你说的那样，这可咋整？小伟眼瞅着要去舒兰上班，这两口子两地分居，真要离了，可苦了我大孙子喽。”
　　“还能咋整，走一步看一步呗，舒兰必须得去，这个工作是他自己生闯出来的，总比当个煤黑子强吧。尤其是上个礼拜出了矿难那档子事儿，那么多人被埋在下边上不来，要不是小伟命大，那天他请假没下井，否则我还活不活了？现在想起来我都后怕。当前要做的就是先给儿媳妇月子伺候好喽，别落下啥病根儿，剩下的就不是咱俩能操心的了。对了，你这工作也恢复了，明天你去单位给亲家打个电话，再给你哥拍封电报，告诉他们母子平安。下了班再去你姐家知会一声，跟她说她当姑奶了。”
　　“好嘞，电话明天我到单位就打，中午我抽空去邮局拍电报，我姐那让小伟去吧，我好早点回来给你们做饭。”
　　“做饭有维娜呢，你姐那我劝你还是跑一趟，要不然她来了免不了又得一通阴阳怪气儿，贼膈应人。她自个儿不能生育，我看她可怜，连女儿都过继给她了，可她总是看我不顺眼，白眼儿狼。”
　　“唉，我知道了，明天我下了班儿就去。我姐那你多包涵吧，你也知道我爹妈走得早，是我姐放弃了上学的机会，早早把自己给嫁了，供我们哥俩读书考学，我俩成家以后，我哥家三个孩子，咱家四个孩子，不都是她拉扯起来的嘛！她脾气就那样，你看我面子，别跟她一样的啊。”
　　“切，要不是看你我早就……行了，不说了，豆包我吃不了，你吃吧。”
　　“行，你放那吧，天儿不早了，你回屋睡觉去吧，我再收拾收拾就过来。”刘淑玉闻言起身来到小屋，把假模假式复习的丽娜撵到大屋去睡，并叮嘱她别吵到她嫂子跟孩子。刘殿宝这边把老伴的剩饭打扫干净，又去当院煤堆那撮了半锹煤面子，把火压上，省得明早起来屋里冷。
　　“梆梆梆，梆梆梆！”
　　“谁呀？五更半夜的砸门？”刘殿宝睡眼惺忪地从炕上坐起，披上衣服穿鞋下炕。这么大动静刘淑玉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道：“赶紧看看是谁，是不是矿上又出事儿了？”
　　“矿都封了，能出什么事儿？是不是你们医院有啥急事儿，来找你的？”
　　“放屁！我特么一个护士，医院出事儿找我顶个屁用。你看看是谁再说。”刘殿宝下炕后从枕头下拿出老伴儿送的上海手表，来到外屋地拉着壁火儿（电灯开关），眯着眼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五分，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打开了房门。“小武，你咋这时候来了，是局里出了什么事儿吗？进来说，外边冷。”
　　“师父，出事儿了，您老赶紧穿衣服跟我去趟局里吧，大伙儿都等着您呢。”来人是刘殿宝的徒弟，只见他进屋后神情焦急地说道。
　　“别着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什么叫大伙儿都等着我呢？”刘殿宝神色从容地说道。
　　“还不是矿难的事儿嘛，死了那么多人，咱们局第一时间就把相关人员都逮捕了，尤其是主管安全生产的副矿长本来都交代得差不多了，谁知道第二天市里的工作组一到，他竟然翻供并于今天夜里自杀了。领导们很生气，这不局长命令我过来接您，请您这个老预审出马。”
　　“你们连个人都看不住吗？有意思，翻供，自杀，这里头有事啊。翻供和死人的事儿跟你有关系吗？”刘殿宝盯着自己徒弟的眼睛，缓缓地问道。
　　小武连忙摆手说道：“绝对没有关系，师父，我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嘛！”这时刘淑玉从里屋走了出来，拎起暖瓶给小武倒了杯热水，回头对刘殿宝说道：“有事儿说事儿，别吓唬孩子。”
　　“事情不是很明显了嘛，副矿长死了那就审矿长啊，你小子可别跟我说你们让他给跑了。”
　　“咋可能呢师父，矿上出事儿后我们第一个抓的就是他，他能往哪跑？”
　　“那就审啊！”
　　“审了，可他从开始就拒不交代。”小武愤懑地说道。
　　刘殿宝慢条斯理地给手表上弦，边拧边问道：“你们就没给他上点手段？”
　　小武摇头道：“这不没来得及嘛，谁知道工作组第二天就到了；那老家伙简直就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师父，我感觉他好像有啥倚仗！您不是恢复工作了嘛，本来今天也要去局里报到，所以局长让我来接您，就等您老将出山，把他拿下了。”
　　“倚仗？死了那么多人，谁也护不住他！他们得偿命！”说完刘殿宝戴好手表，换上老伴儿给他准备好的警服，和小五走进了漆黑的夜色中。刘淑玉望着自己老伴的背影，心里默默地呐喊道：“我男人真特么带劲！”
　　没有反转，那个年代正义很少迟到。正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坏人都受到了法律对他们应有的审判。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转眼来到了一九八四年的腊月，咱们的刘兴华小朋友一周岁啦，刘伟两口子特意从舒兰赶回蛟河，抱着儿子去了趟中岗照相馆，拍了张周岁照。家里也布置好了，刘兴华准备抓周喽。